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與西湖相關的男人和女人

盧文麗

蘇東坡紀念館

昨夜

我又夢見了雨

從望湖樓上陣陣飛墜

轉朱閣，低綺戶

似酒醒寒驚夢

蒼茫十指攏住的笛音

每一顆雨

都是柳鶯啼出的詩

感花巖雋刻的詞

從蘇堤到龍井

從大麥嶺到過溪亭

濺起滿湖珠玉

這人間唯一亮色

映照已然早生的華發

那里曾有我曠世的柔情

我的滿庭芳和念奴嬌

我的南歌子和臨江仙

菰蒲無邊，荷香四溢

山色空濛雨亦奇

讓我在水調歌頭的赤壁

夜夜唏噓

一樽還酹江月

一場下了千年的雨

依然掛在屋檐

當桃花的符咒

如深宮女子的笑聲

漏進窗欞

多情應笑我

她是我眼中一滴

怔仲的淚

這純情的處子

至今未流到腮邊

倘若一切能夠重來

我多么愿意

放棄仕途和名句

與她廝守

一分流水，二分塵土

三秋桂子，十里荷香

此心安處是吾鄉

*位于西湖蘇堤南端，蘇軾(1037-1101)，北宋文學家，字子瞻，號東坡居士。

張蒼水祠

死亡將美景帶至你面前

茫茫航行的終端

挽歌臨近高潮

而咽喉是憂傷的

放慢了夕陽

帶露水的花

扇動著翅翼

湖山盈盈正多情

你舉目四望

這座美得令人恍惚的城池

禁不住眼眶酸澀

遙想當年

為何不早早

告別狼煙烈馬

來此結廬遺世呢

滄浪之水可以濯足

西湖之水可以滌心

是誰布下這徒勞的局

系一發于關山之上

任奔馳的馬匹奔馳而去

鐵馬秋風，半壁江山

飄泊的男子細數往事

有什么配得上你昂貴的苦痛

殘陽似奔突的狂草

以十倍的速度提升

日光急墜，大廈已不支

你憂傷熱愛的山河

化作一聲贊嘆

*位于南屏山荔枝峰下，張蒼水（1620-1664），名煌言，浙江鄞縣人，后人將他與岳飛、于謙并稱“西湖三杰”。

黃賓虹故居

你終歸喜歡

廝守這團團的黑

如一位守夜人

靜候日遁夜歸的心魔

濃得化不開的墨

涂抹看不見的景

焚雨聲用以思索

燃燭光用以煉丹

你的眼睛

是黑暗中的星星

捕捉靈肉合一

那燃燒的廝殺

你蘸著濃濃的黑

潑灑出枯瘦的枝

暗沉的石

潑灑出棲霞嶺

綿密的雨

那含蓄厚重的雷

你潑灑出焦渴的夜

無遮無攔的風

痛苦緩慢的命運

陰翳一般的快感

那些比黑更美的黑

大片荒蕪的黑使你迷亂

雄渾的黑，透徹的黑

沸騰的黑，燒灼的黑

似天地的精氣

宇宙的暗流

近睹無物

遠視卻越來越真實

當天光放亮

西湖老畫工

你知曉自己

其實是一位

獨立寒秋的詩人

*在西湖北山路棲霞嶺31號，黃賓虹，為中國當代山水畫領軍人物。

于謙故居

花草都顯得肅穆

百年前的剛烈

化作七分青翠

三分安定

眼前的明山秀水

多少能祛走一些傷痛

云卷云舒

這是你展示細膩的一面

清白的本色

被射燈強化的眉宇

依舊鋒芒翻滾

雙鬢如刀鋒

枕戈待旦

想那日臨危受命

想那日霜角轅門

想那日挾劍驚風

想那日橫槊凌云

繞山如驚風

急急如律令

萬里江山酒一杯

有穿堂風呼嘯而過

似一聲斷喝

你的驍勇與才華

惟剩兩袖清風

噴一口春雨似亂箭

顯示一個杭州人的

骨氣與尊嚴

社稷為重君為輕

那一刻

你朝家鄉的方向

望了一眼

你知道河坊街

天井的照壁上

很快將爬滿芬芳

直逼十月的心臟

一直飄送

飄送到

百年后的祈夢殿

*位于河坊街祠堂巷，于謙(1398-1457)，明代著名政治家、軍事家，后遭冤殺。

郁達夫故居

忽然到來的春天

使你以為冬天是暖和的

初春的美儀

似處處屐痕

迫使單純的情感沉淪

無可救藥的人

哪一座房屋能夠收藏愛情

春風沉醉的夜晚

起伏和照耀之后

是什么

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無可救藥的人

愛情不過是一種

可怕的疾病

沸點越高，災難越深

撲火的飛蛾

皮肉終化青煙

骨骼變成焦炭

惟余一顆煉獄的心

殘留噬咬的欲望

半個世紀后

一座故居

依然活在妖嬈夢里

仿佛溫柔舊事無邊

一位你愛過又失去的女人

曾在風雨茅廬

為你點亮燈盞

這個畫面

猶如滿覺隴一縷遲桂

飄過富陽鸛山

飄過東瀛彼岸

讓一位游子

懷著放蕩的鄉愁

魂斷南洋

*位于大學路場官弄63號，又稱“風雨茅廬”，為郁達夫中年避亂半隱之地。

李叔同紀念館

落日中的云幾乎是虛幻的

似一次春寒料峭的問候

長亭外，古道邊

枯澀弦聲送別了知己

“看明湖一碧，六橋鎖煙柳

塔影參差，有畫船自來去

垂楊柳兩行，染綠長堤

揚晴風，又笛音悠揚起”

