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尊華
摘要:清水江流域分關文書在長期的演化過程中形成了比較規范的書寫程式,主要包括序言、正文、落款。自清代以降,其書寫程式有一個逐漸固定化、模式化、法律化和簡明化的趨向,凸顯了清水江流域的少數民族特色,充分體現了公平原則。分關文書程式的完整和其承載的財產信息等,體現了苗侗人民的智慧,至今仍有重要的法律文書價值和文獻史料價值。
關鍵詞:清水江流域;分關文書;書寫程式;法律文書價值;文獻史料價值
中圖分類號:G25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4-621X(2014)02-0024-06
早在20世紀40年代,費孝通先生《生育制度》就運用家庭三角結構來描述中國家庭結構的特點及其演變情況。他認為,從一個核心家庭來看,一對配偶結婚后,三角形的夫婦兩點已經具備,孩子出生即形成了三角形的第三點,從而完成了社會結構中的三角,“這個完成了的三角在人類學和社會學的術語里稱作家庭”[1]70。子女的增加、經濟的增長孕育新家庭的產生,意味著暫時的“三角形”破裂,其破裂是其功能的完成。隨著家庭的發展,出現了一個或幾個兒子結婚成家的情形,這時需要對家庭財產作平均分配,即分家析產。分家析產是財產流動的方式。諸子平分家產所訂立的文書,如遇到產業糾紛、賦稅交割、產權轉移等,須將分家文書交官府查驗。作為契約,分家文書具有法律效力,是傳統社會民間重要的文書之一。
清水江流域的村民重視家庭財產的流動,諸子分家時針對財產分配以及對于祖業曾拆分所剩余部分的再分配皆訂立文書,一般稱分關書,另有分關合約字、分關約字、析產書、分家析產書、分關書字、分鬮字、派單字、聯關字、分字、合同分關字、分關合同字、合同分據、分家分約字、分關、分關遺囑字、分關分法管理等多種稱法。所見文書中,最普遍的名稱為分關合約字。從這些稱法可知,分關文書和單一的分田、地的“鬮書”屬于合同,界定參與財產分配人的約定、產權內容、見證人、中人、書定人等事項。“關”是古代的一種公文,“分關”確切地反映了分家行為中存在“分”與“受”雙方和他們之間的關系 [2]260。清水江流域分關文書在長期的演化過程中形成了比較規范的書寫程式,主要包括序言、正文、落款等,本文不用分家文書而用分關文書并對其作探討[3] 33-34。
一、分關文書序言
分關文書的序言用“立分關某某”“立分關字人某某”“立分關合約字人某某”“立合同再派字人某某等”等開頭,接著描述家庭創業史、所分財產來源、分家緣由、分家方法原則以及分家后的祝福語等等。往往文風典雅,有賦、駢文的色彩。一般有幾人參與分家析產,就書寫幾份。這一式數份文書的序言相同。
(一)概述分家的緣由
在寫法上,一般用“情因”“今因”“因”等詞語敘述原因。清代的分關文書措辭典雅,民國的分關文書一般直書分家理由,措辭簡明。比如乾隆二十七年(1762年)五月十日蔣宗鳳四兄弟分關書說:“今因四人兄弟,竊慕往哲遺風,豈宜一旦分拆兄弟?人心不古,勉強同居。蔣通道所生四子,人多甚冗,難以炊爨,恐生嫌隙。”(編號:GT-WHX-087/GT-011-194)① ①括號中編號為貴州大學整理天柱縣清水江文書的檔案編號,下同。民國四年(1915年)六月十二日陽志乾等分關合同說:“情因家務紛紜,人口甚眾,妯娌不睦,難以同居。”(GT-BDS-063/GT-015-084)民國也有用古語“然夷齊之高風已邈,斯伯仲之篤誼難伸”描述理由的情形。(GT-GMS-070/GT-030-007)值得一提的是民國二十七年(1938年)十二月四日劉良葵派單字的原因敘述:“今因樹發千枝,江河萬脈,家事繁多,人口甚眾,難以九世同居。”(GT-WKZ-041(1)/GT-009-024(1))
