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曉梅
摘要:自土地承包制度實施以來,西南山區(qū)中素有“千里苗疆”之稱的雷公山周圍廣大農村,村落邊界上的山林權屬糾紛此起彼伏,都很難化解。由于當地村民對山林邊界的劃分有一套長期存在地方性習慣可供遵循,因而糾紛發(fā)生后,即使官方出面處置,但效果不佳。從基層民主政治建設上看,大量糾紛被擠壓在民間是不利于鄉(xiāng)村治理的,從法律人類學角度看,由于地方性的習慣規(guī)則為當地民眾所遵從,國家法律實際上很難起到“控制”作用。仔細探究這些海量積壓的山林糾紛中隱藏的文化和制度邏輯,也許可以為現代鄉(xiāng)村治理提供一種新的視角。
關鍵詞:雷公山地區(qū) 山林糾紛 習慣規(guī)則 法人類學
中圖分類號:D927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4-621X(2014)02-0065-06
一、苗疆與苗例:一個國家法律名詞的地方性變遷
地處西南云貴高原東部的貴州黔東南雷公山地區(qū),主要包括雷山、榕江、臺江、劍河等縣域。從自然地理上看,雷公山地區(qū)的南方山地特征非常突出,山高谷深,河流縱橫,林木蔥郁。這一地區(qū)歷史上為我國苗族最大聚居區(qū),生成苗族生態(tài)文化圈,史稱“千里苗疆”。本人調查地點雷山縣,現今苗族人口最為集中,苗族人口達12萬余人,占全縣人口總數的83%,謂“苗疆腹地”。歷史上,由于政治、軍事、地理環(huán)境等原因,中央王朝力量長期無法滲入。至雍正年間實行改土歸流前,臺江縣、雷山縣、劍河等地仍然沒有土司統(tǒng)治,是一個完全由苗族習慣法治理的社會[1]。這些地方因此也被稱為“化外生苗”, 清王朝承認這些地方的苗族(含有雜居在內的其他少數民族)風俗習慣與及內地“迥別”,自乾隆五年(1740年)始,朝廷對于“新疆六廳”苗民內部“細事”糾紛,準于一律適用地方習慣——“苗例”調整,即“苗人與苗人相訟之事,俱照‘苗例歸結”[2]。乾隆《大清律例》頒行,減緩了國家強行干預苗族風俗習慣的行為。民國時期,政府雖然在雷山縣等地強制推進“新生活運動”,但由于不得人心,這種習俗改革無果而終。至于邊遠村寨,當時的政府更是鞭長莫及。農村的糾紛極少訴諸國家法律,鄰里之間的“細事”,一般都由糾紛雙方自己消化或者寨子的長者“講理”解決。新中國成立后至國家實施市場經濟改革前,盡管這一地區(qū)苗族傳統(tǒng)文化發(fā)生了很大的變遷,但在相當長的時期里,當地苗族社會核心價值觀、語言、風俗習慣等還是得到了較為完整的延續(xù),依然對人們日常生活行為產生約束和規(guī)范的作用。但由于當時政治環(huán)境,地方風俗習慣被當成“四舊”,習慣法只對人們內心世界產生影響,并不能公開解決糾紛。改革開放以后,國家權力從農村中不斷后撤,以村民自治為基礎的新的鄉(xiāng)村政治格局開始奠定起來,經濟社會與文化變遷不斷加劇,地方各種風俗習慣力量日益復蘇。農村中許多傳統(tǒng)習慣法被“村規(guī)民約化”[3],習慣法進入鄉(xiāng)村公共治理領域,在人們的生產生活中發(fā)揮作用。許多糾紛的解決,都在老者或者“理老”的主持下,借助解紛儀式,通過“唱誦”來裁定,表明習慣法不僅有類似現代法律體系中的實體法規(guī)范,還有類似現代法律體系中程序法規(guī)范。由于苗疆的內部秩序歷來存在習慣法與國家法共治和互補的現象,特別是大一些社會領域,比如苗族婚姻習俗、農耕習俗、解紛習慣等方面,由于國家法實際上起不到應有的作用,歷代政府也都對此采取的不同政策。這種國家法與民間習慣法共治的法律文化,至今在苗疆產生深遠的影響。
二、責任山的紛亂:苗疆的山林權屬糾紛個案
