戶新竹
(陜西師范大學 歷史文化學院,陜西 西安 710119)
探析李鴻章“和戎外交”的合理性
戶新竹
(陜西師范大學 歷史文化學院,陜西 西安 710119)
和戎外交是李鴻章外交思想的重要組成部分。就晚清時期的國際國內形勢看,李鴻章的和戎外交不失為一種明智之舉。其和戎措施比較符合當時中國的實際情況,在客觀上緩和了清政府與列強之間的關系,為洋務運動的開展創造了良好的外部環境,有利于清王朝的改革。因此,李鴻章的和戎思想有一定的合理性。
李鴻章 和戎外交 洋務運動
自鴉片戰爭到洋務運動,列強的炮艦雖然打開了晚清的國門,但是士大夫的天朝觀念并沒有發生變化。他們依然把西方看成傳統的夷狄,堅持華夏中心論,以至于清王朝喪失了二十年的發展時間。隨著辛酉政變的發生,以慈禧、奕、李鴻章等為代表的一批新興政治家開始崛起。他們對待西方既不是鴕鳥心態,更不是孤芳自賞,而是主張改善與西方的關系。在這個過程中李鴻章脫穎而出。他不僅是洋務運動的主要倡導者之一,還負責處理清政府與列強之間的關系。在交涉中李鴻章逐漸認識到西方的強大,所以他力排眾議主張實施和戎的外交政策,學習外國富強之術。為何李鴻章會產生和戎的外交思想呢?這其中的原因值得思考。
1.世界局勢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滿清王朝在西方的入侵下開始搖搖欲墜,經濟上,自然經濟逐漸解體;政治上,皇權受到挑戰;軍事上,武器落后;外交上,傳統的夷夏思想已經不能適應世界形勢的變化。1874年,李鴻章在《籌議海防折》中論述道:“東南海疆萬余里,各國通商傳教,來往自如,麇集京師及各省腹地,陽托和好之名,陰懷吞噬之計,一國生事,諸國構煽,實為數千年未有之變局。輪船電報之速,瞬息千里;軍器機事之精,工力百倍。炮彈所到,無堅不摧,水陸關隘,不足限制,又為數千年來未有之。”[1]“愿我君臣上下,從此臥薪嘗膽,力求自強之策。”[2]
2.儒家崇“和”的思想觀念影響加上師承曾國藩
“和”是儒家思想的重要內容。李鴻章作為傳統社會里的士大夫,就是在以和為貴的環境中成長起來的。曾國藩作為晚清時期著名的理學大師,李鴻章作為他的得意弟子深受其思想的影響。曾國藩認為處理夷物時首先要誠信待夷,善全和局。“與洋人交際其要有四語:曰言忠信,曰行篤敬,曰會防不會勦,曰先疏后親。忠者無欺詐之心,信者無欺詐之言,篤者質厚,敬者謙謹”[3]。其次要“羈摩馭夷”。李鴻章充分將曾國藩的思想運用于外交,他在給曾國藩的一封信中坦言:“與洋人交際,以吾師忠、信、篤、敬四字為把握,乃洋人因其忠信,日與纏繞,時來親近,非鴻章先親之也……委屈周旋,但求外敦和好。”[4]
3.李鴻章的幕僚謀士對他的影響
郭嵩燾曾寫道:“少荃中丞以夷物為憂,求助鄙人。”[5]郭嵩燾雖然在李鴻章幕府里的時間較短,但他一直都是李鴻章的好友。在對外關系上郭嵩燾主和,極力避免與西方的戰爭。馮桂芬于1862年被李鴻章調入幕府,馮桂芬最早表達中體西用的思想,“以中國之倫常名教為原本,輔以諸國富強之術”[6]。在與西方的關系上,馮桂芬提出不能“以小嫌釀大釁”要求避免與列強發生沖突。薛福成于1875年進入李鴻章幕府做文案,他認為列強的富強之術在于“以工商立國”,主張與西方在遵循條約的基礎上進行通商合作。薛福成對李鴻章講道:“和議既成,驟難無故而變約。”[7]李鴻章從中深受啟發,也認為與洋人交往時要避免戰爭。
4.赫德、威妥瑪等外國人的建議
赫德在《局外旁觀論》中指出清朝的軍隊:“平日挑擡營生,未經訓練,一旦令其戰陣,實驅市人而使鬬,以刀矛為耒耜。駐防人等,平時拉弓舉石,祇講架式,股肱怠惰,祇得養鳥消遣。”[8]威妥瑪在《新議論略》中稱:“蓋中華果致終衰亡時,……難免干預保全一國干預,諸國從之,試問將來中華天下,仍能一統自主,抑或不免分屬諸邦?”[9]對此他們建議清政府實施改革,“祇有國政轉移,無難為萬國之首;若不轉移,數年之內,必為萬國之役”[10]。而且中國要掌握改革的主動權“設或代為之時,用外國之人,使中國之財,將中國置之不問,猶得謂之自主乎”[11]。李鴻章在這些人的影響下,逐漸形成了和戎的外交思想。
此時西方希望中國進行改革,這樣有利于彼此之間的交流,擴大貿易往來。正是在多種因素的合力之下,中國開始走向了變革。陳旭麓先生評價為“一種求生本能或王朝自救意識終于把一個油燈干枯的顢頇王朝推上了改革之路”。
基于維持和局與變法富強關系基礎上提出的和戎外交,綜合來看有四個分寸:“第一,以理論理。第二,可從則從,不能從者委婉。第三,可許者許之,不可許者拒之。第四,當屈則屈,該伸則伸。”[12]
和戎外交最重要的一個方面便是避免戰爭,力保和局。為此李鴻章甚至不惜以犧牲國家利益為代價而與列強妥協。李鴻章處理天津教案時本著“中國立意不與開釁”[13]的原則,堅持“不論勢之強弱,總以議和為是”[14],最終以賠償白銀46萬兩,18人處死,25人充軍流放,天津知府張光藻、知縣劉杰被革職充軍及崇厚代表清廷向法國道歉而結束。1874年日本侵臺事件發生后,為避免沖突李鴻章只是命令軍隊進行操練,壯大聲勢。中法戰爭在對中國有利的背景下,以“中國不敗而敗,法國不勝而勝”的結局簽訂《中法新約》,清政府被迫承認法國對越南的宗主權。為解決馬嘉理事件清廷與英國締結《煙臺條約》,英國獲得了入侵中國西南邊境的條約權利。
