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清水江中下游地域是清代重要的木材生產基地,因為長期的人工造林和木材采運而留下了大量的契約文書,這對于我們研究地域法秩序的實際運作狀態具有重要的標本價值。以這一帶村寨的田野調查資料及搜集的清水江文書資料為中心,探討清代清水江中下游村寨社會圍繞林業生產與林業糾紛的諸種政治、經濟與法律活動所形成的地域法秩序。
關鍵詞:清代;清水江中下游村寨;林業紛爭;地方治理
中圖分類號:D929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4-621X(2014)02-0030-05
關于明清時期法秩序的研究,一直是法律史學界的熱點之一。學界已不再僅就國家的正史、典籍和主流的社會意識來探討這一問題,而更多地關注地域社會內法秩序運作的實際狀態,分析具體的民間社會解紛機制和訴訟實踐狀況,相關的經濟、政治等社會制度脈絡。清水江中下游地域氣候溫和,雨量調勻,適宜林木速生豐產,是我國的重要林產地之一。因為清代長期的人工造林和木材采運,清水江中下游村寨留下了大量反映清代林業生產和社會生活的契約文書資料,對于研究清代的地方社會秩序具有十分重要的價值。本文以實地調查資料和清水江文書為中心,采用整體性的社會史視角,探討清代清水江中下游村寨社會圍繞林業糾紛的諸種政治、經濟與法律活動所形成的地域法秩序。
一、林業紛爭與村寨內部的糾紛調解
清代清水江流域的林業經營周期長,經濟利益巨大,且經營股數復雜,發生糾紛并不少見。從筆者搜集的相關文書來看,與林業生產相關的糾紛占到了9成以上,可以說林業經營的各個環節都會有糾紛。不過清水江文書中反映的林業經營糾紛主要集中在以下幾個方面:第一類是在林木生長環節的糾紛,主要是山場或林木所有權的紛爭,又可細分為山場的界限紛爭、山場的股數紛爭、山場買賣紛爭;第二類是林木砍伐環節中存在的紛爭,表現為錯砍他人林木、盜伐等;第三類是在木材流通銷售環節的紛爭,此一環節的糾紛較為復雜,諸如木材水運運價及損耗、漂流木植的回贖、交易市場的當江糾紛、木業商幫的紛爭等等。① ①關于清水江流域的林業糾紛相關文書、糾紛類型、成因等,筆者在《清水江文書研究叢書·林業經營文書》一書中另有論述,詳見潘志成、吳大華編著:《清水江文書研究叢書·林業經營文書》,貴州民族出版社2012年版。
紛爭一旦發生,必須盡快地解決,以消除這種無序狀態,否則紛爭有可能愈演愈烈,進而一發不可收拾。在這些紛爭的解決過程中,地方官府的權力效能有限,所能負擔的行政成本也有限,因此絕大多數的紛爭需要依靠地域社會自力解決。正如我們所能推想的那樣,在清代的清水江中下游村寨社會中,人們更多地是依靠村寨內部的力量來解決紛爭。
清政府為了控制苗民,將內地的保甲制度推行到了土苗雜居的部分苗疆地區。雍正五年(1727年)鄂爾泰疏奏《經理仲苗事宜十條》,要求苗民“各照祖姓造報戶口清冊,編立保甲,……以便稽察”,① ①《大清世宗憲皇帝實錄》,卷54,雍正五年三月甲寅條。這一做法被雍正帝批準。筆者收集的一份文書表明,至遲在嘉慶年間,清水江中下游區域就已經建立了保甲制度。不過在光緒十七年(1891年),地方政府曾又一次發布文告要求地方編聯保甲。由此看來,清水江中下游村寨保甲制的建立前后當有數次的反復。除保甲之外,文書中更為常見的是“團?!?,團保是對咸豐同治年間錦屏瑤光至平略沿清水江一帶的地方團練武裝“三營”的稱呼,其首領由縣令選任,每十家編為一牌,十牌為一甲,牌長與甲首皆由團紳選任,多半是取得軍功者。無論是此前的保甲,還是名為“三營”的團保,都表明了清廷在苗疆地區加強社會控制、推行內地化的努力。