在這些苗族地區(qū),山林糾紛無疑是一種常見“不穩(wěn)定因素”。雖然山林糾紛是當地客觀存在的一種矛盾,但從政府部門的工作日程上看,山林糾紛不是維護社會穩(wěn)定的重要目標,關乎社會穩(wěn)定的,主要是下崗工人、征地拆遷等問題。由于農村山林糾紛時有發(fā)生,一方面打破了村寨的秩序,另一方面糾紛容易擴大,導致群眾上訪,村兩委(村黨支部委員會和村民委員會)也上來政府報告。在這種情況下,當地政府又需要采取各種手段,包括運用國家法律,來維護地方的秩序和穩(wěn)定。但是,大量的山林糾紛案及其矛盾的化解,通常不是通過法律和政策來實現。適用法律和政策不但難以化解矛盾糾紛,有事還會激化糾紛,致使許多大大小小的糾紛案“剪不斷理還亂”。從絕大部分糾紛的規(guī)模、范圍及其與地方性習慣與國家法律之間的沖突程度來看見,以縣與縣、村與村、戶與戶之間的山林糾紛最多。
(一)縣與縣邊界糾紛
縣與縣邊界糾紛是指發(fā)生爭議的山林處在兩個縣或者兩個縣以上邊界地帶的糾紛。以下糾紛是以雷山縣為中心,與周邊鄰縣發(fā)生邊界山林糾紛案的典型。
案例1:雷山縣永樂鎮(zhèn)與榕江縣塔石鄉(xiāng)邊界山林糾紛。1989年6月,處于永樂河上游的雷山縣永樂鎮(zhèn)與處于永樂河下游的榕江縣塔石鄉(xiāng)因邊界山林糾紛案,2個鄉(xiāng)鎮(zhèn)干部因在調解山林糾紛案中各持己見,分歧太大。塔石鄉(xiāng)干部隨后將情況向榕江縣有關部門報告,得到同情和支持后,榕江縣出動裝滿兩輛大卡車的人員并攜帶機槍等武器向永樂鎮(zhèn)方向過來,揚言見人就打。永樂鎮(zhèn)得到情況后也立即向雷山縣政府報告。兩個縣的領導覺得事態(tài)嚴重,于是及時出面制止,從而避免了一場群體性械斗事件。但是經筆者到當地走訪,時至今日,兩個鄉(xiāng)鎮(zhèn)的邊界糾紛仍沒有得到根本解決。
案例2:雷山縣達地鄉(xiāng)與三都縣巫不鄉(xiāng)邊界山林糾紛。2007年6月17日,烏空村村民王興福到糾紛地“鴻水灣”砍伐杉木,被堯排村民發(fā)現,隨后堯排村的20多個村民在村長的帶領下,前來烏空村將王興福打傷。達地鄉(xiāng)政府和巫不鄉(xiāng)政府接到報警后趕往現場處置。烏空村出示了20世紀50年代土地改革時期的一個證據和1978年雙方就糾紛山達成的一份協(xié)議,但由于堯排村村民聲稱他們關于糾紛山的資料檔案已經早年毀于火災,已無證可對,烏空村出示證據僅僅是單方證據,且有偽造證據嫌疑。雙方鄉(xiāng)政府干部看到這種情況后,也無法認定糾紛山的權屬,只好將勸解,并提議將已經砍伐的80棵杉樹平分即算是了結此次糾紛。但糾紛山權屬至今沒有得到明確,矛盾遲早還會發(fā)生。
按照現行《土地管理法》,山林土地糾紛發(fā)生在小組與小組之間的由鄉(xiāng)(鎮(zhèn))裁決,發(fā)生在村與村之間的由縣政府裁決,發(fā)生在縣與縣之間的,由地區(qū)或者省政府裁決。就案例2而言,烏空村和堯排村,分別隸屬雷山縣和三都縣,而兩縣又分別錄屬于黔東南苗族侗族自治州和黔南布衣族苗族自治州。這樣,這起糾紛實際上是州際糾紛,只有省級以上相關部門才有權決定。然而,糾紛至今只能由當地村民克制、鄉(xiāng)與鄉(xiāng)之間有時也派干部來協(xié)調,但縣與縣之間并未出面,州與州之間就更加不知道了。原因可能是糾紛涉及政府部門級別越高,上級推卸或者命令下級的沖突就越大,結果上級無瑕顧及、下級無力解決,導致糾紛不斷而鮮有解決的局面。
(二)鄉(xiāng)鎮(zhèn)與鄉(xiāng)鎮(zhèn)邊界糾紛
鄉(xiāng)與鄉(xiāng)邊界糾紛是指發(fā)生爭議的山林處在2個鄉(xiāng)鎮(zhèn)或者2個鄉(xiāng)鎮(zhèn)以上邊界地帶的糾紛。以下糾紛,是以雷山縣丹江鎮(zhèn)為中心,與周邊鄰鄉(xiāng)發(fā)生邊界山林糾紛案的實例。
