寓言耶?現(xiàn)實耶?

劉濤

寓言云云出乎《莊子·寓言》，該篇講莊子大致有三種說話的方式：重言、寓言、卮言，王夫之以為《寓言》篇可作莊書序言觀，極有見地。寓言是“藉外論之”，莊子汪洋恣肆，明明講甲，偏要說乙。莊子有話不好好說，因有苦衷。故莊書寓言不可只看到乙，而應(yīng)由乙看到甲。當然，莊子所言之甲到底是什么，或許不可知，每個人都可以對一下自己的答案。答案沒有正確錯誤，只有高下之分。程度低些，答案低些；程度高些，答案會兩樣一些。

除此之外，尚應(yīng)知人論世，譬如通過韓非子《解老》、《喻老》篇可以看到老子不動聲色的、抽象的語言背后所關(guān)聯(lián)的現(xiàn)實與歷史。莊子亦是，藉外論之，都是象，看懂一個又一個的象，自己會進步，在世間也能做到出入無疾。所以，沒有純粹的寓言，支撐寓言者是鮮血淋漓的、實實在在的、生生不息的、亦莊亦諧的現(xiàn)實。亦有所謂純粹寓言，往往是浮詞虛語，外表唬人，高大上，其實裝神弄鬼而已。

1949年之后的文學(xué)，鮮有采用寓言寫作者，往往是直接描寫現(xiàn)實。當然，寓言式寫作或?qū)憣嵤綄懽鞑o高下分別，要乎能量之有無、強弱。近讀黃驚濤、黃孝陽書，發(fā)現(xiàn)二人有志于寓言式寫作，頗覺欣喜。因為屢讀直接描寫現(xiàn)實的作品會審美疲勞，忽然讀到另一種風貌的作品眼前忽地一亮。

黃驚濤，新近崛起的小說家，文學(xué)碩士，某刊主編。他所喜歡的書乃是《神曲》與《呂氏春秋》，由此可知其志不小，他所主編的刊物品位亦頗高。《花與舌頭》發(fā)表、出版以來，頗受好評。

“花與舌頭”是一個極好的名字，此書名與李敬澤先生有些關(guān)系。（ 參見黃驚濤：《花與舌頭》一書后記，三聯(lián)書店2011年版，221頁。）黃驚濤舌底生風，舌戰(zhàn)群儒，“不服管理”。將舌頭與“花”并列，可以收到三個方面的效用：一、花腔之花，天花亂墜，雖不完全切題，但多少與此書主旨有聯(lián)系；二、拈花微笑，此乃禪宗極高境界，此書有其形，未必有其實；三、鮮花之花，舌頭吐出蓮花，鮮花代表正能量，但如此或只是為了掩飾。

其實，此書最要者是那只攪動四面八方的舌頭，花不花尚在其次。李敬澤為此書作序，名為《不服管理的舌頭》，確實一語中的。舌頭是養(yǎng)生之大要，要么關(guān)乎食飲，要么關(guān)乎語默。食飲不節(jié)、不時，身體容易出問題，所謂病從口入；應(yīng)默而語，身危；應(yīng)語而默，亦身危；語應(yīng)多而少，語應(yīng)少而多，皆失言，久而害生。所以，養(yǎng)生之要乃是“管理”好自己的舌頭，食飲有節(jié)，語默中庸。可觀中外歷史，因舌頭致病、身殆者不可勝數(shù)，可不慎乎。

《花與舌頭》是什么？小說？散文？政論？都是，亦都不是。寫作者往往容易本末倒置，預(yù)先想好了要寫成小說、詩歌或散文，于是按照他們所理解的、接受的范式與模型寫將出來，如此固然是標準的小說、詩歌或散文，但未必出彩。寫作者關(guān)鍵在于有要表達的“實”，沉潛，反復(fù)，精之又精，最后一旦成熟，于是可以形諸文字，行于所當行，止于所當止。如此寫出來的作品，或許不是小說、詩歌或散文，但只要其中有實實在在的能量即可。寫作者應(yīng)該致力于處實，而不是處名與形。《花與舌頭》不能定位，無從命名，但亦不必為此煩惱，因為其中有真實的能量，有黃驚濤對世界與人生的理解。