團保組織的管理具有地域特性,但又具有一定的政務性質,其職責無非就是催辦錢糧賦稅、防匪御盜、維護治安、調紛息訟這幾項。團保組織的這種政務性質是非常顯見的,對于地域內的輕微刑事案件,團保組織常常自行處罰而不是將其送交官府。清水江中下游的一則“款約”載明,對于偷盜財物特別是杉木的竊賊“經失主捉拿或經他人指明,團首再為查明,贓真證確,公同約量分別罰處”(《光緒朝文斗地方團練呈黎平府團練條規十條文書》)[1]179,若是竊賊反抗,甚至可以“當時革殺”;對于犯奸者,則“依舊規處治”,同時將其“驅逐境外,家產一概充公”。在具體的實施中,亦常見到因盜砍山林被捉,認罰后立下保證書的例子,這類文書被稱為“錯字”“認悔錯字”或“甘服悔咎字”等等。清咸豐、同治年間,受苗民大起義的影響,地方官府自顧不暇,對基層社會的控制更是鞭長莫及,團保組織的這種功能就顯得更為突出,一般的刑事案件幾乎都是由地方自行處罰,很少有上報到地方官府處理的。
與對輕微刑事案件處罰相對應的,是團保組織調紛息訟的功能。文斗下寨的民間文書《參后必要》中收錄的一則《光緒朝文斗地方團練呈黎平府團練條規十條文書》[1]179詳盡規定了這種功能的實現方式:
一議我團中每因婚戶田土銀錢細故動輒興詞告狀以致蕩產傾家,言念及此,深為扼腕,自議之后,毋論大小事件,兩邊事主詣本地公所各設便宴一席,一起一落,請首人齊集,各將爭論事件事情一一說明,不得展辯喧嘩強詞奪理,眾首人廉得其情,當面據理勸解,以免牽纏拖累播弄刁唆之弊。如兩造各堅執一詞勢難了息,即投營上團首再將一切情節詳細告訴,眾等查問明確體察情形議決,倘有負固不服逞刁抗公,立即聯名稟官重究。但我團首不得徇情左袒,偏執臆見,以昭公道而服人心。
此則文書強調息訟安民,要求在發生紛爭之后,各方當事人要首先邀請團?!笆兹恕庇枰哉{解。凡調解成功的,則稱為“清局”或“了局”,在調解人的監督見證下訂立調解協議(稱為“清白字”)。團保領袖負有維護地域社會秩序之職責,對于村寨內的紛爭,無論當事人有無主動邀請,團保領袖總是要積極地介入。而事實上,這種團首的調解也帶有一定的強制性,如果不服團首的“議決”,就會被看作是頑固、刁頑之徒,并且還伴隨著可能被“稟官重究”的嚴重后果。
二、糾紛調解背景下村寨秩序的形成
相當部分的紛爭之所以能在村寨層面得以平息,調解人自身的作用也是不可忽視的,這其中尤其是要考量到望族和地方紳耆的作用。清水江中下游的村寨多是聚族而居的社會,以文斗上、下兩寨為例,兩寨均以姜姓為主,又細分為“中房、六房、上房、下房”四房。除姜姓之外,兩寨還有李、易、范、楊等多個姓氏,這些小姓多則十余戶,少則一兩戶。值得注意的是,這些小姓并沒有自己獨立的房族,而是分別加入姜姓四房中的一房。文斗姜姓在當地是一支頗有勢力的望族,現代文斗人認為周圍四鄉八寨的地方以前都是文斗的山,最為突出的是他們對周圍村寨地名來源的敘述,認為這些村寨的來歷或許都跟歷史上的文斗招佃種杉有關,例如“中仰”,意思是招來守山的,久而久之形成村寨;而加池,據說以往叫“招什”,其含義類似于“中仰”,如此等等。清代文斗人姜志遠利用經商所獲巨利,大量購入土地,據說他購買的田地面積的產量達1萬7千多石[2]31。大致同一時代的文斗木客姜仕朝則通過木材投機,“……獲利數倍。其時,田雖未廣置,黃白已冠千家”[1]145。地方豪強家族在累積了可觀的經濟權力之后,往往積極利用機會與官府進行政治與經濟上的中介交換,如上述姜仕朝發跡之后很快通過納捐補貢,變民為官,而姜志遠的長子姜吉兆則在中舉后放任四川什邡知縣一職。在清水江中下游的區域社會中,地方豪強宗族更是積極地組織鄉勇協助地方平定亂事,借軍功擢升而進入官府,據民間文獻《三營記》記載,自咸豐六年(1857年)到光緒十二年(1886年),三營共計參加大小戰事70余次,因軍功被授為總兵、副將、守備、千總、外委、把總等武職的不計其數[3]。這些因軍功取得武職的雖不一定能夠實授,但憑借著這種身份以及官方力量的支撐足夠在地域社會的公共生活中取得強勢地位。