案例3:丹江鎮(zhèn)與郎德鎮(zhèn)邊界山林糾紛。上、下郎德兩村與教廠村爭議的野營坡(亦稱里兄麻)林木林地,自1952年以來一直未發(fā)生過權屬爭議,1982年3月因上、下郎德兩村在林地內修建“五七”學校木房1棟,雙方才發(fā)生權屬爭議。教廠村不服雷山縣人民政府山林土地行政確權一案向雷山縣人民法院提起訴訟。
(三)村與村邊界糾紛
村與村邊界糾紛是指發(fā)生爭議的山林處在2個村或者2個村以上邊界地帶的糾紛。
案例4:永樂鎮(zhèn)的叢木村與任家村邊界山林糾紛。這兩村位于雷公山東南山麓,雷公山次脈“布秀山”為兩個村的共同后山。此山高1600米左右,山里有原始森林、水草、竹筍、野獸等豐富的自然資源。歷史上雙方為了搶山,發(fā)生過流血事件。現在雙方仍然存在矛盾。調查證實,1986年這兩個村曾因這起山林糾紛發(fā)生群體性械斗,其中叢木村有一個姓楊的年輕人在山上的械斗中頭部重傷,大家將他從山上抬下來,送到縣醫(yī)院治療后才挽回性命。械斗結束后,兩個村互相打起官司。案子經過一審和二審。但叢木村的村民認為法院判決不公,他們說,他們村自從民國以來至于1980年代以前,基本上都遵循了上幾代人所約定的山林邊界線,后來有人越界砍伐才引起糾紛,法院對山林邊界線的重新劃分,比他們原來所管理山林范圍大大縮小,他們認為對方賄賂了法院。盡管兩村子中間只隔著一條山谷小河,雞犬相聞,但自從1986年那次械斗以來,20多年了,至今2個村子之間男不娶女不嫁,幾乎斷絕所有往來關系。
以上村與村之間的山林邊界線,一般都是上一代或者上幾代人通過協(xié)議固定下來的。協(xié)議的過程中,雙方代表在理老(長者)的主持下,無論以水為界還是以嶺為界,均立石為證[5],殺雞喝血,發(fā)過毒誓,譬如如有違反者斷子絕孫等等。因為苗疆民眾都有泛靈信仰的世界觀,認為草木有靈,敬畏鬼神,相信報應,所以對于前代人定下的山林邊界線,在生產生活中互不侵犯,鮮有破壞邊界者。但這些關于邊界線的約定,經年累月,變成了地方上習慣。但有的約定歷時久遠,見證的人不在世上了,這些約定漸漸為后人所淡忘。而爭強好勝者則不守舊約,跨越邊界線砍伐林木,引起山林糾紛。這類糾紛如果提交政府調解或者起訴到法院后,裁判都往往著眼目前糾紛現狀,不顧流傳久遠的舊約和習俗,往往對爭議的山地進行簡單平分或者任意裁定。雖然符合一些人的意圖,但愿意遵守以前約定的人們是不愿意接受法院這種裁決的。因為他們一旦接受這種裁決就意味前人對山林邊界線效力終止。為了抵制法院判決,農戶會聯(lián)合起來進行集體抗議。
(四)村民小組農戶山林糾紛
案例5:達地鄉(xiāng)達勒村河邊小組內部山林糾紛。王家和楊家發(fā)生糾紛案的一幅山林,東邊臨界溪澗,西南北三面有梯田。20世紀80年代初實行“分田到戶”初期,爭議地為自然林,間有杉木等經濟木,當時林木幼小,沒有經濟價值,兩家也沒有對林地邊界線作具體追究。近年林木長大,楊家和王家才發(fā)現這幅山林邊界模糊,楊家提出再次確認山林邊界線。2008年3月,雙方請來鄉(xiāng)政府干部實地考察。楊家認為這幅山林原來是其祖上的,后來經過土地改革、土地承包責任制,仍然歸他家承包。自從他祖父以來,這幅山林的邊界線就是以現有的一條斜路為界,界內為楊家山,界外為王家山。但王家認為應當以中線為界,平分山林。經查,雙方《山林證》上登記的山林邊界是重疊交叉的,鄉(xiāng)政府干部也難以認定。雙方發(fā)生糾紛以來,楊家有幾位長者出面證明糾紛山林原來以路為界,楊家也多次上訪鄉(xiāng)政府,鄉(xiāng)政府最終傾向于支持楊家意見,下達了爭議的的林地應當以小路的界線的處理決定。
