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改革已動,但顧慮猶存。在推動混合所有制改革這項龐雜的系統工程當中,國企所要面對的決不僅僅是外部資本對于話語權的擔憂,還必須面對政府以及公眾對于國有資產可能存在流失風險的顧慮。
“前幾天中信國安的改革,那么大個集團,控制那么多上市公司,那么點錢就被民企全部控股了,有道理沒有?”在8月23日的“國企改革進行時一一共識與務實”沙龍現場,經濟學家、東南大學教授華生連環發問。
在他看來,改革要成功,要得到人民的擁護,必須有一條生命線。就混合所有制的角度而言,華生表示,“其中非常重要的生命線就是公平、公正、公開”。
新一輪國企改革大幕開啟后,混合所有制成為不少地方推動改革的抓手和突破點。據統計,目前已有北京、天津、上海、重慶、甘肅、山東、江蘇、云南、湖南、貴州、四川、湖北、江西、山西、青海、廣東等超過20個省份發布國企改革方案,發展混合所有制成為所有改革方案的“標配”。
在已出臺改革方案的20個省份中,有一半的省份明確了發展混合所有制的時間表和目標,但頻頻曝光的國資流失大案讓人擔憂:發展混合所有制會否造成國有資產的流失。
距7月15日央企的“四項改革”試點發布會已有兩月,作為國企改革的“重頭戲”,混合所有制改革怎么“混”,誰來“混”,“混”什么,地位的平等性如何保障仍是關注焦點。
中石化孤軍奮戰
中石化是混合所有制改革實踐的先行者,但在整個上半年,國資委的“混改”試點一直沒有啟動,所以只剩下中石化一個人在戰斗。
今年初,中石化董事長傅成玉便早早地向外界“吹風”,高調宣布要搞“混改”。2月19日,中石化發布公告,啟動資產審計、評估。3月17日,中石化易捷銷售有限公司正式成立。3月24日,中石化通過官方微博公布油品銷售板塊引入社會和民營資本時間表:3月31日,設立全資子公司——油品銷售有限公司;6月底,完成審計和評估,公布引資方案;力爭第三季度前完成融資。
然而,中石化的一系列行動非但沒有引來更多人加入“混改”陣營,反倒遭到多方質疑。
在今年兩會上,身為政協委員的傅成玉在分組討論會上布道式地宣講中石化的“混改”設想,發言持續了半個多小時,卻并未引起在場民企大佬的興趣。
當時坐在傅成玉右手邊的福耀玻璃集團董事長曹德旺,接受媒體專訪時就拋出了“鯨魚論”,質疑中石化的“混改”,他打比方說:“我抓一條鯨魚進去,你只要扔一把鹽。你沒有就不要投了,我來投,兩下子就把你的股權稀釋掉了。”
事實上,中石化還沒把民資“娶”進門,便對未來的“新娘”提出了各種各樣的要求。根據公布的引資方案,中石化對投資者的行業地位、投資規模、資金實力、業務屬性、注冊地址、品牌聲譽均設了條條框框。外界戲稱中石化是在“照著畫像討老婆”。
據了解,中石化此次將引入10個左右的投資方,每一個投資方可以由多家企業組團發起,每個投資方的門檻至少100億元,預計引入千億元左右規模資金,而每個投資方將按照具體的持股比例選舉人員進駐董事會。
包括阿里巴巴、騰訊、復星、綠地集團以及一些民營能源企業已經與中石化進行接觸,但是這些外部資金尤其是民營企業,對于人局之后有多大的發揮空間、能否被公平對待、可以獲得多少話語權,都存在疑慮。
復星集團董事長郭廣昌說出了徘徊在中石化門口那些潛在投資者的顧慮:想進,又擔心進去之后做不了什么,只是一個純粹的財務投資者。傅成玉試圖打消郭廣昌們的疑慮,并表示相比于財務投資者更傾向于戰略投資者,就是那些可以幫助中石化擴展業務空間、帶來增值的投資者。傅成玉說:“中石化不缺錢,缺的是活力。”引資的關鍵是改變機制,通過混合所有制把國有經濟搞活,實現公司的真正市場化治理。