分家的理由:一是所有兒子已結婚成家,人多,難管理,居世創有產業理宜分管;二是原有財產未分配,分家已久,難復合爨,未分的產業難管理;三是父母一方或雙方老年體弱、亡故;四是國難當頭,抽丁在急;五是家務先分而房屋、地基等未分;六是父子兄弟爭論、妯娌不和、人各有志。還有某人遷居,房屋小不便居住等等,總之,所有兒子都娶妻成家,人口增多,家庭事務難管理,家產需分配以提高經營效率是分家的主要原因。
(二)說明財產的來源
清水江流域分關文書對財產的來源敘述較簡略。一般用祖父遺下、祖遺產業、祖人遺下、父或母遺下或創造、祖遺業并自置之產業、祖人遺下并兄弟幾人續置的一切家業等語加以說明。嘉慶十二年(1807年)三月十五日蔣榮燕等分關書分的財產為“祖父及己續置田、地土、園圃、家伙器皿等項”(GT-WHX-094/GT-011-144),民國二十四年(1935年)十月二十六日吳秀模等分關合同的財產為“祖遺業并自置之田、山、屋宇、基地、杉木、荒園、土付物、器皿、牲畜等件”(GT-GDB-019/GT-029-025),1950年龍德剛等分關合同的財產為“先人遺業、所有田宅、什物等”。
(三)分家的方法
清水江流域苗侗族村民分家,一般采用在神龕前把所平均搭配的財產分別寫在紙上,在神龕前拈鬮確定,儀式莊重。此法自清代一直沿用至1950年。在筆者所分析的66份分關文書中(清14,民國52),直接提到“拈鬮”計50份,占758%,其余間接地用了拈鬮的方法分派財產。文書中一般寫作“拈鬮為定/據”“對神拈鬮” “鬮定訂關” “仍用拈鬮” “當憑祖宗族戚各自拈鬮”和“先書字號,后自拈鬮,以徴定數,以杜猜嫌”等。對于平分財產,文書常寫作“均分” “均攤” “高低均派” “品派均勻” “捌撻均分” “按股均分” “均派為三股” “依照/品搭×股均分”“照×大股瘦肥攤派”“×股品搭均勻”“貳股均分,肥瘠互搭,好丑相兼”等,體現所分財產的平均性。“一般概然分”“概為三股均分”等寫法說明分家析產不可能做到百分之百的平均,求大體上平均即可。
少數分關文書提及埋巖。清水江流域常將所分的地基、山場、林地采用埋巖作標識。如雍正八年(1730年)一月二十六日蔣通道、蔣通書分關書針對地基“請憑中正族長蔣金、蔣天祥在內,埋巖分定”。(GT-WHX-086/GT-011-190)“埋巖”是苗侗族村民分家時防止反悔的特有做法,屬于村寨內部的立法。民國時期,這一習慣仍然存在。如民國二十一年(1932年)一月二十九日蔣景耀等兄弟4人孝義分關合同對所分的地基“當時憑族戚田外邊埋巖,以直進至內坎埋巖”。(GT-WCB-041/GT-008-157)民國二十五年(1936年)二月二十一日蔣景孝、蔣泰順叔侄分財產合同對山場“埋巖管理”。(GT-WHX-050/GT-011-039)民國三十八年(1949年)十一月九日蔣泰順等兄弟四人分關字“四家以埋巖為界,自此均分”。(GT-WHX-070/GT-011-004(1))民國二十九年(1940年)七月九日龍全、龍模兩兄弟立分屋地基山場杜后字寫作“栽巖”。(GT-GYD-079/GT-021-204)分關文書中的“埋巖”是清水江流域的特有習俗。
(四)寄托語、勉勵語