這起糾紛涉及土地改期時期甚至更早時間,都強調以前的山林邊界線如何延續(xù)下來。其實,意欲通過追溯既往來尋找更加久遠的證據,乃是各種山林糾紛的一個普遍問題。從國家治理目標來看,土地革命主要針對土地所有權,將土地私有制變更為土地國有和集體所有,實現“耕者有其田”。在民間層面,農村山林土地落實到戶,則必然要將分成若干小塊,各個小塊的上下左右都標明邊界線,農戶進入這個小塊山林經營和使用,不能超出其上下左右邊界線,一旦超出就會發(fā)生糾紛。但農戶這些山林土地特別是山林邊界線的劃分,基本上沿用當地人世代相傳、約定俗成的界線,當地人“靠山吃山”,這些界線只有農戶之間才清楚,就連本村的村干部也不一定能掌握全村農戶山林邊界線,鄉(xiāng)鎮(zhèn)干部、縣級干部知道的就很少了。山林糾紛發(fā)生后,總有一方說土地改革以來這一塊山林就是這么劃分了的,為了從歷史上找證據來增加其可靠性,他還會反推至民國時期甚至更早以前,盡管山林多次易主,但山林邊界線一直被遵守,從來沒有改變。其實,每家每戶的山林,或以山川為界,或者以河流為界,或者巖石為界,或者以古樹為界,均因具體地理位置而約定俗成。就整個農村家家戶戶不計其數的山林邊界而言,無論是國家法律還是土地政策都無法一一明確,也不可能明確規(guī)定。山林糾紛原因在于邊界線的擴張與反擴張。中國農戶數以億計,其山林糾紛所要證明的邊界線,只能求諸于民間當地人對山林邊界線約定了。而民間的約定俗成,人們基本上還是遵守的。糾紛的發(fā)生,則意味著對以前山林邊界線所構筑秩序的挑戰(zhàn)。雖然國家法律難以解決這些糾紛,但這并不必然導致地方秩序無法維持,相反,地方秩序在總體上仍然是穩(wěn)定的,因為無論解紛的技術還是解紛的力量以及保證協(xié)議得到遵守方面,民間的習慣法規(guī)范都堪當大任。
三、國家法控制模式:兩個文本的限制性
山林糾紛大多數可以溯及20世紀50年代的土地改革。土地改革是中國共產黨取得政權繼續(xù)革命的最重要步驟之一。作為最后的土地革命,雖然這一階段的土地改革沒有遇到強大的阻力,但為了保證土地改革的徹底完成,此時國家仍然使用階級斗爭的策略和對敵專政的手段,為土地改革提供了武力鎮(zhèn)壓保障。此后,在“以階級斗爭為綱”和“法律虛無主義”占主導地位的形勢下,土地為國家和集體所有物成為天經地義的事實,任何個人和團體、組織關于土地的糾紛也無從發(fā)生了。“文革”結束后的20世紀80年代初期,隨著第一輪土地承包工作的結束,土地承包責任制在中國完全確立起來。此后除了土地所有權和特定自然資源為國有的以外,農民事實上對山林土地取得了占有、使用、收益的權利。農民從此更加關心與之利害攸關的山林土地,農村山林土地糾紛開始出現。1998年第二輪土地延包以后,土地承包責任制由國家宣布為長久穩(wěn)定的方針政策,農村山林土地糾紛大幅度增加。有的農村因山林糾紛引發(fā)其他矛盾,進而擴大和激化,導致村政癱瘓。20世紀90年代以來,雷公山地區(qū)解決山林糾紛的正式制度,主要有兩種:即行政調解和法院判決。行政調解書和法庭判決書代表了兩種解紛文本模式,雖然在文本權威、文本效力上各有不同,但其據以定案的正式依據是相同的,那就是:國家法律。在此類糾紛的解決中,國家法控制模式出現了兩個明顯的問題:
(一)國家法律法規(guī)被虛化
