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士光
許多時候我也看到,我省略了不少作品。比如說鄉村生活吧,我在梨花屯鄉場上,就生活了將近二十個年辰。而我寫下來的,就實在還很少很少。我用來寫作的材料還很隨意,也很零星。大抵都是他人的點滴,而幾乎沒有涉及我自己的際遇。那些成年累月的積淀,那些切膚之痛的領受,也還是塵封著的。一半的原因,就是文字的糾纏限制了我。我在文字里狼奔豕突,卻總難稱心如意,一想到要做長途跋涉,就不禁心存畏懼,于是就一次次地把它們留待了往后,總覺得要再積蓄一些力量才行。另一半原因呢,則是春秋代序而物換星移,人世流轉即情隨事遷,漸漸地到了后來,對依舊的喜怒哀樂的敘述,就不再像當年那樣屬意。我在我后來的一部稿子《如是我聞》里說過,我們作品里的人物會不一樣,場合也會各不相同,但生老病死和悲歡離合這一點,又始終是一樣的。好比同一株樹上的花朵,雖然是另一只花朵,卻又還只是一只花朵,而對生命這棵樹本身,則又始終忽略??傔@樣重復地寫下去,那又是為什么呢?這就有些索然,顯得多余。而這時候更引人思慮的,倒是這生命的隱秘。所謂形而上謂之道,形而下謂之器。這樣一來,我就終于將這些作品都省略了。雖然也有些惋惜,失悔當年不曾把它們寫下來,但因果既是如此,算來也就由不得自己。
確實,一個人會不會寫作,都會寫出一些什么,仿佛是由這個人決定的,其實又不是這個人決定的?!?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