我反復思量

你寫下這些詞句時

眉額間流轉的柔情

一位翩翩佳公子

為何于三十九歲那年

將肉身刻于頑石

將紅塵大夢

托付給青燈黃卷

一輪仰天圓月

我反復思量

你于虎跑寺雪地上

踽踽的獨行

遁入山門的剎那

遠山、稻田和古杉

是否如徐徐收攏的折扇

歸隱階前的陰影

咫尺天涯

出家的人

人生究竟是一場夢

還是一出戲

天之涯，地之角

誰是你的紅粉佳人

誰是你的神仙眷侶

世間膠著的一切

是否能隨一瓢濁酒

深埋于虎跑潺潺的寧馨

因為懂得，所以慈悲

出家的人

世界是你彌留之際

眼角涌出的那滴清淚

*位于虎跑寺內，李叔同(1881-1942)，浙江平湖人，近代藝術大師，后剃度為僧，號弘一，晚號晚晴老人。

勾山樵舍

清晨六點，她靜坐蕓窗

草色煙光，將纖指融化

透明若琴弦，像剛剛寫下的

折枝詞，掀起閨幃

隨孟麗君的鳳鞋邁出了門檻

只有也只有獨對虛空

讓她的呼吸，她的心緒

自體內涌出

濡濕梨花豐沛的衣褶

晌午二時，她目送流云

鶯燕睡蓮，將巧思挑逗

炫目若閃電，一位貌比西施

才比孔明的女子，在皇上的

相思病中，不停地出場退場

只有也只有獨對虛空

讓她的激情，她的夢魘

野狐一般隱身

迥異于任何一種背叛

傍晚時分，她斜倚書案

云裳花容，細膩若繡針

消耗著體溫，忍受字里

行間的恩寵，浮生若斯

嬗變為一件脫釉的青瓷

只有也只有獨對虛空

讓她的疼痛，她的寶石

奉獻出美中之美

讓百年后的癡客大夢難醒

子時已過，她繾綣燈影

輾轉于失眠，檐雨韻腳

裊裊若紅袖，將人間姻緣

悲歡離合，彈淚低吟

似箱底一卷畫軸自美自持

只有也只有獨對虛空

讓她的柔情，她的無邪

若一曲驚弦

她生命最恣肆的部分

于十八歲那年燃盡

*位于柳浪聞鶯對面，陳端生（1751—約1796），字云貞，杭州人，乾隆年間以彈詞小說《再生緣》震驚文壇。

青芝塢

一篆爐煙

似巧云妝晚

微涼入袂

凝為微蹙眉間

一縷玉曲

酒從別后疏

不用伸出舌尖

也能感受到寒意

以及變化中的梅萼

那個攜手藕花湖的人兒呢

那個嬌癡不怕人猜的春日呢

她的才華和肉體

是包不住的火

于紙上旋轉著私情

這唯一的存在

縱情于風

獨行獨坐

獨唱獨酬還獨臥

一念之間

天就暗了下來

世界不過是

半檐泠泠疏玉

枕畔的一首斷腸詩

如今，她的詩篇

已化作了靈峰的暗香

而這一切

并不是她想要的

她唯一的遺憾

是不能在月上柳梢時分

與心上人見面

* 青芝塢東起玉古路，西至石虎山，史載南宋著名詞人朱淑真的墓就在那里。

林徽因紀念碑

你就是那人間的四月天

鏤空的光影透射出輕靈

冰肌玉骨催生綿綿情懷

好似甘霖普降貧瘠心靈

款款走來，如幸福降臨

攜著清音和朦朧的愛情

裙幅柔美好似凌波微步

好似黎明碎石擊起漣漪

柔美的尚有湖畔的金柳

碧水籠住一抹呢喃寒煙

似前塵舊夢，花箋淚行

漫卷西子化不開的歡顏

你就是那人間的四月天

