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惠清


和靖的身上有著濃濃的理想主義色彩。
在他辦公室的一角擺放著幾本素描畫冊,除了一些人物肖像外,他所勾勒的大多是人物的眼睛:悲傷的、喜悅的、年邁的、青春的……
“眼睛最能表達一個人的內心世界。”和靖說。他頭戴一頂鴨舌帽,鼻梁上架著一副眼鏡,下巴上隨意蓄起的胡須,更讓他舉手投足中平添了幾分藝術氣息。
他是十八軍的后代,學生時代崇尚自由與前衛,工作后接待過十一世班禪,研究過唐卡,最終在兩年前轉而擔任西藏青年報社社長。他的人生在時代的變遷中閃轉騰挪,卻又始終離不開他所鐘愛的“文化圈”。
在和靖的眼中,西藏就是一座耀眼的“文化富礦”。他的成長歷程也見證了這座文化富礦在經濟發展中譜寫的壯麗史詩。
“九十年代前,西藏變化非常慢,基本上只有幾條主干道,人也不多。”他拿出藝術佐證:“八十年代,無論是從陳丹青創作的《西藏組畫》還是馬克呂布鏡頭下的西藏,都跟過去一百年前西方人拍攝的西藏沒有太大不同。”
“而第三次西藏工作會議后,”他的聲音高昂了起來,“整個西藏社會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直至2005年青藏鐵路開通,十年來拉薩幾乎變成了和內地沒有差異的一個城市。”
對于和靖來說,每個時代有每個時代的烙印。而時代留給他的烙印是永遠不變的理想:讓愛的幸福夢放飛于遼闊的雪域高原。
成長道路上的精神啟蒙
和靖是納西族人。他與西藏的淵源,還要從父輩說起。
人們常用這樣的話形容他們:獻了青春獻終身,獻了終身獻子孫。和靖的父親就是其中之一。1950年,他作為和平解放西藏的十八軍的工兵加入了修筑川藏公路的隊伍,從此將自己的青春拋灑在了西藏的土地上。
1971年,和靖在拉薩出生。作為地地道道的“藏二代”,他自小在部隊的軍區大院里長大。回憶起當時的場景,他感嘆:“七十年代的西藏發展緩慢,到了中午,街上都看不到人影,整個拉薩就像一座空城”。
那時候鐵路沒有開通,航空運輸成本又高,物資非常緊缺。一年到頭能吃到的蔬菜只有“老三樣”:土豆、蘿卜、大白菜。肉類更是稀缺物品,除了罐頭,偶爾吃得到的是從外面買過來的凍肉,上面蓋著一個醒目的藍色印章。
雖然生活條件艱苦,但在父輩“特別能吃苦、特別能戰斗、特別能忍耐、特別能團結、特別能奉獻”的老西藏精神的影響下,和靖一直如同高原上的風一般自由自在地成長。1988年,自幼對美術情有獨鐘的他考入西藏大學美術系。
讓和靖感到幸運的是,在成長的道路上,他不斷受到了來自外部世界的新思潮的影響。
1982年,在國家鼓勵大學生援藏八年的政策下,雪域高原迎來了一批優秀的“天之驕子”。他們雖然來自各行各業,但是身上都有著共同的特質:理想、激情、向上。
和靖回憶:“我的中學老師幾乎都來自北京、杭州,他們是一批開放而有激情的人。胡春華書記就是那時候過來的,記得1988年西藏成立青年書協,就是他發起組織的。”
那批人中有很多都成了中國文藝界的“大腕兒”級人物。“比如先鋒作家馬原、記者劉偉、畫家韓書力、曹勇、顧樂夫……我的美術老師于小冬曾畫過一幅著名的畫叫《干杯西藏》,是記錄歷史的很重要的作品。”
當時,西藏大學美術系主任李彥平,開學沒多久后就去了奧地利。“到了以后就寫信告訴我們他在奧地利有很大的房子,就像周星馳電影里面的那樣,早晨起來抽一根雪茄,然后一個猛子扎到游泳池里,游到對面就是畫架。”
這對于那群從來沒有接觸過外部世界的年輕小伙子們來說,“簡直跟神話一樣”。
從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中期,雖然西藏的經濟發展幾乎停滯不前,卻一直充當著中國的文化先鋒。很多人把八十年代在西藏的這一代人稱為“中國的理想主義者”。他們的到來不但為西藏的發展做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也為這塊相對閉塞的土地注入了新的血液。
在那個激情的年代下,正是這些充滿著理想主義色彩的文化參與者們賦予了和靖最初的精神啟蒙,讓他的人生開始展現出不一樣的美妙世界。
記憶中的孔繁森
度過了“貧窮而自由”的八十年代,九十年代的西藏以嶄新的姿態出現在和靖的面前。
1992年,鄧小平南巡之風迅速席卷全中國,掀起了一輪改革開放的熱潮。改革開放的春風也降臨了祖國的邊疆大地。在和靖的身邊,很多人開始紛紛下海。“一夜之間,‘下海在那個年代成為新風尚的代名詞。”