但現在的情況是,復星集團已經參股了一些國企,卻都沒有話語權,經營上也沒有改變。
近日,中石化又公布了對外引資方案,明確了混合所有制改革路徑規劃,重組銷售業務板塊并引入社會和民營資本,涉及千億元資產。盡管離最終完成引資還有時日,但傅成玉已經開始擔心外部資本的積極性了。
各有各的顧慮
傅成玉和中石化遇到的問題具有普遍性。在混改過程中,民營資本的實力相對于央企而言,相差過于懸殊,國有企業設置的投資門檻已經把一大批社會資本擋在了門外。即使進入混合制企業中的社會資本,對這些“巨無霸”參股,也很難獲得相應的話語權,自然也難以發揮自身的優勢。
另一方面,國企也有自己的顧慮。因為國有企業、民營企業在銀行信貸、行政審批等方面都存在不同程度的“差別對待”,國有企業擔心“混合”之后失去這些“待遇”,這些體制機制以及思想觀念方面存在的問題,都對混合所有制的發展形成了阻礙。
此外,還存在決策機制問題。國有資本與民營資本決策理念并不一致,國有資本的決策依據相對公益化,民營資本決策的出發點則是利潤最大化。
在治理結構層面,混改過程中也會出現很多問題。如高管的任命,現代企業制度要求高管應由股東大會推舉,董事會決定。但在混合所有制情況下,仍會有很多高管由組織部門任命,這就產生了矛盾——私有產權方對任命干部認不認可?不認可怎么辦?
再如激勵機制,國有企業高管是委托代理人,而非產權所有者;私有企業高管則一般是產權所有者,股權收益分配自由,混合之后,就會出現兩類高管在待遇方面極大的“不公平”。
據了解,一家混合所有制企業,國有、民營股份占比為6:4,國有資本控股并承擔主要的經營管理職責,但在利益分配的時候就產生了問題:代表國有資本的管理人員的收益以薪酬體現,民營資本代表人的收益則是以分紅體現,二者之間相差懸殊,雖然與“按生產要素分配”不相矛盾,但在個人之間難免產生心理不平衡,也會由此帶來一系列問題。
這是既存的也是將來發展混合所有制經濟過程中存在的隱患。也許民營企業控股可以較好地解決類似問題,但從目前的體制看,很難過渡到這一步。而若將股權收益分配給管理者,則會帶來國有資產流失問題,主管部門也不認可。endprint
事實上,國有資產流失的擔憂已經是國有企業在推進混合所有制實施時遇到的阻礙。對于中石化和傅成玉來說,在推動混合所有制改革這項龐雜的系統工程當中,所要面對的決不僅僅是外部資本對于話語權的擔憂,還必須面對政府以及公眾對于國有資產可能存在流失風險的顧慮。
因此,中石化無緣國資委確定的“混改”試點。用國資委研究中心副主任彭建國的話來講,就是壟斷企業涉及壟斷利益,無論是搞混合所有制試點還是搞員工持股,在沒有破除壟斷前,都有造成國有資產流失的風險。所以,壟斷性行業企業納入試點,“應該放在后面一點”。
中石化都不例外,更何況其他國企了。
國資委怎么了
“混改”的發令槍早已響起,各地也都陸續出臺了國資改革意見,但眾國企們仍在起跑線上左顧右盼,為什么?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跑道上的線還沒有畫好,這樣跑下去,不僅不知道會跑到哪里,更重要的是,可能會“跑偏”。
于是,國企看著央企,央企看著中石化,地方又在看著中央,究竟誰來畫這個線?矛頭自然指向了國務院國資委,誰叫你是坐擁50萬億國有資產的“大管家”呢!