和戎外交的另一個方面即“以夷制夷”。以夷制夷外交思想針對主要的對象是日、俄。這其中經歷了“聯日制西”到“聯俄制日”的轉變。清政府于1871年與日本簽訂《友好條約》和《通商章程》。1879年日本吞并琉球,李鴻章的態度逐漸由聯日轉為防日。1894年甲午戰爭的爆發及1895年 《馬關條約》的簽訂標志著“聯日制西”策略的失敗。在三國干涉還遼事件中,李鴻章對俄國充滿好感,外交政策轉變為“聯俄制日”。1896年李鴻章與俄國簽訂《中俄密約》,導致列強在中國的瓜分狂潮。1902年俄據東北,標志著李鴻章以夷制夷外交策略的失敗。《中俄密約》的簽訂為李鴻章外交生涯上的一大敗筆。他沒明白列強之間的微妙關系,沒看到沙俄的真實意圖,以致使清廷陷入到前所未有的危機之中。
以往在革命史觀的影響下,李鴻章的和戎外交思想多被視為賣國的表現。近些年來隨著現代化史觀的不斷深入,對和戎思想的認識也發生了變化。當時的清王朝政治腐敗、經濟落后、軍事無戰斗力,李鴻章正是基于晚清的國情與對列強的認識提出了和戎外交,它緩和了清廷與西方的關系,避免了大規模戰爭的發生,減少了清王朝的損失,為其發展提供了喘息之機。
一直以來,由于李鴻章作為對日談判代表簽訂了《馬關條約》,而備受世人的詬病。現在許多學者都對他抱有同情之意。雷祿慶指出:“甲午戰敗,無人能擔負議和的重責,鴻章冒著被罵的危險,仍舊挺身出來,遠赴日本談和。甚至遇到槍刺受傷,他寧愿讓子彈留在受傷的部位,不肯開刀治療,而口述大意,指示經方繼續與日本折沖,就是怕耽誤議和的大事……這種負責、堅毅的精神,又有幾個人能趕得上?”[15]李鴻章在簽訂《馬關條約》中的表現沒有獲得像塔列朗在維也納會議上為法國所取得的成就,但他不遺余力地為晚清爭取最后的利益,所以不能將李鴻章的行為歸于賣國。
和戎外交的實施雖然沒有讓中國最終擺脫列強的控制,但也不能因此否認其所產生的積極作用。洋務運動期間,清廷購買西方的武器裝備,北洋艦隊28艘軍艦中,其中22艘都是從西方購買的。“甲午戰爭的時候,中國海軍占世界海軍的第八位,日本的海軍占第十一位”[16]。為學習西方技術,李鴻章聘請外國人作為軍事顧問,他還上奏朝廷主張派遣留學生出國。1877年,清政府選派30名船政生徒,赴英法學習;1882年,福州學堂選出10名留學生赴英法德學習;1886年,清政府又派遣34名留學生赴英法。這些舉措推動了中國的現代化進程。
李鴻章作為晚清歷史上舉足輕重的人物,在敵強我弱的背景下,在激蕩與屈辱的時代波瀾中,他有身不由己的難處。吳福環認為對李鴻章的外交應考慮如下幾點:“第一,李鴻章是19世紀后期清政府外交政策的主要參與者和執行者,但還不是最后的決策者。第二,李鴻章在許多外交談判中是盡了努力爭取挽回權利,減少損失的。”[17]作為中國近代化的先驅人物,也許梁任公對他的評價最為恰當不過了,“是為時勢所造之英雄,非造時勢之英雄也”[18]。
[1]唐小軒主編.李鴻章全集(卷二十四)[M].長春:時代文藝出版社,1998:1063.
[2]李鴻章.李文忠公全集·朋僚函稿(卷3)[M].上海:商務印書館,1921:17.
[3]曾國藩.曾文正公全集·書札[M].北京:中國華僑出版社,2011:36.
[4]李鴻章.李文忠公全集·朋僚函稿(第1卷)[M].臺北:文海出版社,1980:25.
[5]廣智書局編輯部編.三星使書牘上冊[M].上海:廣智書局,1908:31.
[6]馮桂芬.校邠廬抗議[M].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2002:57.
[7]薛福成.薛福成選集[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7:42.
[8][9][10][11]李書源.籌辦夷物始末(卷四十)[M].北京:中華書局,2008:1667,1677,1673,1681.
[12]劉馨.試論晚清時期外交思潮的演變[J].外交學院學報.2004(76).
[13][14]顧廷龍,戴逸.李鴻章全集·信函(二).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8:73,83.
[15]雷祿慶.李鴻章新傳[M].臺北:文海出版社,1983:958.
[16]蔣廷黻.中國近代史[M].武漢:武漢出版社,2012:63.
[17]吳福環.評李鴻章的外交活動[J].學術月刊,1988(10).
[18]梁啟超.李鴻章傳[M].北京:中華書局,201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