彼時,二十一歲的和靖也歷經了三入“象牙塔”的人生插曲。
在西藏大學時,他與同學成立了一個團體叫做“三原色”,平時“畫一些自己覺得好玩的東西”。沒想到,在1989年學潮的影響下,這些思想前衛的作品和崇尚自由的個性竟成為了他們被學校除名的理由。然而和靖并沒有因此氣餒。1990年,著名書法家歐陽中石在北京師范大學首次開辦全國大學教師書法班,和靖慕名參加,一年的刻苦學習讓他打下了堅持的書法基礎,繼而又輾轉考入陜西西藏民族學院學習中文。豐富的人生閱歷使他褪去了青澀,歷練得更加成熟而自信。也正是在那個時期,他開始對藏學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90年代初期,雖然藏學還不火,但民院民族研究所的藏學卻已經有了很深的造詣。”
上世紀五十年代,國家在和平解放西藏時期需要大量的翻譯,臨時從優秀的大學里抽調了一些學生跟隨寺廟的僧人學習藏語。那批學生中的一些人才后來成為了西藏民族學院藏族研究所的教授。
“比如張天鎖,寫了中國第一部西藏科技史,彭英全是研究西藏的歷史的專家,而民族研究所的外圍也有很多優秀的教授,整個西藏民族學院學術很整齊。”
成績優異的和靖在西藏民族學院期間一直擔任班長,學生會副主席,與很多老師成為了“忘年交”,也收獲了全面的文學教育。1994年,他作為優秀畢業生被分到自治區黨委辦公廳政策研究室。
同年7月20日至23日,中央召開第三次西藏工作座談會,成為新時期西藏工作的一個里程碑。也是在那一年,剛剛參加工作的和靖見到了孔繁森。
“時值9月份,他在西藏大廈參加區黨委四屆六次全會擴大會議。我那時負責寫簡報。會上發言的時候,他頭戴藏式的氈皮帽,很有山東人的性格。會后所有代表和工作人員都在一個大食堂吃飯。孔繁森也在,和大家打成一片。”
然而,兩個月后,孔繁森去世的噩耗讓整個西藏陷入了沉痛的哀悼。他的光輝事跡感染了億萬藏、漢同胞,人們贊譽他是“領導干部的楷模”。
而第三次西藏工作會議后,和靖也親身感受到,一批批像孔繁森一樣的優秀援藏干部從全國各地奔赴西藏,在艱苦的條件下為西藏的發展貢獻自己的力量,使得西藏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在他的眼中,“及至2005年青藏鐵路全線通車時,拉薩幾乎變成了和內地沒有差異的一個城市。”
黨委里的“快槍手”
在黨委工作期間,和靖是出名的“快槍手”,效率極高。在他的印象中,最快的一次是2005年慶祝西藏自治區成立40周年慶祝活動慶功會上,時任自治區黨委書記楊傳堂在大會上發表了兩個小時的即興講話,剛剛講完和靖就已經將簡報寫好,一字不改直接發出。他的能力受到領導的肯定,在黨委工作期間他干的幾乎都是重大的專項工作。
1995年11月29日,按照藏傳佛教儀軌和歷史定制,經過金瓶掣簽,誕生于藏北嘉黎縣的6歲靈童堅贊諾布被認定為第十世班禪額爾德尼轉世真身。中央人民政府特準堅贊諾布繼任為第十一世班禪額爾德尼。
這是佛教界的一大盛事,也是西藏社會生活中的一大喜事。
和靖就是在1995年被抽調到班禪轉世領導小組辦公室工作的。他回憶:“當時工作很緊張,每天都要寫一份重要的專報,我負責起草第一稿。稿子經程序修改完成,最后交給時任西藏自治區黨委秘書長李立國簽字。”
那段時間,和靖每天住在辦公室,相關工作人員每個人一張行軍床,工作不分晝夜,歷時一年。
2004年,和靖又參與了接待十一世班禪的工作。當時開會、寫材料、布置會議、組織活動……事無巨細,他都認真干好。整整三年中,他沒有一個假期,忙得“幾乎沒有時間睡覺”。
他告訴記者:“工作中,雖然承受了很大的壓力,但也得到了很大的鍛煉。”
在自治區黨委辦公廳工作的十三年中,和靖的認真肯干給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然而,他的內心卻仍是一位向往自由的理想主義者。工作之余,他依然鐘情于他所愛的西藏文化藝術。
他說,如果繼續走仕途的話,前途一片光明,但他不想讓人生“陷入事務主義的泥潭不能自拔”。于是,他毅然選擇在事業的上升期“撤離”。
2007年,在一個偶然的機會下,和靖跟隨幾位領導去寺廟參觀,并全程為他們耐心講解。
領導們很好奇:“怎么一個黨委的人這么懂?”和靖回答:“我一直喜歡研究藏文化。”
