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虹榮
(福建師范大學 外國語學院,福建 福州 350007)
新歷史主義興起于20世紀80年代初,其研究發現,權力運作在強化統治的同時,主導話語滋生了針對自己的顛覆力量。但由于這種力量始終處于主導話語的規則體系之內,它通??偸潜缓{,也就是說,這種處于離散結構內的顛覆最終是要遏制自身,主導話語將重現指引這種顛覆力量回歸到權力話語的程序和慣例中去。正如格林布拉特所指出的那樣:“‘顛覆’一詞被用于指明在文藝復興文化中當時的權威試圖含納或當含納看似不可能時進行破壞的因素”[1]。與此同時,這種“顛覆力量早被它所要推翻的權力含納于其中”[2]53?!短ビ洝钒l表于1843年比新歷史主義早了一個多世紀,但是這部小說卻體現了新歷史主義的一些觀點,從“顛覆”和“抑制”這兩種社會功能解讀這篇名作,深入闡釋霍桑的科學觀。
19世紀,美國人把科學發展的具體實施落實到位,并且十分沉迷于科學實驗的事實。哈貝馬斯看到從1825年開始,科學技術一躍成為“第一生產力”,而在發展科技方面國家具有主導作用;馬爾庫塞更是認為技術本身就是(對自然和人的)統治,就是方法的、科學的、籌劃好了的和正在籌劃著的統治[3]。19世紀的美國,科學技術開始執行意識形態的功能,正趨統治大眾。然而,科學話語滋生了針對自己的力量:面對當時社會因資本主義發展、科學技術進步而產生的種種社會問題,霍桑一開始就批判對自然恩賜感到不滿足的人,指出當一個人已經擁有塵世之人所能擁有的完美的東西,如果他還試圖使之變得更好,就會毀滅它——這句話暗示人類可能憑直覺感受到超越存在的完美,然而人類必須按照規定的條件調整自己的渴望[4]。與此同時,美國作家面臨一個共同的任務:重新創造或直接再現過去,利用過去作為理解現在的手段[5]。霍桑對自然純樸的前工業社會情有獨鐘,他更致力于批判,甚至顛覆科技話語權力。
然而這種顛覆力量總是被含納。雖然艾爾默被刻畫為科學狂熱者,強行去除妻子面頰上的胎記而致其死亡,但在《胎記》中,喬治亞娜被塑造成觀察者/主體和被觀察者/客體,雖然自身體現出顛覆力量,但是她輕易屈服于科學的權威;阿米納達布雖被樹立為科學家的他者,卻自始至終受到作者的嘲弄。這樣,小說的尖銳性與顛覆性被有力地抑制了,含納到科學的話語權力之中。
霍桑的世界觀和人生觀深受法國哲學家盧梭的影響。盧梭在《論科學和藝術》中指出,科學研究不僅遠遠不會使人幸福,反而會使他的生活變得復雜,導致進一步的墮落[4]34。與霍桑處于同時代的梅爾維爾在作品《白鯨》中強調人與自然之間矛盾的關系:一方面具有暴力與對抗性,一方面又表現出神秘和統一性[6]。面對自然與人的關系,霍桑崇尚人能回復到前工業社會,回復到自然狀態下生存[7]。
科學技術和工具理性作為現代工業文明的兩大推動力,這就是霍桑在《胎記》中威脅要顛覆的,因為在這部小說揭示了在工具社會,人類對科技的過度癡迷導致自身異化,造成人類與自然、與自身雙重疏離后的嚴重后果[8]。在艾爾默的實驗室 “那口熔爐——那個燒灼又燙手的大家伙”[9]245,“空氣壓抑的悶人,還帶著科學實驗所產生的氣體的異味”[9]245,身為研究者的艾爾默“面色蒼白如死人”[9]245。熔爐被西方科學家視為他們職業的象征,并且實驗室展現了身為一名科學家所具有的特點,以及他改變自然的嘗試[10]。這些敘述合力營造了壓抑氛圍,暗示人性的異化。小說最后喬治亞娜柔情重復“最親愛的艾爾默,我就要死了”[9]247,更是對過度崇拜科學技術的有力控訴。
通過經過以上分析認為這部小說在有力抨擊甚至顛覆科學話語權力,充分展現了作者崇尚人能回復到前工業社會的想法是誘人的,但是格林布拉特認為權力需要顛覆的存在,否則,它就沒有機會宣布自己合法并作為權力為人所見。按照??碌睦碚摚嵏餐ǔJ菣嗔ιa出來以證明自身存在的東西[11]204-205。下面指出作者實際上建構一種維護科技話語的敘述,從而含納了小說顛覆的可能性。
