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小姐的反諷

云也退

前不久的紐約時裝周上，一個老面孔又出現了：一件巨大的人形移動塑膠“玩具”，塑膠頭發，塑膠臉，塑膠服裝，大紅大綠，香艷無比，如同從安迪·沃霍的招貼畫里走下來的那樣。她坐在時裝周的第一排。

到目前為止，此人的底細仍然成謎，年齡長相不明，甚至性別也有疑問。她自稱“Pandemonia”，顯然與“pandemoium”（大混亂）有關。你真要說她是沽名之徒，她卻不承認，她在接受采訪時發表了一番對當今時尚界的批判。

她說：我戴著假面怎么了，每個人都戴著面具，我只不過是用一種極端的方式讓大家看到那些名人明星的真相，也看到自己的真實面貌罷了。想知道我們的社會如何浮華佻蕩，就看看我吧，我就是一個縮影。

于是，Pandemonia小姐又從時尚紅人，一步跨入了行為藝術家行列。

了解到P小姐的尊容及行止，我又想起麥當娜的那句話：“我所做的一切事情都有點不當真。”

繼瑪麗蓮·夢露后，麥當娜是全球最大牌的艷星，但對她的界定卻遠不如對夢露那么清晰。女性主義者攻擊她是男權中心社會的同謀，拍色情大片，登上那些供男人饕餮美色的雜志如《名利場》、《時尚》的封面，乃是男性審美的俘虜；另一些評論者則堅持認為，麥當娜是反諷大師，她的每一樁職業行為，其涵義都是似是而非的，乍一看是屈從于男性欲望，細一琢磨卻是在解構男權格局，暴露男權的霸道與可笑。

如果你恨一個人，你厭惡一件事或一個現象，你就應該設法去躲開他們，或拍案抨擊，口誅筆伐，讓別人明白地看到你要否定他們的態度。反諷卻是另取他途，它原生于弱者的抵抗欲——無法抗拒強權，才故作配合，暗藏機鋒。

然而，P小姐在否定她聲稱自己厭惡的東西之前，先行加入它們，成為其一員，當媒體被吸引過來之后，她才亮出“臥底”的身份，這種策略并不讓人信服，它更像是一種企圖左右逢源的投機行為。

正話反說、話里有話、揶揄、遁詞隱語、冷笑話、各行各業的術語，令我們的認知行為枝蔓橫生，盤根錯節。因其不能一目了然，因其態度含混，反諷向來被認為不登大雅，有時候，聲稱自己是反諷，就好比是嫖妓被抓之后聲稱是“體驗生活”一樣，使人無法相信。因此，除非P小姐真以行為藝術家的身份行走江湖，讓人們從反諷的角度來理解她的所有行為，否則，反諷就是她給自己的“搏出位”找來的擋箭牌。

而麥當娜就直率多了：我也不說我是在反諷，我只提醒一句：你們看我的表演別太較真于表面。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