當時宣傳部的一位領導就說:“如果你愿意干這個工作的話,我把你調出來好了。”
于是,2007年,和靖來到了西藏文物保護研究所擔任副所長,潛心研究西藏文物尤其是唐卡文化。唐卡是藏族文化中一種獨具特色的繪畫藝術形式,題材內容涉及藏族的歷史、政治、文化和社會生活等諸多領域,被譽為中國民族繪畫藝術的珍品。
和靖漸漸沉浸在唐卡的世界。2009年,在昌都調研期間,他首次發現百年民居經堂苯教壁畫。主要著作有《西藏涌泉木刻浮雕唐卡》、《唐卡鑒藏》、《西藏美術之旅》。撰寫相關文化論文12篇,主持完成涌泉木雕唐卡漢藏佛教藝術交流史和噶瑪嘎赤唐卡材料技術與工藝流程兩個課題研究項目。
“慈悲文化”下的西藏夢
2012年11月8日,中國共產黨第十八次全國代表大會在北京人民大會堂開幕。
一時間,“讓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成為全社會的共識”成為了人們共同的理想和目標。
而這一年,和靖也迎來了他人生中新的起點——他告別了西藏文物保護研究所,作為一名全國青聯委員,響應文化大繁榮大發展的號召,在共青團西藏自治區委員會程四曲書記的鼓勵下,來到西藏青年報社擔任社長。兩年來,他利用自己做學術時積攢的豐富人脈資源,開展了首屆文成公主論壇、阿里第一屆象雄文化研討會、山南雅礱文化節等一系列文化活動,產生了廣泛的影響。
工作期間,他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任何一個國家和地區都應有起主導和引領作用的核心價值觀,否則,難以實現和諧穩定。”而作為西藏青年的主流媒體,應該如何在這個時代的西藏宣揚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呢?
他發現,“西藏傳統文化是一種慈悲文化,核心是大愛,這是一種非常溫和具有巨大感召力的道德觀,充滿寬容與謙卑。從這個角度來說,西藏傳統文化與儒家文化與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都具有內在的一致性。”
在這樣的理念下,2013年,由團西藏區委、西藏區青聯、西藏區學聯主辦,西藏青年報社承辦的“觸摸家鄉變化傾聽黨的聲音”內地西藏班學生民族團結教育和文化交流公益活動正式啟動。這次活動以宣傳中國夢為主題,通過宣傳西藏發生的巨大變化,教育內地西藏班學生愛黨愛國愛西藏。
“關注內地西藏班,就是關注西藏的未來。”和靖告訴記者,“由于同學們距離西藏遙遠,對家鄉的變化知道的還不多,對西藏的區情了解還不夠細,特別一些回到西藏工作的內地西藏班青年學生對工作環境缺乏認同感,對西藏的民族宗教政策不太了解,導致工作不適應,沒有發揮優秀學生、優秀人才應有的作用。所以開展此項活動,以加強內地西藏班學生思想建設、增強團組織的凝聚力、戰斗力。”
除此之外,在和靖的帶領下,西藏青年報社還發起了“老西藏精神文化聯誼會”,希望把“老西藏精神”跟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有機融合,變成從小學生到青年人都能去踐行的理念。
“我們將會發起采訪活動、夏令營活動、主題實踐活動和拓展活動,使學生們能夠廣泛參與進來。”
在參加各種研討會的時候,和靖發現,“西藏夢”是各位專家學者討論的熱點。“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想法,但我覺得從更高的角度來講,西藏夢主要有兩個。” 一個是生態夢,“西藏是整個地球的氣候調節器,生態文明的核心基礎建筑在青藏高原上,它的生態環境本身是很脆弱的,把西藏的生態環境保護好是對全世界負責。”
“西藏的第二個夢想是和諧夢,或者幸福夢。我們的世界最大的問題是欲望和利益沖擊太大,如果能夠降低對外在欲望的追求,轉向內心的平靜,就會更容易獲得幸福。西藏的優秀傳統文化對于我們追尋幸福夢是一座取之不盡的寶庫。而拉薩作為幸福指數最高的城市正說明了這一點。”
至今為止,和靖已經在雪域高原度過了四十三年的光陰。在他的眼中,西藏有幾個特點:陽光充沛,生活安逸,百姓質樸。他希望,在西藏這塊美麗而圣潔的土地上,天空永遠蔚藍,陽光永遠燦爛,人和人的關系永遠單純而簡單。
責任編輯 于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