喬治亞娜被塑造成觀察者/主體和被觀察者/客體。被觀察者既是權力對象,又是知識客體;觀察是實施權力的一種形式,也是知識生產的一種機制?!鞍瑺柲曋钠拮印保?]239,“他的目光偷偷地來回打量她的臉蛋”[9]240都表明喬治亞娜初步成為了被觀察者。住進實驗室里的房間,與世隔絕說明她已經陷入“監禁”之中,直至丈夫認真記錄她喝藥以后的癥狀則意味著她進一步淪為被觀察者。新歷史主義設法界定,甚至推崇的權力流通中,這些情節有力地證實對研究對象的控制條件之一是保證研究對象被監視與被記錄。
在科學話語無所不在的權力下個體是沒有出路的。雖然當丈夫剛提出除去胎記她表示異議“這正是我的迷人之處”[9]239,當他提到會調配使大自然失調的液體時她驚愕地說這是種可怕能力。她甚至進行了觀察和了解:通過閱讀丈夫的對開本,她不像先前那樣完全信賴他的判斷;通過堅決的詢問獲悉了去除胎記的危險性。這些異議和觀察在某種程度上使她成了主體,而顛覆的力量體現在主體本身。但是,權力的規訓并不只是通過監禁或武力的屈服,而是依靠主體自身的屈服[2]64。表面上看她試圖抵抗她丈夫所代表的科學話語,然而她還是輕易屈從于監禁與控制。雖然她意識到去掉胎記可能付出的慘痛代價,可能造成無法治愈的殘疾或者失去生命,她仍然屈服于權威,喝下藥水。只有通過抵抗權力,人的主體才被送到權力的手中。
小說敘述中雖對艾爾默意識到胎記象征著人類的必死性和不完美性,于是試圖將它從妻子的臉頰上去除[12]進行嚴厲的批判,但并沒有對科學家全面否定。“艾爾默那纖瘦的體形,那張蒼白又充滿智慧的面容則代表這人類精神方面的要素”[9]242。工作時“還有科學家特有的冷靜的研究態度”[9]246。
相比之下,作為助手阿米納達布雖對科學知之甚少卻一直勤勤懇懇,既不狂熱追求科學,更不贊同去除胎記,表明他認可自然的生命形態。既然霍桑提倡回歸前工業社會,試圖顛覆科技,阿米納達布就應該是作者認同的科學家的他者。然而,雖然阿米納達布本身并非土著人,作者在塑造時卻采用了一直備受歧視的殖民地土著人形象,使這個科學家的他者被丑化了。幾個世紀以來關于殖民地土著人形象西方一直有偏見。在《胎記》中,阿米納達布被塑造成“野蠻的土著人”,受到了代表文明的科學家的奴役:他“個子矮小但骨架粗大”“他那巨大的力氣,濃密的毛發,被煙熏黑的臉孔和那種渾身上下難以形容的粗陋神態,他似乎代表這人類肉體方面的特質”[9]242;他像機器一樣,對主人俯首聽命,甚至被科學家艾爾默蔑視為“人類中的機器”和“感官動物”。英國著名女作家多麗絲·萊辛在20世紀80年代前后創立的“太空小說”中,塑造了一系列土著人形象,其筆下的低級土著人與霍桑刻畫出來的阿米納達布如出一轍:“身材矮小,深色頭發,健壯有力”[13]93,有些是“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原始人,他們生活簡樸,安于現狀,容易忍受殖民者的統治”[13]92。不同時代所塑造的土著人往往都是不可理喻的“他者們”,被泰勒等早期的人類學家歧視為無理性和野蠻。
福柯認為“占統治地位的話語能夠有效地控制、同化和消解他異因素對它的威脅”[11]20。當作為科學家他者的阿米納達布被塑造成土著人的形象,而該形象幾個世紀以來一直被西方視為不可理喻與野蠻殘忍時,那么其存在就注定不可能被了解,“他者”的威脅被消解了。雖然霍桑表達出希望回復到前工業時代的意愿,但當他真正塑造這類代表原始與自然的他者時,就馬上顯示出對他者的歧視和嘲弄,對智慧和文明的肯定和崇尚,這就表明了他對被視為文明推動力科技的認同。這樣,小說的尖銳性與顛覆性被有力地抑制了,威脅科學話語權力的他異因素就有效消解了。
在格林布賴特的論文“看不見的子彈中”,他解釋了他希望得到分析的過程:“我的興趣在于約束的一個先在的形式——在于這個過程中顛覆的想法憑什么在表面上經典的文本中發生但同時又被那些文本含納,而含納的力量是如此的有效,以至于社會許可和政治機器都沒法直接介入?!保?]69盡管霍桑試圖指出科技會導致人性的異化,然而當作者極力塑造出屈服的主體和被歧視的科學家他者時,這就體現他肯定科技文明,實際上維護科技話語權力。最終這篇小說仍是為科技話語系統服務,參與了社會秩序的維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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