《花與舌頭》寫了光榮鎮(zhèn)各色人等。光榮鎮(zhèn)是故事發(fā)生之地，不知是國內(nèi)的抑或國外的，不知是古代的還是今天的，不知是虛構(gòu)的或是現(xiàn)實的，小說均沒有交代，一切都已虛化。但是，光榮鎮(zhèn)似乎就是北京、上海、廣州、西安、鐵嶺……光榮鎮(zhèn)中有各種各樣的人：變成蟲子的人、有替身幫他活著的人、沒有舌頭的人、搭熱氣球出行的人、遭竊聽的人、夜游城市的人、制造慢刀子的人……這些人雖大都有一個外國名字，但望之面熟，似乎就是當代的各路明星，每個人身邊的親朋好友、領(lǐng)導(dǎo)、同事、老師、學(xué)生、子侄。他們各具不同的性格、缺陷，各有不同的命運，將他們的故事通過寓言化的形式寫出來，似真似幻，真真假假。

《花與舌頭》盡管虛化了故事背景，虛化了各種人物，但是非常明顯，黃驚濤所寫乃是現(xiàn)實，光榮鎮(zhèn)就是我們所居的城市與鄉(xiāng)村，光榮鎮(zhèn)中的人物就是身邊的你我他。光榮鎮(zhèn)未必是花一般的世界，光榮鎮(zhèn)人未必花一樣可人，亦未必都口吐蓮花，《花與舌頭》所呈現(xiàn)出來的景象與“鮮花”未必有關(guān)。

《花與舌頭》藉外論之，大都較為平靜，但不乏激憤之語。譬如《夜游城市的人》中即寫道：“仁愛大道原先叫劊子手大道，真理路原來叫婊子大街，民主大道最初的名字是帝王之路。”再譬如《在大街上垂釣的人》中寫道：“有用謊言釣魚的。他首先撒一個謊，如同撒一個網(wǎng)，很多笨拙的魚就會自動上鉤。有用眼淚釣魚的，那樣的垂釣者根本不需要繩子，她的眼淚連綴起來就是釣魚的繩線，那些善良淳樸的魚就會咬她的線。有用香水做誘餌的，香水是世界上最好的餌子，紅鯡魚就會圍著它團團轉(zhuǎn)。”其中之意，可觀而知。

但是《花與舌頭》有些饒舌了，盡管其中有實在話，但耍花腔者亦不少。莊子“寓言十九”，但皆有所本，亦有實在的能量，幾乎沒有花腔，原因是莊子“于學(xué)無所不窺”，且看懂了時勢，甚至看懂了人本身，看懂了人群總體譜系，所以其言結(jié)結(jié)實實。黃驚濤看懂了一些東西，但是寫出來者大于他所看懂者，所以《花與舌頭》總體上不夠結(jié)實。

黃孝陽，早年頗受王小波影響，王小波去世之后，其“門下走狗”一度活躍，出書、搞活動進行紀念，黃或即其一。黃孝陽一度活躍在網(wǎng)絡(luò)中，現(xiàn)居南京，為某出版社編輯，出版過多部長短篇小說。

黃孝陽的寫作亦呈現(xiàn)寓言化方式，其較有代表性的作品有《人間世》（青島出版社2010年版）和《旅人書》（長江文藝出版社2012年版）。

《人間世》典出《莊子》，人在世界中有千難萬險，或稍不慎，或行不正，即遭不測。黃孝陽將其書名為《人間世》或取此意。然而，人只能在世界中解脫；修為高些，才有可能人“間”世，游刃有余。

《人間世》有“楔子”敘此書來源，這部書并非出自“我”手，而是偶然得之：“我是在公園的躺椅上見到這份被丟棄的手稿的。……開頭有一行隸書：多想擁你入懷，坐于月下，看那洶涌人潮。隸書扁平、工整、精巧，蠶頭燕尾，一波三折，是一種很需要書寫耐心的已從日常生活中消失的字體。”《人間世》的楔子頗似魯迅《狂人日記》的小序，日記得自“已赴某地候補”的好友；馮唐的《不二》亦如此，他說偶得于敦煌卷子。黃孝陽此舉收到兩種效果：一、《人間世》變得跌宕多姿，情節(jié)撲朔迷離，內(nèi)涵似乎加深；二、妥善處理了作者、敘述者、人物之間的關(guān)系，也使得幾者之間的關(guān)系更為復(fù)雜。黃孝陽由此變得不再是作者，他成了抄寫者：“親愛的讀者，我用了一個月的時間抄寫它”，而作者另有其人；作者是敘事者，他通篇敘述，作者也是故事中的人物，《人間世》就是他的故事。