國資委不可謂不努力,三中全會后專門成立了全面深化改革領導小組,半年內已召開了9次全體會議和5次專題會議,研究審議12項改革方案、4份工作細則、7條意見建議等。加班是常有的事兒,有時連雙休日都貢獻了出來。
在7月15日召開的央企“四項改革”試點發布會,“混改”的試點方案和名單終于出臺。但試點方案并不是一個非常清晰的政策框架,“混改”該怎么走,持股比例上限的設定,并沒給出答案。
至于被納入試點的兩家央企——中國醫藥集團總公司、中國建筑材料集團公司,同樣也受到質疑。目前,中國醫藥集團國家股份不到50%,中國建材超過三分之二都是社會資本,留給民資入股的空間已經非常有限。另外,在當前經濟下行壓力之下,房地產市場低迷,受此影響,建材行業也不景氣,而社會資本尤其是民資都是逐利的,追求利潤最大化,試點的時機選擇也存在問題。
天時、地利,都不占優勢,試點的效果恐怕也會打折扣。
那么人和呢?最近不止一家財經媒體在質疑國資委,把國企改革滯后和相關文件遲遲未能出臺歸責到了國資委身上。
外界質疑的是,十八屆三中全會閉幕至今,在管資本、分類管理和混合所有制大方向明確后,國資委并未迅速推出一個完整的深化國有企業改革方案,這令許多人失望。
但這的確有些冤枉了國資委,因為目前國企改革整體意見和混合所有制改革辦法,都不是由國資委牽頭的,既然牽不了頭,也就很難主導改革的進度。
日前,有消息稱國資委和相關部門正在加快研究和制定被稱為國家版的國企改革總體方案——《關于深化國有企業改革的指導意見》。該方案有望在年內出臺。
盡管如此,難免有人仍要發發牢騷,在以“管資本”為改革目標的歷史新階段,國資委成了國資改革的天然障礙,甚至有人說,國資委“老”了。
成立至今11年來,國資委努力實踐行政整合央企的“管資產”職能,完成了“統一管理”和“做大做強”的歷史任務。經年累月,形成了一套資產管理思路,通過“管人管事”實現管理資產,通過國資委這一國務院特設機構對所轄央企進行指導、監管甚至直接統一管理。
這套國資管理體制日趨完善的同時,也開始暴露出僵化的弊病。國資委出現了行政化的趨勢,國資委7位副主任當中,有6位官員出身,唯獨張喜武這位前任神華集團董事長有些商界經歷。
操刀國企改革的國資委,或許也到了進行自身改革的時候了。
(本刊據《華夏時報》等整理)
觀點鏈接
民資為何對混合不感冒 滕斌圣
所謂“混合”是國有資本、集體資本、非公有資本等交叉持股相互融合的混合所有制。其難點在于具體如何實施,允許民營資本控股到什么程度?由于這兩個原因,不少民企傾向于“等等看”。
不可否認的現實是,無論央企還是地方國企,都還沒有做好讓渡企業控制權的準備,它們的底線只是出售一小部分股份,或者撬動更大的資本。
最近新華都收購云南白藥股權官司敗訴,這一案例能夠為混合所有制實施提供些啟示。首先,國企現有治理結構對“混合”的排斥。云南白藥可以劃歸競爭性國有資本,引入民營資本本來是最為正常不過的事,但是結局慘淡。究其原因,云南白藥的第二大股東是紅塔集團,紅塔集團的母公司中國煙草反對新華都的股權收購。可見,如果不能建立上下共識,混合所有制在執行過程中會處處掣肘。所以,即使民營資本和地方國企談妥了“混合”,具體的操作也會受很多場外因素的影響。有時因素太多,民企連告狀的主體都難以確定。
其次,“明股暗債”或者“股轉債”成為國有企業的首選。由于國有資本處于強勢地位,民營資本的利益和話語權往往得不到保障。根據媒體的調查,陳發樹的22億元現金,三年只從云南白藥拿到了750多萬元的利息。原來說好的股份,現在卻變成了借款。很多國有企業也是這樣,一旦結束經營慘淡的局面,盈利能力獲得改善,往往就會選擇“股轉債”。
最后,“防止國有資產流失”目前是混合所有制的政策死穴。一旦公私雙方出現糾紛,甚至對簿公堂,只要地方政府或國家舉起這一王牌,民營企業基本只有傻眼的份;因為誰都知道,防止國有資產流失,目前還是一條“高壓線”,碰它還不如退避三舍。可以說,不拿走民企頭上的這把達摩克利斯之劍,混合所有制仍將道阻且長。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