分家的目的是為了更好地建設家庭,使其興旺發達,因此,分關文書常有勉勵語,言簡意賅,點明家長和親人、族人對當事人的衷心囑托。一是希望財發人興,咸守家規,兄友弟恭,妯娌和睦,永敦和好;二是鼓勵勤儉持家,明白創業艱難,務必守分管業,丕振家聲;三是要求自立門戶,自擔生活,互相扶助,報效父母,教育子孫,大展鴻圖,振興宗族。 如光緒十八年(1892年)十一月八日劉光煥等分關合約:“有乖同氣之光,致傷手足之雅,庶婣睦之古風再現,壎篪之清音自協矣。”(GT-GMS-085/GT-030-014(1))民國二十五年(1936年)閏三月十日劉國梁等兄弟分關執照:“各自支持,當思創業惟勤,守成不易,克勤克儉,庶幾家道□昌,無怠無荒,然后祖風丕振,內和妯娌,外睦鄉鄰,特此載明。”(GT-GMS-088/GT-030-025)其用意在于催人奮進。
(五)分關文書當事人之間的約定
在勉勵語之后,書明兄弟或叔侄分關人之間的約定。此條作為習慣法依據,要求分關人各執一紙作為永遠的憑據,只是句子多少不一。“今欲有憑,立有分約/關××張/紙,各執一張/紙永遠存照”在分關文書比較常見,是一種基本的格式。如嘉慶十二年(1807年)三月十五日蔣榮燕兄弟三人分關合同:“異居之后,不得分爭彼多,禍起蕭墻。如有此情,將此合同分關質證。今欲有憑,立寫合同分關三分,永為子孫耕管存照。”(GT-WHX-093/GT-011-144)民國三十八年(1949年)十一月初九日蔣泰順等分田產字約定:“此我四兄弟田糧,并公款、派款,共四家負責。此是愿意,恐口無憑,特立發達分關為據。”
并非所有序言都包含上列幾方面。有的分關書因涉及4人或5人,所分財產太多,序言簡單明了,如民國三十一年(1942年)五月三日楊承風父子四人分關合約:“父子商議,爰請親戚將祖遺地基、園坪、牛圈地四股均分,拈鬮為定,已及公平。”(GT-SBD-061/GT-002-028)
二、分關文書正文
清水江分關文書的正文書明每個人分得的財產,注明某人分得的父母養老田,以及每個人承擔的糧額以及其他事項。納入分家的財產可能是全部家產,也可能是田產、地基、山場、房屋和園地中的某一項。
(一)用“計開”格式詳列各成員所分得的財產
“計開”占一行,財產退一行書寫。某某“分落” “分派” “分得”等字樣,列出財產;或“將某某分下田丘開列于左”; 用“派落”“計開”“開列如下”“開列如左”等字樣列出所分的財產;用“并”“又并”“又派”字樣羅列各類財產。對于田產,還詳記其產量。財產一般包括田、屋、地基、油樹、荒山、園地、魚塘、倉樓、豬牛圈、家畜家禽、樹木、家什等。關于山場和園地、屋地,田產,一般說明四至,有時還會附上地圖或略圖,以備存執。如民國三十三年(1944年)八月二十二日龍廣訓等兄弟四人分家析產書作“計開‘貴字管業”(GT-GSH-071(1)/GT-024-153(1))民國二十三年(1934年)十一月二十六日潘得瀛分關文書作“某處某田等分定某人名下”。(GT-ZMH-004/GT-014-010)
(二)財產的標識法和排列順序
一次分家的各份文書的財產序號,常用特定的字標明,如忠孝、富貴、天地、人財、兄弟、乾坤、孝義、壹號和貳號、天字型和地字型、天地人、榮華富貴、仁義禮智、人才兩登、元亨利貞、天地人和、仁義禮智信、天地日月星等作為二人/三人/四人/五人財產編號,這些字寄寓了村民特殊的意義,比如“元”“亨”“利”“貞”分別代表“開頭好”“亨通”“大吉大利”“永遠發達”之意。
羅列財產時,用幾個“—”將分得的各類財產或各地財產分別列出;或另起一段將財產列出;或列出的財產直接寫在序言之后,共成一段。還有注明分關的幾人,某某分落、某某分落等各成一段列出財產。1950年出現“一”“二” “三”分列財產,這說明分關文書吸收了新時期的漢語表達方式。當然,有的分關文書只籠統列出財產。
(三)常用內添、內改、內涂標明文書正文的變動,并且詳記所添刪改的字數
