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的收入你滿意嗎？北京市部分社區醫院及三級醫院醫生收入滿意度調查

■本刊記者 趙一帆

日前，北京市衛生局公布了一組數據：2012年，全市社區衛生人員平均收入為7.6萬元；三級醫院醫務人員平均收入為14萬元。在市場經濟飛速發展的今天，在北京這樣一個國際化的大都市，醫務工作者對自己的收入是否滿意？他們對自己的職業發展又抱有何種態度？日前，記者走進京城幾家社區衛生服務中心及三級醫院，就這些問題展開調查。

▲社區醫院的患者以中老年人居多，簡單化驗與拿藥是主要工作

四成社區醫生認為同“工”應同酬

記者的調查以問卷形式展開，涉及社區醫生26位，年齡從25歲至52歲，從醫時間為3年至29年。調查結果顯示，他們中有七成以上認為“7.6萬元較14萬元”的收入差距不合理，建議進一步提高社區醫生待遇；有四成認為社區醫生收入應與三級醫院持平。在位于朝陽區某社區的一家衛生服務中心，一位全科醫生向記者聊起了她的工作：“很多人都覺得社區醫生很清閑，其實社區醫院的大夫是最辛苦的。首先，我們面對的患者大都是中老年人群，他們普遍都有慢性病在身，以高血壓、糖尿病、冠心病、腦卒中者為最多，這些病的特點是病程長、易反復、難根治，對于病情及用藥，我們總要反復解釋，再三叮囑，雖然來就診的基本上都是熟面孔，但他們每次都會有很多問題，作為醫生，就要一個一個地解釋說明，加之這些患者普遍文化水平都不高，說完了很可能根本沒聽懂，這就造成單個病人的就診時間很長，有時能達到40分鐘甚至1小時。另外，來社區醫院的患者越來越多，每天早上掛號都能排起幾十人的隊伍，我們的醫生少，患者年紀又大，等時間長了身體吃不消，也會有怨氣，我們只能耐心解釋，把吃飯喝水上洗手間的時間都擠出來。”說起自己的工作，這位36歲的女醫生滔滔不絕，“大醫院還有個‘分科就診’，我們社區則大都是全科醫生，這就意味著我們的專業能力要更全面。不是我吹牛，你讓大醫院的專科大夫來社區試試，他未必能‘玩得轉’！”

說起目前的收入，她表示自己距離7.6萬元還有些差距。“我覺得既然同是醫生，就應該一視同仁，公平對待。社區醫院與三級醫院同樣辛苦，同樣面對著各種患者，同樣從事著救死扶傷的事業，同‘工’就應該同酬，‘醫’字面前，人人平等。”女醫生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她表示，當初既然選擇了當醫生，就做好了經常加班、沒日沒夜、三餐不定、被患者誤解等一系列思想準備，但是如果收入上再分個“你高我低”，就難免讓人寒心了。

調查中，也有兩成多的醫生提出了不同的觀點。豐臺區某社區醫院的一位男醫生就認為，“目前的收入還可以，至少比目前北京市的平均工資還高出一些，至少說明社區醫生還是比較受重視的。”他還提出，社區醫院與三級醫院因各自的功能定位不同，不具有可比性，工資有差距也是很正常的。

八成以上社區醫生感覺“前途不明”

關于職業發展的調查結果顯示，認為社區醫院對于自身的職業發展沒有幫助，感覺“前途不明”或“沒前途”的社區醫生占到了八成以上。

調查中，在豐臺區某社區衛生服務中心，一位50歲左右的男醫生耐心地回答了記者提問，說到發展及前途問題，他顯得不以為然。他說：“我都50多（歲）了，還說什么前途啊，有個好身體，順利退休就行了。年輕的醫生們愿意去為事業打拼，我也支持，可話又說回來了，當醫生比的是看病的‘手藝’，沒必要把職稱、職位、榮譽等看得太重……”

朝陽區某社區醫院的一位女醫生則憤憤不平，她說：“（我）能有什么發展啊？估計也就扎根社區醫院了。有時候我也會想，干著相同的工作，拿著不一樣的報酬，但凡能有機會去大醫院，誰不愿意去啊？經常會有年輕的醫生從大醫院到社區來實習鍛煉，但是社區醫院的醫生想去大醫院可就難了，學歷、職稱、年資、學術成果……不說了，說多了都是淚。”

