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義無價

李岱蔚

夏季，一場大雨過后，學校搞體檢。我被查出得了大病。我，剛剛十三歲，卻患上了絕癥——肺癌晚期。

為了確診，爸爸又領我去省城一家大醫院。可醫生看過后，說需要十萬元手術費。可我家哪有那么多錢啊！要是有錢，我媽也不會跟我爸離婚，被南方的包工頭給拐走了。

我家住東北，一個小縣城的郊區。兩間低矮的小房，壓得人喘氣都困難。在門診室門外，我聽醫生說，豆蔻年華的我，大約只有幾個月的日子了。每天，爸爸都在干活，偷偷地流淚。還要四處奔波，為我尋找治病偏方。為了安慰爸爸，我忍住痛苦，笑著對爸爸說：“爸，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兒子早晚都要離開你。不就是走的早了點嗎，讓我的靈魂來為您盡孝吧！”爸爸沒等我說完，一下把我抱在懷里，淚如泉涌。

這天，爸爸接到醫院打來的電話。說有一個女孩，需要骨髓干細胞配對。如果配對成功，又同意捐獻，可得一筆報酬。爸爸去了。經過化驗，正好相符。爸爸義無反顧，當場答應了人家。因為這樣，我家可獲得一筆不菲的現款。可解燃眉之急。可當爸爸了解那家的困難情況后，捐了骨髓干細胞，錢卻一分都沒拿。一個人，獨自回家了。因為那家人，也是兩口，孤女寡母，兩個人。

我開始不上學了，每天待在家里。聽醫生說，假如手術治療，術后，存活期也不過一年半載。爸爸掙錢辛苦啊！身材單薄的他，每天靠蹬倒騎驢，就是人力三輪車，給商家送家具、送水、送菜。每次只收幾元錢，掙點微薄收入來維持生活。聽說西藏有一種藥引子，叫佐塔。服藥前，要是用上它，藥效特別顯著。它是用八珍、八鐵燒制的。八珍有珍珠、翡翠、珊瑚、琥珀等，八鐵是黃金、白銀、銅、鐵、錫等，還要用水銀調和，經四十多天才能煉成。在燒制期間，喇嘛要燒香、念經，還不讓女性靠近燒制室，這樣佐塔能顯奇效。可惜，我爸爸四處托人，卻始終沒有買到。因為我們這里，很少有人會去青海和西藏。

因為癌癥，我燒得厲害。鄰居小叔自學中醫，為緩解我身體高熱，他給我開了青蒿鱉甲湯，上有：青蒿15克、鱉甲15克、細生地15克、知母6克、丹皮10克。我爸爸到醫藥大廈抓了幾服。開始吃了幾服，效果還很不錯。可積少成多，藥費還是貴呀，盡管那家藥店的藥價是全市最低的，可我家還是承擔不起。為了多賺幾個銅板，爸爸一邊蹬車，一邊賣電視報。看著爸爸起早貪晚，每天因我而勞累，我于心不忍。于是，我對爸爸說，這藥不好使，別去抓了。

為了緩解癌變的疼痛，于是，我每天吃爸爸從當地找到的偏方。俗話說，有錢人吃鹿茸，無錢人吃小蟲。聽人說，地龍（蚯蚓）能治肺癌。我就在郊外的洼地里用小鏟挖，把抓到的蚯蚓放在罐頭瓶內，里面放土養著。每天吃幾條。又聽說，蜈蚣、蝎子是對藥，都入肝經，一個性溫，一個性平。能抑制多種癌細胞。尤其是蜈蚣，它能解毒，尤其蛇毒，活吃五條解一般的，十五條解巨蛇毒。中國現代蛇王季德勝，就是被十五條蜈蚣救了性命。我怕腫瘤細胞繼續擴散，還要找這兩種蟲子吃。可我，并不盼望自己的病早好，卻盼望自己早點離開這個世界，以便給爸爸減輕負擔。可老天偏偏跟我作對，一個月過去，我還活著。于是，每當疼痛來臨時，我就對我的肺說，肺呀，您行行好，既然你不讓我死，就別讓我太痛苦了。我要是疼哭了，你可就害了我父子兩個人啊！ 有時，肺被我的真誠打動，真的不疼了。可有時肺不聽話，還是疼得我堅持不了。每當我疼痛得要哼出聲時，我就來到戶外，不讓爸爸聽見。鄰居金二伯見了，給我支招，他說很簡單，毛毛蟲，可止疼，60克毛毛蟲可頂一支杜冷丁。毛毛蟲，學名叫鼠婦。有病亂投醫，人多出韓信。我開始在犄角旮旯搜尋，四處抓毛毛蟲。抓得一小把了，就把毛毛蟲用蜂蜜調勻了，放在傷濕膏中間，敷到肚臍上。果然，疼痛減輕了不少。

為了尋求精神寄托，我開始為小區的人們做好事。用笤帚打掃紅磚道，用手薅路邊雜草，拿小鐵鏟，把道上的雜物攢到垃圾箱里。一個月后，病還是不見好。治病的蟲子我也不吃了。我想，我都活不了，何必還讓這些小生命為我去死呢！

轉眼，秋雨綿綿。一天，我發現家門口有一只小花貓，受傷了，倒在地上。好像被車壓壞了爪子，全身凍得直打顫。我把它抱回屋。敷上藥，每天悉心照顧。漸漸地，它好了起來。每天陪著我玩，做各種美妙姿勢，逗我開心。我摸著它的頭說：

“哎，你現在回不了家，我們相依為命吧！”

沒想到小貓通人氣，竟朝我點點頭。

這天，我家來了客人，是一對母女。雖說衣著儉樸，可聲音悅耳，長相也很好看。后來我知道，她們，就是接受我爸捐贈骨髓的那家人。她們帶來一籃雞蛋，一兜香蕉，兩瓶白酒。另外還有兩萬元錢。任憑對方百般苦勸，我爸只留了東西，錢，全都如數退了回去。我想送點禮物給那女孩。可四下一望，家里，實在沒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東西。送什么好呢？小貓一般厭生，對那女孩，卻情有獨鐘，近近地倚偎在她身旁。女孩用手指輕輕地給它梳頭。我靈機一動，臨別，就把小貓送給她。

從那以后，那母女倆就常來我家，幫我家洗衣服，漬酸菜，打掃衛生，陪著我玩。我灰暗的心情開始有了一縷陽光。身體的疼痛漸漸減輕。日子一天天過去，突然有一天，我身體輕松，全無病痛之感。我想上學，爸爸說不行，必須先檢查一下再說。爸爸用倒騎驢把我拉到醫院。一檢查，令人驚嘆，怎么回事？我肺部的腫瘤，竟無聲無息地消失了。真是不可思議，出了天大的奇跡呀！人家說：積善之家，必有余慶；積惡之家，必有余殃。我家這是做了什么好事，感動了上蒼呢？

街上的雪漸漸地消融，院內的櫻桃樹開花了，南方歸來的小燕子，又來我家筑巢了。冬去春來，我又回到學校。一年后，好事連連，我爸結婚了。從此，我有了一個幸福的家。

新媽我認識，就是那女孩的母親。兩家并成一家，其樂融融。我把她們母女，分別叫媽媽和妹妹。一同嫁過來的，還有那只小貓，溫柔的，可愛的，我送給她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