背依西湖，戴百花的冕

縱放萬里流光飛舞的香

令多少人折斷純粹腰骨

純粹的尚有婉約的詩篇

對世界奉獻永恒的皎潔

玉壺冰心，令無數販賣

緋聞的人于羞愧中閉嘴

你站在那兒，美麗矜持

宛若一朵慈悲清澈的蓮

任蛙鳴蟬喧，自開自落

年年笑看云起，望春風

*位于花港公園西里湖南岸，林徽因（1904—1955），出生于杭州，一代才女。

慕才亭

你的雙手之間

沒有留住才華

亦沒有留住人

你只留住了

飛檐之上的荒草

夕陽是一闕

最動人的詞

你口中

吐出的血

一群群鳥

停在你的身邊

旁若無人地

觀望你，議論你

而后

像負心的蹄聲

碾過你

你依然夢見

你和他

在同一個夢中相會

草如茵，松如蓋

風如裳，水如珮

盈盈山水間

他握著你的手

像握著水中的倒影

以及雪地上

狂奔而去的風

在飲酒和長歌后

是什么還在呼喚你

依然那么美

永遠那么美

即使是一杯毒鳩

你愿再次痛飲

當一個男子

以沉默的形態

立在你面前

惟有熟悉的疼痛

提示你

他就是你

*位于西泠橋畔，蘇小小，南朝齊時錢塘名伎。

清照廳

今夜，誰在紅藕和玉簟之間

無言憑闌

任向晚的裙裾被黃花吹送

誰踩著落葉返回書桌

將墻角的蟋蟀

當作深閨乍暖還寒的知己

暝色自湖底升起

碾碎清歡

似肩頭裹緊的輕紗

充滿空氣的縫隙

在你流寓的南方

瀟瀟秋雨將荷葉不停地洗白

涌金門外，水杉林畔

野渡的舟依然橫曳

心事凝成絲弦

似飲不盡的酒

于黃昏點點滴滴

揀盡寒枝

載不動許多愁

今夜，云中誰寄錦書來

誰在比夢更遠的地方

攜一首聲聲慢的離歌

目睹梨花閃電般飛逝

今夜，墨汁足夠用來哭泣

雨水不能惠澤晚涼的薄衾

此情無計可消除

你確信自己

便是墻外那株承雨的芭蕉

*在西湖柳浪聞鶯公園內，李清照，宋代著名女詞人，相傳金兵入中原后，流寓杭州，在清波門一帶居住。

秋水山莊

自從你離去后

我的心似一座空的庭院

多少地方都變得荒蕪

薄霧糾結于晚風

蔓過懸鈴木低垂的枝葉

山中歲月無古今

世外風煙空往來

案上橫琴溫舊課

卷簾人對牡丹開

這是秋天第七個黃昏

我從疲倦的思念中抬頭

與墻外一張空椅交談

不知道自己究竟

是一座寺，還是一株荷

諦聽最后的美景

秋草一般清瘦

秋天被它站得多么深呵

最后的美景

一旦得到便永遠孤獨

弦聲環顧四周

又向遠方飛去

仿佛戛然而止的命運

庭院深處交織的嘆息

我該將心藏于何處

才能免受緩慢的焚燒

自從你離去后

我的心似一座空的庭院

整夜被寒冷朝覲

多年以后，是否有人

會憑借一幢建筑

辨認我們當初的風度、容貌和聲音

*位于北山路38號，上世紀三十年代上海報業巨頭史量才的私人別墅，秋水一名，源自愛妻沈秋水閨名，史為國民黨暗殺后，沈秋水將山莊捐出，改建尚賢婦孺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