七成以上三級醫院醫生對收入不滿

為了客觀了解醫生對于收入水平的態度，記者也隨機走訪了幾家三級醫院。這幾家三級醫院的調查結果顯示：七成以上的醫生認為目前的收入水平還不能令自己滿意。

在東城區某三級醫院，一位神經內科醫生與記者進行了簡短溝通：“我覺得14萬的收入與我們的付出相比，還有差距。我們的辛苦你不懂。”在記者的追問下，這位醫生給記者算了一筆賬：“我平均每天在醫院12個小時以上，有時甚至更長。住宿舍、回不了家是再平常不過的事情了。我每周也就休息一天，其他時間要么在醫院，要么就在往返醫院的路上。按最低標準來算，我一個月上25天班，平均每天工作12小時，我這一個月下來就是300個小時；就算我每月收入一萬五千元，你除以300個小時，每小時我才掙50元。如果按照勞動法要求，每天工作8小時，一周工作5天，我的收入水平也就是七八千塊錢（每個月），你覺得高嗎？何況我們是在用健康和時間換工資，這筆賬我們又跟誰算去？現在醫院管理何其嚴格，還要績效考核，稍有不慎就要扣錢。大家都說醫生工資高，可誰又知道我們的苦和累呢？”調查中，記者了解到，三級醫院九成醫生認為自己的工作已經到了飽和狀態；七成以上醫生每次加班時間均在3～5小時，平均每周在20小時以上。

▲在手術臺前一站就是十幾個小時的三級醫院醫生/本刊記者 趙一帆 攝

提高社區醫生收入應從調整醫療結構入手

調查中，一位社區醫生認為社區醫生與三級醫院醫生的收入差距實屬合理，也十分無奈。他說：“社區醫院目前確實無法與三級醫院相比，無論是從硬件上還是軟件上，這正是社區醫院的‘短板’。”他認為，目前先進的醫療資源，包括大型治療檢查設備、高精尖醫療專業人才等，還是集中在各大醫院中的。“患者選醫院不同于下飯館吃飯，可以試過這家再吃那家，關系到健康大事，當然是哪里最好去哪里，這個道理誰都明白。患者多了，醫院的收入自然就多了，工資自然也就高了，這不是付出與回報的問題，也不是醫生能力水平高低的問題，而是由政府多年來的醫療體制導致市場自行調節而決定的，政府能給社區醫院補貼一時，不能補貼一世，社區醫院還是要具備‘自己養活自己’的能力，沒有患者來看病，所謂的高工資就是空談，”他說道。

在豐臺區某三級醫院，也有醫生提出了類似的觀點。“工資的高低，取決于對整體貢獻的大小。雖然表面上看，社區醫生的收入只有三級醫院的一半，但就目前而言，社區醫院還沒有承擔起相應的就診量。拋開疾病的種類不談，也不去爭辯具體誰更辛苦，假設現在有10個患者要去醫院看病，我相信至少有8個甚至更多的人都會選擇三級醫院。這個比例遠高于兩方醫生目前的收入比例。所以我認為以社區醫院目前的就診量，這個收入水平還是比較合理的。”

專家：我國醫生收入太低

究竟醫生的收入應在什么水平？某業內資深專家接受了本刊記者的專訪。“單從醫生的收入現狀來說，目前世界各國的醫生收入水平普遍都比其社會平均收入水平高，一些發達國家甚至會高出2～5倍。以美國為例，一般的公司職員年薪在10萬～20萬美金，普通醫生的年薪通常在50萬美金左右。醫生提供的服務是健康和生命的保障，其收入水平是被大眾廣泛公允的，社會地位也比較高。在一些資本主義國家，醫生一般都出自相對比較殷實的家庭，通常父母是醫生，兒女也是醫生，高成本的學習就會對應高收入，收入的多少完全取決于個人所從事職業的知識壟斷性，一般勞工大眾的子女負擔不起醫學院高昂的學費。反觀我國GDP（國內生產總值）及北京市人均收入水平，可以說，目前醫生的總體收入不是不高，而是太低了。”這位資深人士認為，一位中年資醫生，按目前國家的經濟狀況及平均收入水平，其年薪應在30萬元左右。之所以這樣定位，主要是從醫生的職業特殊性來考慮的。

