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暉
自從費孝通先生的《鄉土中國》刊行以來,有關鄉土中國的學術研究便不絕如縷。盡管《鄉土中國》遠不是研究這一話題的奠基之作,但一部名著對學術、甚至對整個社會的影響就是這樣:它不但會以其內容的精要而享譽學壇,而且會以命名的確切而規范社會。當下的學人把中國農村輒稱為鄉土社會,或許就是這部名著所生的規范效應吧?
不過回思當下所謂鄉土社會,和費老所謂“鄉土中國”有著全然不同的面貌。可以說傳統中國本來是鄉土的,所以“鄉土中國”的命題,本質上是對傳統中國的整全性命名,而不是對城鄉二元結構下,城市已然全方位蠶食和侵略鄉村、并使鄉土中國面臨越來越嚴峻的生存危機之背景下所作的命名。因之,昔所謂“鄉土中國”,非今之“鄉土中國”,也因之,才有學者以“新鄉土中國”命名其對當下中國鄉村社會的觀察和描述。
如今,那個整全性的鄉土中國已不復存在,盡管在城鄉二元的分割結構和體系中,鄉土中國對城市社會影響的痕跡無所不在,諸如城里處處可見的同鄉會、同學會、戰友會、關系資源、熟人網絡等等,但倘把城市社會的日常生活二分為陰陽兩面的話,那么,鄉土中國的這些因素一旦被結構在現代新型的城市體系中,只能以陰的面貌出現,而無法以陽的身份作為。用時下時髦的語言,則只能是城市社會正常運行中的負能量,而不是人們期期以待的正能量。其緣由在于它強化了一個以情感為支柱的身份社會和熟人社會,而弱化了或者阻礙著正在形成的以理性為支柱的契約社會和陌生人社會。但無論如何,無論學者們如何在理性的視野上鞭撻這種情形,在他們日常交往的行為領域,這種情形卻依然故我。譬如在法學界,就有我熟悉的兩位引領時尚、且私誼甚篤的法學家,每年都要舉行兩門門下學子間的聚會。
因之,鄉土中國雖然在物質利益上是城市中國侵蝕、剝奪的對象,但在精神情感上又是城市中國不得不面對的事實和回望。這樣看來,中國城鄉二元結構的呈現,表達的不僅是城鄉之間的分野,也可以視為當下中國城市本身的文化和行為方式是二元的。不認真面對這一格局,對中國的把握就不能謂之深入,對如何解決中國在深刻的社會—制度大轉型背景下所面對的復雜多樣的問題,就可能因缺乏參照進而失卻根據。
但無論如何,在急劇的社會—制度轉型中,鄉土中國所面臨的問題是嚴峻的。維系鄉土社會固有秩序的鄉紳階層和保甲組織,早已被清除出歷史舞臺,鄉土社會固有的文化體系、規則架構和糾紛解決機制,也早已成為昨日黃花,風光不再。
一方面,國家權力借助科技力量無所不在地影響鄉村社會的日常生活,甚至連農民的私生活領域都是國家權力經常地、無所制約地實際介入的對象,如山東某地以政府名義所搞的“依法治家”的經驗;河南某地照例以政府名義所搞的強制安裝抽水馬桶的行動;各地屢見不鮮地強制農民栽種某種樹種、作物的舉措;以及陜西某地行政處罰、拘捕在住處觀看黃碟的夫妻等。而國家權力在鄉村的無孔不入,無可例外地帶來的是城市一元化的理念和措施。
另一方面,隨著社會流動性的不斷增加和農民進城工作的日漸增多,身處高位的城市文化對鄉村文化帶來了顛覆性影響。即使在最傳統的鄉村,例如我曾調查的青海邊遠地區的一些山村,隨著大批青年人的不斷走出、歸來,既有的鄉隨、習俗、語言已越來越淡薄。所以,面對日漸消逝的傳統和人們情感深處對這些傳統的無限懷牽和勾留,鄉土中國,誠然已陷入憂郁的地帶。漂流海外的游子們衣錦還鄉了,卻體會到的是和其魂牽夢繞的故鄉完全不同的兩種風習;離鄉多年的學子們學成回鄉了,直驚嘆故土和城里一樣變得太快了!
鄉土社會及其傳統的支離破碎,不僅呈現于人們的日常交往行為,也體現在鄉村固有的組織體系、交往規則和秩序架構等各個方面。鄉村在現代和傳統之間的憂疑、徘徊、觀望,其實所呈現的就是中國現代化途中的種種遭遇。正因如此,當我看到本期作者唐曉梅以《憂郁的山林:雷公山地區林權糾紛個案的法人類學考察》為題對其所研究的對象予以描述時,深有感觸,也不惜亦步亦趨,用“憂郁的鄉土”來表達自己對鄉土社會現狀的觀察和感悟。而同期所刊發的另外2篇論文,無論是陸曦以《論法律秩序和法律外秩序》為題從理論視角所探究的“秩序四形態”論,還是李遠龍等以《廣西三江侗族傳統款約習慣法研究》為題從實證視角對“款約”的歷史分疏和類型總結,即便對民間秩序和民間規則以高度的關注和評判,也敵不住“國家的正式糾紛解決機制如果能最大限度的考慮糾紛發生當地的習慣等非正式性規范,林權糾紛或許能夠得以有效化解”這樣的期盼、無奈和憂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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