因文書寫手在書寫過程中,難免有誤或有的內容未完整,正文寫好后,在文書中有添字或涂字的情況。這是當面修改,經所有在場人認可,但必須注明內添或內涂的字數。如嘉慶十二年(1807年)三月十五日蔣榮燕等分關合同寫作“內添十二字”。 (GT-WHX-094/GT-011-172)從文書原件可知,內添的字相對小些,在行里或旁邊;內涂的字一般用圈涂的方式加以刪除。這表明清水江流域的文書寫作十分嚴謹、慎重,否則將引起產權爭議。如民國廿六年(1937年)五月八日蔣景智、蔣景亮2人與侄立分關分發管理山場字寫作“內改三字”。(GT-WHX-083/GT-008-076)
(四)采用批、補、補批、又批、外批、外加、此批、特批和說明等方式,將文書正文中不便說明的部分作進一步交待
因涉及的財產與前面所分的財產有不同的性質或特殊的用途,如某田屬于養老田等。或將某部分財產除外,不列入分配范圍。如民國十四年(1925年)二月初六日龍氏兄弟記分山園處數:“外批:屋基圖形畫載則名之子分關冊上。”(GT-GLD-017(7)/GT-021-231(7))
(五)注明除父或母養老田及其他物資的數量和單位
如民國三十八年(1949年)十一月初九日蔣泰順等兄弟4人分關字。(GT-WHX-070/GT-011-004(1))注明所分7坵田后是其母親的養老田,由4兄弟共同耕種,“每年各量谷子三挑,共拾貳挑”,作為其母親的口糧。又如光緒三十二年(1906年)四月五日蔣景耀等分家養老合同:“立合同分家業養老賬項開于后共二本,為各項就四股均派。養老谷子三十四年四股均派,景耀五運,景金、景倫二十歲以上,六股養老。”(GT-WCB-003/GT-008-145)
三、分關文書落款
清水江流域的文書落款很講究,包括以下幾個方面。
(一)半書“立分關合約”等字
采用半書格式書寫分關文書,同時分家的數份文書皆有半書的字。半書的作用是強化分關書的合同效力,避免偽造。有時因有3人或多人分家,不便半書,于是在正文下端另起行書寫“立分關合約”,字體稍大。還有“合同發達”“立分關合同”“立分關”“立合同永遠芬芳”。還有在半書的地方,再次使用“合同”二字,“立此合同三紙,各執一紙為據”。這說明清水江流域的合同概念的使用較早。如民國十年(1921年)九月七日潘萬福、潘萬炎兄弟分關合約半書“分關合約永遵”。(GT-GFB-025/GT-042-028)
(二)見證人
文書中見證人的格式,寫作“憑房族”“憑戚族”等字樣,書寫時靠下端;在“憑”與“房族”之間空二格。見證人包括親房、親族、族人,還有親戚、姻親作為證人兩種情況,有時親房族和親戚皆作為證人。康熙時用“憑分關”,雍正時變成“憑中”,乾隆時仍用“憑中”,嘉慶時變成“憑族”“憑親族”。在證人方面,有擴大的趨向。
(三)書寫人
書寫文書的人落名在證人后面,某某“筆”;有時見證人亦是書寫人,直接在其名字后注明“書”“筆”等字樣。
(四)日期
分家講究日期,書寫時亦如此。一般把朝代和干支紀年的符號列出,如“天運丁巳年二月二十九”,按其格式,后退二格寫“立”字。清代早期的與民國時期有所不同。落款處有“皇上”二字加在帝號之前;書寫人放在最后一行,寫作“寫分關,某某”。如康熙十二年(1673年)二月十五日蔣永化子蔣世大等四人分關書:
立分關人蔣永化。情因取(娶)妻楊氏所生四子:長子蔣世大、二子蔣世耀、三子蔣世萬、四子蔣世昌,俱已完娶。居世創有田產,理宜分管。請憑房族、親識將有田地肥瘠相品搭均分,對神拈鬮。上憑青天,下憑人倫,分耕已定。在后毋得異論,立此分關為照。
蔣世大分落……并養老田。
蔣世大名下稅肆畝捌分五厘一毛(毫)二糸(絲)五忽,內收七甲麼(畝)。
……
親房蔣俊賢俊喬蔣永芳□蔣永福朝
皇上康熙癸丑十二年歲二月十五日立分關憑分關蔣永朝 (GT-WHX-083(1)/GT-011-186(1))