“醫生長期處于不健康的人群中，不但要面對院內感染等疾病的威脅，而且潛移默化中還會對精神造成影響，在面對挽救生命成敗的問題上，醫生基于道德層面的心理壓力也是巨大的，會出現煩躁、抑郁等問題，這些風險常被人們所忽視。醫生很辛苦，這是有目共睹的。還以美國舉例，美國某州規定，醫生不同于其他職業的‘5天8小時’工作制，而是‘6天12小時’工作制，比一般職員的周工作時間超出了近一倍，法律認可的背后，醫生的辛苦可見一斑。”

“一個人從出生到成長，最大的成本就是教育成本。作為一個須‘活到老，學到老’的職業，醫生永遠處于不斷地學習和自我完善過程中。諸如醫學領域的新知識、新技術、新觀念、學術成果，包括對各種病例的研究、同行間的切磋、向前輩請教等等。理論上說，這些學習都是要付出成本的，無論是時間成本還是經濟成本，都是其他職業無法相比的。”

“此外，醫生還有很大的職業破產風險。醫生看病通常是個體行為，與醫院關系不大，一旦出現醫療事故或技術失誤，除了要面對高額賠償外，還很可能會被吊銷執業資格，導致失業。這里的‘失業’和我們平常說的失業不是一個概念，我們沒了工作可以再應聘再就業，醫生失去了執業資格，就意味著他一生不得從醫，加之醫生的工作環境相對封閉，除行醫治病外沒有其他謀生手段，且不擅與人交流，社會適應能力也不強。”

“正是由于這些職業風險性和特殊性，同時醫生又是社會的‘必需職業’之一，所以醫生自然就應該屬于高收入人群。”此業內資深人士說道。他認為，過低的收入水平，就會產生一系列的社會問題，造成醫生心理扭曲，病患心理扭曲，出現集體腐敗、行業腐敗、嚴重的醫患矛盾等等。

▲社區里的老年人更關注的是健康教育/本刊記者 趙一帆 攝

社區醫生的困惑不僅是收入

這位業內專家說：“從全世界來看，社區醫生的整體技術水平較大醫院的醫生還是略有遜色的，其主要原因就是‘病例接觸量’上的差異。醫學是經驗科學，大醫院接觸復雜病例的機會比社區醫院多，醫生的經驗自然就多，其承擔的風險也比社區醫院高，體現在收入上，大醫院的醫生就會比社區醫生高。從調查結果不難看出，社區醫生還是在職業前景上存在著不同程度的困惑和擔憂，這其中就包括了提高收入比率的問題。”

“如果單從承擔風險的比重上看，目前社區醫生的收入較三級醫院醫生或許還不算低，甚至定期還會有一定比例的增長，但是作為醫生，誰都愿意在專業技術上能夠得到不斷提高，即使承擔更高的職業風險也在所不辭。能在大醫院工作對于醫生的迅速成長是非常有益的，完全有可能實現靠個人能力水平去獲得更高的收入和學術地位，在收入上出現‘幾何式’增長，而這恰恰在社區醫院是無法做到的。”這位資深人士介紹說，在國外，醫生都是分級別的，不同級別的醫生可以做不同難度的手術，隨著級別不斷提高，醫生所獲得的報酬就是呈“幾何式”增長。“所以，表面上是收入問題，但在更深層次上，這是醫生如何順利完成‘自我實現’過程的問題。社區醫生們的‘不滿意’也正在于此。”這位資深人士認為，一味地通過提高收入來穩住社區醫生的心顯然是“笨辦法”，“政府部門不應該考慮如何‘留人’，現在的關鍵問題是‘社區醫生應從哪里來’。”

醫生待遇短期內不會有明顯改變

當記者問及未來北京市醫生在待遇方面會有哪些變化時，這位資深人士認為并不樂觀。“這里面有一些心態上的‘不平衡’。目前公立醫院還屬于事業單位，醫生還屬于所謂的‘國家干部’，比其他事業單位職工的收入水平還是要高出一些的；另外，百姓也普遍認為醫生已經是工作穩定且收入不菲的職業之一，再提高待遇，恐怕會不利于醫患關系的和諧發展；作為政府層面，也要考慮全社會收入水平的整體性和均衡性，所以我認為醫生的待遇在短期內不會有突破性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