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的心，飄在桃花源

東方小四

從上海到昆明，取道滇緬公路，再輾轉到臺北。50年前，這是一條真實的逃亡路。

賴聲川排演的話劇《暗戀·桃花源》從第一個劇組成立至今，正好已30年。2014年，此劇在中國部分城市的巡演似已落幕，在各地均“驚起一灘鷗鷺”，觀演盛況不減當年。其劇情梗概為：悲劇《暗戀》與古裝戲劇《桃花源》兩個劇組在某劇場的舞臺上相遇，因他們均與劇場簽定了當晚彩排的和約；雙方爭執不下，協商后同時在劇場中彩排；《暗戀》說的是民國時的青年男女江濱柳和云之凡在上海相遇，后因戰亂分離；40年后終在臺北的醫院相見，江濱柳已病入膏肓。《桃花源》則是一出古裝戲劇，武陵一漁夫之妻春花與房東袁老板私通，老陶被逼離家出走桃花源，后來老陶返回武陵欲接春花同往桃花源，她已與袁老板再婚生子，但夫妻間矛盾重重。其間，除了兩部劇的分別排演和時不時的好玩沖突外，還有許多無厘頭的細節和對白。

《暗戀》中凄美的愛情，其實主要只有兩場戲。一場是上海的夜，星光下的秋千架，熱戀的江與云互訴衷腸；另一場就是江濱柳的病床前，兩人對于同在臺北卻錯失40年的無奈。年輕的江濱柳在昆明讀書的時候，她家就住在他就讀的大學的旁邊，兩人并不相識；正值青春年華的他們終于在上海相識相戀；1949年，又先后去了臺北，對方并不知情，兩人不斷給對方大陸的地址寫信，等待許多年毫無音訊，無奈中他們分別在臺北嫁娶。一直到江濱柳年衰病重，從故人處得知云之凡原來一直在臺北。他在報紙的第一版的頭條文章下登了她的照片尋找她，她在幾日后見到，隨即前往醫院相見。已是風燭殘年，兩人執手相望淚眼。她告訴他，一直等到快要老了，才在兄長的催促下嫁人。分離四十年后的云之帆在江濱柳的病床前細細講述她如何沿著文首的那條逃亡路，于1949年初從大陸去臺灣。兩人華發已生，江濱柳泣不成聲，“那么大的上海，也沒能把我們分開，小小的臺北，卻把我們給難倒了”。

這是兩個人或那代人的悲劇，在繁瑣的生活之后，他們因大環境的原因不得不錯過心中的深愛。我曾看過2008年黃磊孫莉版本。黃磊飾江濱柳，演得非常真摯，大顆的眼淚掛在眼簾，在燈光下閃爍。我很慶幸坐在第一排，可以看見每個演員的細微表情。黃磊現實中的妻子孫莉演云之凡，功力與心意均不及他，言語動作略略帶著從前那些話劇的夸張，會讓人覺得她是孫莉而不見得是云之凡。能讓一個人牽掛幾十年，不曾稍忘的人，應有一種氣場，溫婉中有厚重的力量，能震得住全場。從這一點來說，黃磊當仁不讓，孫莉卻不一定是最合適的人選。雖然她也很專業，形象也還不錯，少的是一種氣度。導演賴聲川好像也以劇中的導演登了場，對孫莉說了兩次“你不是云之凡”。

與《暗戀》的惆悵不同，古裝戲劇《桃花源》十分輕松諧趣，何炅等演員的表演非常自然、非常生動、非常合拍。所有觀眾都在哈哈大笑，整個《暗戀·桃花源》共兩個半小時的表演，因為他們的輕松諧趣，令人一點都不覺得累。《暗戀》的傷感，卻也因此更令人記憶深刻。

在看似喧鬧與混亂的舞臺，賴聲川顯示出了自己的功力。很多小細節，隱喻人生的真實。我猜想，他更多的是想表達《暗戀》里的無奈，但若全場都是那種抑郁，這部話劇未必會有洶涌多年的人氣。而《桃花源》的輕松有趣，反而讓《暗戀》更能牽動人心。借演員的口，賴聲川道出了實情：江濱柳身上，有他自己的影子。他花白的頭發，在燈光下閃爍著因懷念而生的溫情。他說，云之凡是他心中的一朵白色山茶。我想，那條逃亡路，應是他親耳聽到的。

生活本是最戲劇化的舞臺，充滿隱喻。許多人的心里也藏著一朵白色山茶花，有些依然盛開，有些已然凋謝。

桃花源里，落英繽紛。那里存放著多少人曾有的或正有的心念？

很欣慰，我們有了這樣的話劇，未必有多宏大的主題，卻可讓時光愉悅度過，在心里安放細節的美。所以，這部劇可以一演三十年，預計以后還會繼續出現不同的演繹版本與演員陣容。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