從契約文書的內容看,至清朝中葉,清水江中下游村寨的鄉紳階層十分活躍,尤其是在地方自治事務和宣傳教育方面,興辦團練,聯寨互保,舉辦書院義學等事務,絕大多數由鄉紳一力擔當。而上述團保組織的領導權也多是由這些鄉紳所把持。至于紛爭的平息乃至村寨秩序的構建和維護,也非由鄉紳主持和積極參與不可。例如當地人在訂立契約時,多會邀請這些鄉紳擔任契約的中人。在我國傳統社會這樣一個既沒有近現代社會的公證人那樣專門職業,也沒有政府通過審判等手段提供權利保護或這種保護軟弱無力的社會里,“中人”制度實質上就支撐著傳統社會中契約秩序的運轉,維系著契約交易的安全性和穩定性。梁治平在分析明清契約時認為:“成功的交易一般靠中人的說辭和技巧,一半則基于其‘面子。中人的‘面子越大,交易成功的可能性也就越大,反過來,中人的‘面子對于訂約雙方都具有某種約束力,因此,其‘面子越大,契約的穩定性也就越強?!盵4]161筆者認為,在背后支撐這種“面子”的正是中人的勢力及其在社區內的影響力。這種勢力和影響力不僅能夠促成并見證契約的訂立,同時還有預防紛爭發生的潛在功能。
在清水江中下游的村寨社會中,公共社會生活在很在程度上是通過契約形式訂立的鄉規民約實現的。這類鄉規民約往往名之為“某某約” “某某禁約” “某某鄉約”,① ①王宗勛,楊秀廷主編:《錦屏林業碑文選輯》,錦屏縣地方志辦公室印刷,2005年。上引要求紛爭先由村寨團保調解的條規即屬此類。此類規約的訂立和執行,往往也離不開鄉紳階層的參與和支持,例如下引的這份防盜盟約:
立同心字人文斗上、下二寨姜仕朝、姜士模、姜廷魁、姜大相、下寨姜周杰、姜柳曉、姜朝琦、姜宗德等,為因近日盜賊甚多,人心各異,若不同心,難以安靖。所以寨頭相約,地方雖分黎、鎮,莫若同心同意,實有益于地方,今自同盟以后,勿論上寨、下寨,拿獲小人者,務宜報眾,倘私和受賄,眾人查出,紙上有名人等同心不得推諉??制涑鍪拢^承當??谡f無憑,分此同心合約各執一紙為據。
合同一樣【半書】
姜遷望筆
嘉慶二年七月十七日立[1]164-165
文書以文斗上、下兩寨首領(寨頭)共同訂立盟約的形式出現,但盟約的效力并非僅及于締約者,文書表現出來的是更接近于企圖對包含在這種地緣關系中的全體居民進行統合的行動。日本學者增淵龍夫等人認為這類地方規約雖然以“合村公同眾議”的形式出現,但實質上仍是鄉紳階層訂立的。增淵龍夫教授的研究考察了“約”的本義,指出“約”字本就意味著單方面的命令、禁止和拘束,其本義并不存在相互合意的含義[5]143。寺田浩明則進一步指出,無論是哪種約的形成過程中,都能從中找出首先把規范或宣言出來的特定的主體,例如禁約里“目擊時艱”而糾集眾人開會者,“倡聯莊約束”并被推為約首的人物,這就說明了禁約也并不是自然發生的現象,而是以某個或某些具有倫理感召力的人物為中心而有意識開展的[5]156-162。仁井田陞的研究則進一步結合村寨的政治結構來討論鄉村的禁約問題,他認為舊中國的所謂“共同體”或“同道者的結合”內部總包含著“一種寡頭支配以及對此的認屬意識”[6]137??紤]到村寨社會生活中鄉紳等上層人物所占據的優勢地位,真實的情況確實如此:其實禁約的締結必然要伴隨著聚眾結盟的形式,這其中也不并不完全是對等的合意,而是由某個主體首倡,再通過眾人唱和而形成的結果。有的禁約則直接就是以首人的名義訂立并發布的,如錦屏碑刻中的“約眾父老刊碑禁止”會同約齊首人”① ①王宗勛,楊秀廷主編:《錦屏林業碑文選輯》,錦屏縣地方志辦公室印刷,2005年第15-17頁。等即屬于此種情形。
