建盞

陳芩

一只建盞，默立于我的書桌，望著它，仿佛望著一個精靈。黑色的，有生命的，會呼吸的精靈。

它，已經有幾百年的歲月了?？墒俏遗c它相遇，是在一次會議之后。

它不是戲里的青衣，也不是戲里的彩旦。它，應該是戲里的老生，是《群英會》里的魯肅，是《定軍山》里的黃忠。

它一出場，用的就是真嗓，咿咿呀呀叫喳喳，大氣、粗獷、正直、敦厚。這樣的嗓音，進入我們的血液里，融入我們的生活里，滋養(yǎng)我們的豪氣。它，是無愧于時代的悠久的文化瑰寶。

我還想，也許王帽老生是金油盞，袍帶老生是油滴，官衣老生就是兔毫了……

它華貴，連貴為帝王的宋徽宗趙佶也在《宮詞》中贊曰：“兔毫連盞烹云液，能解紅顏入醉鄉(xiāng)?！?/p>

它特別，著名詩人黃庭堅與詩友品茗斗茶中，即席賦詩曰：“兔盞金絲寶碗，松風蟹眼新湯。”

它的母親是土，它是土里長出來的花朵，是充滿著歷史氣息和古典韻致的花朵。這朵花，開了千年，開得持久而絕倫。

看張曼玉演的《新龍門客棧》，有一個喝茶的場景，忽然覺得那個人手上捧的就是建盞?！都t樓夢》中的妙玉是有很多茶具的，櫳翠庵喝茶時，給賈母的是成窯五彩小蓋鐘，給寶玉的是綠玉斗，給寶釵黛玉的更是晉王愷與宋蘇軾收藏過的茶器珍品，給眾人的是一色的官窯脫胎填白蓋碗。妙玉是否有建盞？這應該是想入非非了……朋友笑我許是建盞情結進入骨髓，或是中了建盞的蠱。

中國文學詞典里，有一詞曰“推杯換盞”?！氨K”形聲，從皿戔聲。意為淺而小的杯子?！巴票瓝Q盞飲劉伶”說的是飲酒的氣氛很好，你一杯我一盞地喝得像劉伶一樣，喝出了“竹林七賢”的境界。古時候，朋友經常以盞相送，送盞人和受盞人都把對方當成知己可以推心置腹。

在一個風和日麗的周末，到考亭貴希堂看建盞，主人將自己屋子的一層和旁的幾間房用于制作建盞。揉泥、拉胚、修胚、素燒、上釉……用千錘百煉的陶土，先制泥胚，后清燒，再上釉。幾間房里，排滿了碼放瓷胚的架子。一位女子在旁悠閑地上釉，神情怡然閑適。

建盞的真正魅力在于它的獨特斑紋，尤其是窯變。一窯土胚、一堂爐火，每一次開窯都是一次驚喜，甚至是一次傳奇。盞中的斑紋隨著爐火的溫度而變化，仿佛音樂律動。土在火里涅槃，變成了一只只精美的建盞。兔毫、油滴，看似簡單，卻蘊含著深深的韻味與神奇。

所有的文化，都是地方水土開出來的花朵。那么建盞呢？建盞就是家鄉(xiāng)這塊土地上長出的花朵。建盞之美，黑色中透著或藍色、或金色、或銀色的光亮，美得高古，美得華貴。我每每看著它，思緒就會順著年輪的臺階往前行走，思先人喝茶斗茶的場景，千里迢迢夢，一段鄉(xiāng)土情。建盞的魅力，永存于心。

“天目在我內心深處開拓了一條寂靜的道路，

這道路讓我連接了巨大的蒼穹。

觸動了心靈與視覺的敏感神經，

開啟了心與天的交融對應，

最內一端是心眼，最外一端是天境。”

在李達的博客里讀到這樣的一段文字，內心有一種悸動，讓你觸不及防地打開情感的閘門，一種心境瞬間呈現。有時候，面對建盞，我的冥想多于贊美，神秘的“天目”仿佛引領著我們的心靈直達蒼穹，開啟心靈和天空的交流。通過心眼，直達天境。

責任編輯 賈秀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