按照《土地管理法》規(guī)定,鄉(xiāng)(鎮(zhèn))政府只能對行政村的小組之間、小組與農戶之間、同一小組的農戶之間的山林土地糾紛有處理決定權,對一方的行政村以上單位之間的糾紛只有處理意見,沒有處理決定權。從發(fā)生糾紛的單位來看,一方或者雙方為行政村以上單位的山林土地糾紛是最多的,但鄉(xiāng)鎮(zhèn)對這類糾紛只能作出調解意見沒有處理決定權,根據《土地管理法》和《黔東南苗族侗族自治州土地權屬爭議調解處理規(guī)定》(以下簡稱《規(guī)定》),行政村單位以上之間的山林土地糾紛,由其共同上級政府調解處理。所以,村與村之間的糾紛,如果在同一個縣內,則由本縣政府負責調解處理;如果有一個村不在本縣,則構成縣際糾紛,要由兩縣共同上級即州政府負責調解處理;有一個屬于另一個自治州或者地區(qū)的,則構成州際糾紛,只能由省政府負責調解處理;在黔東南,多省交界處的山林地帶很長,主要與湖南、廣西毗連。這些地方的農村山林糾紛,如果有一個村如果是另外一個省份的,則構成省際糾紛,要上報到國務院,由國務院裁決。這樣,村際、縣際、州際、省際的山林土地權屬糾紛都分別由其共同上級政府負責調解處理。從實踐上看,僅僅州際、省際之間的同時又是兩個村之間山林土地糾紛可謂不勝其多,但自從“分田到戶”至今,尚無一例由省政府或者國務院主持調解。可見,對山林土地權屬糾紛的管轄,雖然法律設置了國家級調解,但實際上從來沒有得到落實。所以,我們也可以這樣理解,因為村民山林邊界糾紛太多,通常都不可能訴諸共同上級解決,且其共同上級也無精力來對付如此繁多的糾紛,絕大多數糾紛長年累月得不到解決,只能任其發(fā)展。因而,國家相關的法律、地方性法規(guī)和政策在大量的山林土地糾紛面前,基本上是“虛化”了的。
(二)國家對地方性的傳統(tǒng)習慣法資源的態(tài)度不明,導致政府在調解處理山林土地糾紛時“難為無米之炊”
《規(guī)定》第二十五條規(guī)定邊界上跨行政區(qū)域的的山林土地糾紛“如果雙方都無證據的,應根據是否長期經營管理等歷史和現實情況,結合自然地形,重新合理確定山林土地權屬”,第二十九條也規(guī)定村民山林土地權屬憑證上的“面積”“四抵”如有錯漏、重疊交叉等情況,“村民可以協(xié)商解決”;但第三十一條又明確規(guī)定:“土地改革以前的證據,不作為處理山林土地權屬爭議的依據。”山林糾紛發(fā)生以后,無論是政府調解還是法院判決,對劃分邊界線的證據就只能追溯到土地改革時期,人為地切斷了當地人長期經營管理山林的歷史和習慣。一旦山林糾紛發(fā)生后,據以劃定邊界線的證據追溯到土地改革時期仍然不能確定的,則村民們還對祖輩以前如何劃分山林邊界線的歷史沿革追溯下去,直到他們找到雙方祖輩對糾紛山林邊界線的協(xié)議或者慣例為止。但這些歷史上協(xié)議和慣例年代久遠,有的也難以找到了,糾紛最后只能擱置。一旦有人試圖爭搶山林,則雙方矛盾糾紛再起。結果在同一個地方,糾紛重復發(fā)生。而政府對此也無能為力,只要不發(fā)生大的亂子就任其自然。但經過政府調解后,如果有一方或者雙方不服的,則可以訴至法院,等待法院判決。在正式制度層面,法院在審理山林糾紛形成的判決書,是山林糾紛解決最后階段,標志案件在司法程序上的終結。根據現行國家法,一起山林糾紛發(fā)生后,非經過調解程序不能直接訴諸法庭,調解成為判決的前置程序。如此一來,一旦糾紛訴至法庭,前面的調解情況就成了法官審理糾紛的“參考資料”。事實上,不管是法官如何運用司法程序,如何調查取證,其形式與政府的行政調解過程并無太大差別。糾紛的當事人對判決結果仍然不服,抗拒執(zhí)行。此時政府和法院為了穩(wěn)定局勢和維護法律權威,互相聯(lián)合起來控制事態(tài),防止群眾鬧事。其結果是,不管是行政調解還是法庭判決都難以解決問題。
四、地方性的視角:習慣法解紛邏輯
