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汗
我在東京了。
飯田橋,一條小巷盡頭的民宿。榻榻米。黃舊的吊燈,拷刑室專用似的。拖拉門。矮幾的木腳留有戰后昭和三十八年的時光刻記。墻上裝飾全無。
這屋子像我在一部日本黑白片看到的一樣,男主角鐵了心為國獻身,準備去支那加入關東軍。他跪坐著,心儀他的女子來送行,苦留他也無動于衷。日本人有所謂“一直線”理論,心無二志。空蕩蕩的墻上僅一張掛字:“斷”!
我試試日式的跪坐,看自己能撐多久……
剛才帶我來這里入住的是我在香港認識的日本女碩士,不知何故她撇下丈夫去深造,會說點中文。她的論文題目可忘了,反正那不是我的題目。
我想喝個啤酒,房東他老人家聽不懂,說英文Beer他就懂了,日語直取其音讀成Bei-ru……對不起。搖頭。
為甚么來東京呢?是被拋擲到這個孤絕的處境來了,被命運?還是魯迅所說的“走異路,逃異地”?清末民初來日本求學或逃難的文人除了魯迅,有康有為、周作人、郭沫若、梁啟超、王國維、郁達夫……
我不是來讀書或逃避的,我來是為了燒掉靖國神社。
并非一時沖動而是設謀了很多年,只是怯于缺乏烈士的血性而遲慮了。然而這幾年間當生活或生命悄然凝滯地漏走,我忽然驚覺過來,決心這輩子要做一件實實在在的事、一件我不會后悔一件足以證明自己沒白活一件足以讓全身細胞痛快地歌唱、燃燒、爆炸的事……
日本女碩士叫有為子,不,其實,我這樣叫她而已,一切已不重要,何況一個名字,我自己的名字也不重要了,但我想到歷史,歷史可能會重視生前身后的名位……去他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