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村子的三種邏輯

戎國強

人必須活著才是人，死了那叫尸體或遺體，尸體或遺體也保存不了多久，變成骨灰才算了結。為了活著，人要吃飯、休息、鍛煉身體；活著，是人的本能，是人的天然權利。這，就是“活命邏輯”。只要是正常的人，在正常狀態下，都不能、不會違背“活命邏輯”。但是，在河南省登封市君召鄉晉窯村，村民的“活命邏輯”撞上了“發展邏輯”與“維穩邏輯”，奄奄一息。

十年前，晉窯村建起了登封市國安硅砂有限公司，硅砂產生大量粉塵，生產環節全“開放式”，工人完全暴露在粉塵中操作，唯一的“勞保”待遇是每個月一只口罩。村民稱這個廠子為“干粉廠”，“一刮風，公路上都是粉塵”，整個村子都是白茫茫一片。村里是如此，車間里的粉塵污染就可想而知了。晉窯村有一百多個村民在國安硅砂公司做工，至今有二十余人患上矽肺，三人已經死亡。

辦廠是為了發展，這樣一個不符合勞動安全規定的廠能在晉窯村建起來，開工生產，不受有關法律法規約束，“限期整改令”不過是廢紙一張，可見發展這個道理很硬，在它面前生命很脆弱。發展的天地很廣闊，而生命無路可走——晉窯村三十四歲的晉中超是矽肺二期，驗出肺大泡而不能洗肺，幾乎被宣告了不治。他的堂侄晉現偉也被檢查出矽肺病，無錢醫治，只能躺在床上默默流淚——等死。

本來，他們的“活命邏輯”未必到了頭，他們可以看病，沒有錢可以投訴、索賠。但是，“發展邏輯”后面還有“維穩邏輯”，抄了“活命邏輯”的后路。

報道說，患病村民沒有從廠方拿到補償或賠償，但是登封市君召鄉政府給了人均四萬至五萬元，作為村民“患塵肺病的全部經濟補償”。“全部”，那就是說，不管你的矽肺病治得好治不好，就這四萬元了；“經濟補償”這個詞也選用得很精當、精明，若說是“醫療費”，不到醫療結束，醫療費不能停止支付，那還有完沒有？“經濟補償”，就跟治療結果沒有關系了，“不穩定因素”全“買斷”了。我懷疑這個“經濟補償”，其實是一筆“維穩費”，這個辦法是不是在維穩會議上想出來的？

“自覺維護社會穩定，不給鄉政府添亂”，如果違反，所領取的補償金應如數退還給鄉政府，并支付給鄉政府違約金兩萬元——在“維穩邏輯”下，挽救自己的生命，爭取最后一絲活下去的機會，是“給鄉政府添亂”；逆來順受，放棄生的努力和希望，安靜地等死，晉窯村就很穩定了。簽完協議這天晚上，鄉干部應該喝一杯，慶賀一下勝利吧？

【原載2011年9月8日《錢江晚報·錢塘原聲》】

插圖∕黑“云”遮月∕蓋桂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