三、訴訟與官府層面的地方治理
雖然團保等地域組織在禁約中試圖要求地域內的紛爭首先要經由團保調解,但事實上并不一定如此。筆者收集的文書中,亦有當事人拒不接受團保調解的情形發生。事實上,正如黃宗智所認為的,清代的法庭對于民事糾紛事實上相當開放,人們因此頻繁地求助于它來解決爭端[7]14。此外,雖經由團保的調解但仍未能順利消弭,因而在當事人一方呈控后上升至官府訴訟領域的事例也并不鮮見。
在紛爭解決的過程與邏輯上,應注意的是,地方官府的權力效能有限,所能負擔的行政成本亦有限。實質上,對于一般的民事紛爭,即使是在進入呈控階段之后,官府所能采取的也多是押追或傳訊手段,但是面對經濟利益,當事人往往對官府的施壓熟視無睹。對于一州一縣的地方官而言,面對的“重案少,細故多”,單個細故的處理對地方官的仕途并不構成重大的影響。只要此類紛爭不致引發混亂,地方官限于行政成本往往會采取形式主義的拖延與消極策略。清人方大湜在《平平言》中勸戒自己的同僚說:“必待命盜重案,而始經心,一年能有幾起耶?”可見這種做法只是清代州縣官的一種常態罷了。在清水江中下游社會,這種情形可能更為突出。因為林木種植業和木材交易的發達,相關的爭端劇增,人們動輒起訴到官府。例如清代錦屏的爭江案,雖然自雍正朝以來,茅坪、王寨、卦治三寨輪流值年當江的制度一直被相關的各級官府不斷地認可或一再重申,但由于當江設市能帶來豐厚利潤的巨大誘惑、地方社會形勢的不斷變化,以致于從康熙朝開始,錦屏縣茅坪、王寨、卦治“內三江”與天柱縣坌處、清浪、三門塘“外三江”之間為當江之利爆發了長達180余年的激烈爭控。
從整體而言,地方官府的訴訟活動雖有固定的訴訟程序和依據,但其法律運作并無自主性,而是受官府在政治經濟領域上的運作邏輯所制約。訴訟審理活動只是地方官府行政管理中的一環,必須受到地方治理的整體穩定這一最高目標的制約。在很多場合下,官府更多關心的并非是訴訟雙方在具體問題上的爭議,因為這種訴訟、審判的基本性質仍只是“一種社會管理功能”,最終是要為官府的地方治理活動所服務。雍正朝前后,清王朝開始對清水江中下游地域進行全面的直接治理,但實質上地方官府對基層社會的控制仍是較為微弱的,其更多地依賴于村寨內部的自我轄制和自我管理。咸同苗民起義之后,封建王朝在下層的權力結構不斷弱化,于是在訴訟場域上官府更多地考慮地方秩序的安定,考量已經在當地形成的秩序,或維持民間的舊規及村寨首領的權威,或是根據地方治理的需要,去形成可以與之互動的法律秩序,這樣才能有效地解決問題。筆者在另一篇文章中曾經提出,村寨內部的自我管理并不足以完全有效地維持地域社會的秩序[8]。上文筆者談到的禁約是地域社會自我管理的一種普遍形式,但同時我們也發現了地域社會在議約之后還需呈請地方政府認可,欲使其獲得官方承認的做法(例如“禁砍陰木約”和彥洞“禁約”② ②王宗勛,楊秀廷主編:《錦屏林業碑文選輯》,錦屏縣地方志辦公室印刷,2005年第17-21頁。),表明了地域社會試圖使這種議約成為一種制度化規范的努力,這也可以看出地方官府的支持對村寨內部秩序構建的重要程度。同時也應注意的是,官府的這種做法本身就是地方治理的一種重要途徑。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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