當法律不能給人們帶來實惠的時候,人們總是會啟用另外一種智慧去解決自己的事情。解決糾紛也是如此,當國家法律在場且可以利用的時候,法律通常成為人們的選擇,當人們發(fā)現不能利用法律或者利用法律不能解決那些糾紛的時候,糾紛的一方或者雙方就會放棄法律的途徑。也就是說,相對于那些充斥警察、法院、監(jiān)獄的市鎮(zhèn)、煙管林立的工業(yè)區(qū)和爾虞我詐的商業(yè)社區(qū),在鄉(xiāng)村社會很難看到國家法律是保證民間行為準則的日常手段,即社會控制是主要通過國家法律制度上的完美設計而得以實現。上文列舉黔東南苗族聚居區(qū)——雷公山地區(qū)的各類山林土地糾紛,僅僅是其中的一部分,此類大量的糾紛則隱藏在民間。在國家法和地方政策不能完全有效處理好這些糾紛的情況下,民間的許多帶有地方性的習慣、特殊的地理位置和歷史傳統(tǒng)等因素,就會對這些糾紛起到調解和消化的作用,客觀上起到了穩(wěn)定社會秩序的功能,并且有自身的一套邏輯,不同于國家法律。
(一)經驗與發(fā)揮
達勒村山林土地、責任田糾紛中,人們主要利用了村落的各種經驗知識,這些經驗知識來源于習俗、家族勢力、善惡的倫理、繼承觀念、威脅、忍耐、欺騙、壓迫等各種處事的方法和手段,但不包括國家法律。雖然從達勒村對外和對內山林土地糾紛過程上看,無論是山林還是耕地經營權利的取得,如果沒有警察等國家強制力的保證與控制,肯定會發(fā)生嚴重混亂,但由于現有土地法律政策之于鄉(xiāng)村土地糾紛問題,打官司不僅不能達到村落經驗知識范圍內的預期,而且村民訴諸法律的想法也越來越少,甚至放棄。因此,村落需要有一套可以解決問題的習慣規(guī)則的存在。
(二)延續(xù)與再造
國家的制定法是通過理性抽象歸納出來的一般規(guī)則,并被賦予普適的效力。但具象現實和人們創(chuàng)造性的社會實踐行為總是千差萬別,不可能為一般規(guī)則所包容、囊括。因此,法律的實施,其結果無非有兩種情形:一是由于法律與人們的生活無關,人們也就不會去在意它;二是因法律一旦強行適用于各種事實,則會造成法律與事實之間的沖突。通常,一個國家或社會的經濟、政治發(fā)展愈不平衡,種族、民族關系愈復雜,文化的多元程度愈高,其生活事實的差異就愈大。在這種情況下,如果無視具體事實,無視特定人們的特殊需要,無視人們的特殊生活方式,強行一般規(guī)則,規(guī)則與事實之間的沖突就愈益強烈。由于諸多新的事實不斷涌現,人們事先無法預料,比如,傳統(tǒng)的農耕經濟生產方式突然遭遇強大的“城鎮(zhèn)化過程”和工業(yè)經濟滲透,在這種情況下,如果總是事后確立規(guī)則,然后適用于已經發(fā)生的事實,則違反法不溯及既往的原則。實質法治雖然在回應新的事實方面表現出某種靈活性,但這種回應方式帶有家長式的專斷氣質,而這又從另一個側面加劇了規(guī)則與事實的沖突。在這種情況下,人們所遵從的習慣規(guī)則實際上充當了地方性秩序的守護者。
五、結語
當地人面對常年不斷出現卻懸而未決的山林糾紛,他們競相逞強,場面紛亂,總體上陷入了往復循環(huán)、司空見慣的無思索的應對經驗之中。需要強調指出的是,國家對縣、鄉(xiāng)(鎮(zhèn))、村的行政總體區(qū)劃是不變的,行政村內部小組與小組的山林土地邊界經過一輪、二輪土地承包責任制的實施也基本上穩(wěn)定了,但在這些縣、鄉(xiāng)(鎮(zhèn))、村乃至村民小組之間,針對邊界線上林地權屬糾紛紛繁存在。地方政府及法院都試圖以國家法這一準繩來解決糾紛,但在處理過程中又忽視了對地方性習慣規(guī)則的存在,處理結果并不理想。與國家法進行比較,作為地方性知識的習俗是更具柔性意義的社會規(guī)范。本文所談及的大量林權糾紛解決過程中,國家的正式糾紛解決機制如果能最大限度的考慮糾紛發(fā)生當地的習慣等非正式性規(guī)范,林權糾紛或許能夠得以有效化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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