《人間世》雖然夾敘夾議，但畢竟看似小說。這是某人的回憶錄，從1954年講起，一直說到當前。黃孝陽在小說中說道：“我喜歡小說，那種不確定的小說。它們像馬鈴薯，在土里匍匐生長，向著四面八方而去，隨時為人提供意想不到的飽含營養(yǎng)成分的驚喜。它多元，突現(xiàn)，沒有明確的中心點，是一個奇妙的系統(tǒng)，又好像諸神在土壤深處自然地生成。”（黃孝陽：《人間世》，青島出版社2010年版，第1頁。）此為黃孝陽的小說觀，由此可知其寫小說的志趣，也可以了解他寫小說追求的美學(xué)風格。小說沒有秩序，而是“向著四面八方而去”，多元，但是又有神秘的力量支撐。《人間世》大致如此，小說花開兩朵，事理二分，事有多端，理亦千頭萬緒，整篇小說“天花亂墜”。莫言說“《人間世》是猶如萬花筒般豐富多彩的江南才子書”，誠不虛也。

《人間世》最大特點是事理二分，作者一邊說理，一邊講故事，一半是寓言，一半是歷史。說理時作者上下四方，古今中外，無所不談，且口氣極大，總是如此開始：“活著的人，請聽我說。”這一部分是作者的重心所在，展現(xiàn)了黃孝陽的世界觀、人生觀、價值觀，展現(xiàn)了他的思想境界、現(xiàn)實關(guān)切。故事部分，黃孝陽大致如此結(jié)構(gòu)：以年為單位，開篇擺出這一年的國內(nèi)外大事，然后講述“我”的故事；但畢竟黃孝陽未有經(jīng)歷，故“我”之經(jīng)歷與年度國內(nèi)外大事顯得有些脫節(jié)。譬如“我出生在一九五四年。這一年的中國相對平靜。朝鮮戰(zhàn)爭已經(jīng)結(jié)束；斯大林于九個月前病逝；胡風還沒有下獄；舊中國的通俗小說、古典文學(xué)名著仍被讀者垂青；人們在使用以萬元為單位的舊幣，同時不無疑惑地琢磨著剛領(lǐng)到手的布票、線票、棉絮票，謹慎地談?wù)撝骂C布實施的憲法”。之后，黃孝陽逐漸落實到具體故事當中，講述了一個“50后”的傳奇經(jīng)歷，“50后”乃是中國當下各行各業(yè)領(lǐng)軍人物，“我”經(jīng)歷了千辛萬苦從一個苦孩子變成大領(lǐng)導(dǎo)，又因為私生活而敗落，之后隱居，炒股暴發(fā)。《人間世》寫了一位“當代英雄”，“我”挖空心思，與魔鬼定下契約，之后竟然順風順水，逢兇化吉，雖一度遭受不測，竟亦能東山再起。

《人間世》尚有事，《旅人書》則唯有理。《人間世》說理部分擴展成了《旅人書》，《旅人書》好比是黃孝陽的“逍遙游”。《旅人書》題詞“世界在變，而我始終如一”，好或不好，不知道，應(yīng)看作者的具體述說。“我”變或不變，未可限定，也不可預(yù)設(shè)。黃孝陽題詞又說“要么旅行，要么讀書，身體和靈魂，必須有一個在路上”，人若不讀書、不旅行，不知其可。《旅人書》就是黃孝陽這個“旅人”旅行時的經(jīng)歷，他看到了各種各樣的景象，看到各種城，看到了各色人等，于是寫了下來，成為“旅人書”。這些城非是北京、上海、南京、天津、蘭州，而是各有其名：高城、醉城、花城、總城、讓城、少城、年城、濕城……黃孝陽的這些城好比黃驚濤筆下各色人，也好比蒲松齡筆下的各種狐仙鬼怪，只是黃孝陽說城，黃驚濤談人，蒲松齡談狐說鬼。這些城市恍兮惚兮，不是現(xiàn)實，但也是現(xiàn)實；不在今天，但也在今天；不關(guān)你我他事，但亦關(guān)你我他事。黃孝陽寫出各種城，然后說：“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座城，每座城都有一個不可言說的故事，哪一座是你生活的城呢？”讀者可根據(jù)黃孝陽的描寫，對號入座，找出自己所在的城。

然而這不是目的，找出自己所居的城之后，應(yīng)該努力“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從一座城走到另外一座城。莊子《逍遙游》“天之蒼蒼，其正色耶”描寫修為途中所見城市景象，但莊子所寫乃是立體的城市，有上有下，有高有低，路漫漫其修遠兮，上下而求索。黃孝陽《旅人書》則是平面地寫各種城市：他或讀書，在時間中穿梭；或旅行，在空間中游歷；必然見到各色人等，見到各色人等所居住的城市，于是以寓言的方式寫了下來，展現(xiàn)了他讀書和游歷的心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