從格式上看,正文部分全部平齊,第一段落敘述分家緣由、分家人、原則、方式,第二段詳列各房分得田產土地和數量;第三部分,采用后齊式,列出各房稅糧數量。落款包括親房、憑中。在正文后面的空白處,半書“合同”二字。分關時間,比正文高一格,書寫“皇上……立分關”字樣。大體上雍正以后的分關書,未出現“皇上”二字,直書帝號和干支紀年日期。時間的落款也不再抬高一格寫,其后的“立分關”改為“立”,此后一直保持此格式。如雍正八年(1730年)一月二十六日蔣通道、蔣通書分關書:
立分關人蔣通道、蔣通書。今有地基一間,當日為分,在於庚戌年正月二家理論,請憑中正族長蔣金、蔣天祥在內,埋巖分定。內邊一半分落蔣通道子孫耕管,不得異言,外邊一半分落蔣通書子孫耕管。在后二家不得異言。若有異言,不依眾人公出。今人不古,恐后無憑,立寫分關二紙,各收一紙為照。
憑中蔣天祥世葵
通章筆
雍正八年正月二十六日立(GT-WHX-086/GT-011-190)
又如乾隆二十七(1762年)五月十日蔣宗鳳等兄弟四人分關書:
立分關兄弟人蔣宗鳳……今因四人兄弟,竊慕牲(先)哲遺風,豈宜一旦分拆,兄弟人心不古,勉強同居。蔣通道所生四子,人多甚冗,難以炊爨,恐生嫌隙。是以兄弟和同商議,邀請房族人等,將先祖父母所創山場、園圃、財物器用等件,品搭均分,拈鬮為定,至公無私。各宜安分管業,在后子孫不得爭論。恐后無憑,計開四至,分落土名:蔣宗未分落賞洞凹路坎上山場一分。……
憑中言定,在后不得異言。今欲有憑,立此分關存照。
[下略](GT-WHX-087/GT-011-194)
民國時期只寫明民國或中華民國某年某月某日,時間皆用朝代年號加農歷日期,有時加上干支紀年,一個“立”字。正文的財產多數用一段來標明。如民國三十八年(1949年)十一月九日蔣泰順等分田產文書:
立分關字人蔣泰順……。四兄弟已同居創業多載,現今家興發繁眾廣,所有管理不周,并其兄弟各有意志,興創不同。故自四兄弟愿意思維,經求相同,因請憑族戚在場,將我祖遺并新創田地照四股均分。……
我四子蔣泰榮分落……四家以埋巖為界,自此均分。已(以)后不得論多論短,永遠依照分落之田各管各業,發達無涯。……
以上共柒丘,是我四兄弟之母親養老田,其田應由我四兄弟耕種,每年各量谷子三挑,共拾貳挑。此我四兄弟田糧,并公款、派款,共四家負責。此是愿意,恐口無憑,特立發達分關為據。 [下略] (GT-WHX-070/GT-011-004(1))
(五)簽名、畫押、按手印等程式
從文書看,一般由書寫人將到場人的名字按一定順序排列,畫押時,有幾種情況,一是直接寫“押”字在名字后,并在最后一畫繞“押”字畫圓圈,二是畫上“十”號,三是將大拇指在紅色石印上按紅后,在其名字后面按一個手印。這是一種憑證,表示對文書內容的認可。此文書中所畫押為“十”字符號。
一般地說,清水江流域的分關文書,兄弟數人(或叔侄)分關文書的序言、約定、半書、落款等項相同,因每個人分得的財產不同,開列在文書中也就不同。亦有一式數份文書內容全部相同的情形,此時的分關文書寫明所有參與分家析產人的各自財產,產權流動清晰,不會產生爭端。按兄弟排行大小或按財產類別和順序羅列所分的內容,多而不亂,雜而有序。如民國三十年(1941年)五月三日楊承風等父子4人分關合約所分的財產有地基、園坪、牛圈地三類,每一財產,說明左抵、右抵,屋基則說明間數、尺寸,還注明“下坎屋基共議留路通過”“外邊每四大股安屎壹座”,等等,十分詳細。(GT-SBD-061/GT-002-028)因為村民從事農活,糞便是肥料,是莊稼的保障。
針對某一財產進行分關,則將序言和正文合為一段,這種程式比較常見。如民國六年(1917年)八月二十日蔣景新、蔣景孝兄弟分關合同:
立分關兄弟人蔣景新/孝兄弟名下。蔣景新拈落……景孝拈落……眾存有屋各田一大澗。又……此三項存眾。其有山場乙概未分,其有不論人田砍(坎)上杉木蓄禁。
各自照關管業,不得爭論。家道自見興隆。恐口無憑,立分關貳紙,各執乙紙,子孫存照。 [下略](GT-WHX-022/GT-011-057)
為此,清水江流域分關文書的基本格式可歸納為:
立分關(合約)字人××××××,情因××××××,爰請房族父老等將××等項,品搭均分,拈鬮為定。自分之后,××××××。恐口無憑,立有分關××紙/份/張,各執一紙/份/張存照/為據。
×××拈得×字號開列如左:
一××××××
一××××××
一××××××
外批/內添/又批:×××××× 除×××××
立合同分據 [半書]
憑親房××× (押)
憑族人××× (押)
筆人 ××× (押)
某朝×年歲次××某月某日 立
具體寫作文書時,可用一段式、二段式,具有一定的靈活性和可操作性,這正是清水江流域分關文書長期傳承而基本程式比較固定的原因之一。
四、結語
通過以上討論,我們得出幾點認識:
(一)分關文書的書寫程式,自清代以降,有一個逐漸固定化、模式化、法律化和簡明化的趨向
比如康熙時期的分關文書落款日期有“皇上”字樣,并頂格,乾隆時的分關文書則去掉了;乾隆時期有“憑中”,以后演化為憑親族、憑房族或房族、親族等,“憑中”作為證人的寫法極少出現。清代的分關書常引用幾句古語描述分家前的大團結景象和分家后要振興家業等,民國時期的分關文書相對用得少,敘述分家原因更簡明。文書序言、正文和落款基本相同,見證人的層面有所擴大。這些說明清水江分關文書在長期的流傳與使用中保持基本程式,只對不影響文書法律效力的地方作因革損益,增加的證人旨在提高其法律效力,足見分關文書書寫程式的規范性、長效性和可操作性。
(二)分關文書的書寫程式凸顯了清水江流域的少數民族特色
一般認為,促成家庭再生產、產權的流動和家族的進一步壯大是分家文書的文化意義。比如在請房族、親族、親戚等人作證,焚香秉燭,在祖宗神龕前抓鬮為定;將屋地基、山場等財產埋巖為定;將父母的養老田或作為家庭特殊支用保障的田地、樹木除外,再分派其余的同產,說明苗侗村民重視贍養老人,并作為習慣法的程序寫入分關文書。
(三)分關文書充分體現了公平原則
公平是立法的基石,沒有公平,社會無法進步。清水江流域分關文書把公平作為書寫程式的重要環節,得到廣泛村民的認同和自覺維護,正是至公無私的特性,財產流動、產權變更得到鞏固,分家析產后的當事人方能安分管業,勤儉持家,按照分關文書的合同約定而努力奮斗,從而推動該流域的社會進步。
(四)分關文書的書寫程式符合法律文書習慣
苗侗村民的分家析產通過分關文書的書寫被完整地記錄下來,內容準確,成為習慣法。分關文書具有法定的合同效力,維系了民族地區的分家析產的繼承權,憑借一紙分關文書,苗侗族村民過著和諧安定的生活,分家析產的爭訟極少,足見分關文書在保護苗侗村民財產中所發揮的巨大作用。分關文書作為民間習慣法,較大地節省了政府的管理成本。總之,分關文書程式的完整和其承載的產權信息等,體現了苗侗人民的智慧,至今仍有重要的法律文書價值和文獻史料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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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龍澤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