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 慧
宋代小吏貪腐成因及鏡鑒
祖 慧
胥吏作為官府內具體辦事人員,受制于官員,他們往往通過與官員的周旋來達到徇私目的:遇廉勤之官,暫且收斂自己的行為;遇庸官,則竊權攬政;遇貪官,則與之狼狽為奸。對于地方官員而言,他們每當端坐堂上,環顧四周都是本鄉本土的胥吏,很容易被架空。
宋代 胥吏 吏強官弱
中國古代實行的是皇權統治下的中央集權管理模式,在政府機構內工作、維系國家機器運轉的主要有兩類人:一是官,二是吏。官者“管”也,是指由國家任命、在各級政府機構中擔任領導職務的官員,他們依據級別的高低享有一定的特權,并有著較完備的升遷與獎懲機制。所謂吏,則是指廣泛分布于中央及地方各級官府中,從事各種具體事務的工作人員。胥吏雖然在官府辦事,但他們的身份仍然是平民而非官員,所謂“庶人之在官者也”。①宋代胥吏的工作主要有:文書抄錄與傳送、帳簿登記與賦稅征收、地方治安維護、倉場庫所管理,還要負責官員的迎來送往以及供官員驅使傳喚等。
宋代胥吏作為各級官府中的具體辦事人員,在國家政治中發揮著重要且積極的作用。
趙匡胤“黃袍加身”建立宋政權后,有鑒于五代方鎮權重、君弱臣強之弊,進一步強化中央集權統治,加強對地方的控制。中央制訂的各項政策及法規通過詔書形式頒發至全國,地方上的各種信息也以奏章的形式上報朝廷,公文往來之頻繁勝過以往任何時期,而公文的抄寫、點檢、批勘及收發、傳遞等工作主要由各部門的胥吏完成,胥吏成為溝通中央與地方聯系的橋梁。
北宋神宗朝以后,地方官府內的胥吏除了處理文書、供官員驅使外,還要承擔原本由鄉村上三等戶差充的“職役”,主要有催征賦稅、押送官物、管理倉庫、維持治安。這些地方胥吏統稱為“公人”,他們按工作不同可分為“倉吏”(看管倉庫)、“綱吏”(押送官物)、甲頭(催征賦稅)、攔頭(搜檢漏稅)、“獄吏”(看管監獄)、治安吏(維護鄉村治安)等。基層胥吏輔佐官員治理地方,在維護地方統治方面起了重要作用。
宋代,官員有任期限制(一般三年一任,短者數月即遷),遷移頻繁,這使他們很難對任職地區或部門內的實際情況有深入了解。胥吏則不然,他們大多是本鄉本土之人,一般長期在某一個部門辦事,熟知本部門的各項規定和法律條文,了解本地的社會現狀和風俗民情。因此,當官員愿意放下身段來聽取胥吏建議時,往往能夠找到正確解決問題的方法,避免或減少政策制定時的失誤。真宗時,三司小吏賈用曾向長官匯報,說北面部署司的機密文件多由吏人掌管,容易致軍機泄漏。朝廷當即下令,嚴禁官員將機密之事委與吏人。
宋代的法制建設已比較完備,各部門都有專門的行政法規,法律條文也日益繁密,這令剛上任的官員難以適應,在處理政務時,越來越倚重部門內長期任事、精通律令的老吏。就連翰林學士起草的詔書也要經孔目吏審讀無誤后再頒下。宗室南渡后,原有圖書典籍散失殆盡,為保持政令的延續性,高宗曾下令一同南遷的胥吏將自己熟悉的舊令故典記錄下來,作為國家重新制定政令時的參考。在隨后修成的《紹興敕令格式》中就引用了胥吏憑記憶寫下的“省記條”。
宋代胥吏的貪腐現象非常嚴重,這也給集權統治造成很大的負面影響,主有體現在:
營私舞弊,干擾法令實施。胥吏散布于中央至地方各級機構中,職掌不同,賕賂的方式也不同:進奏院的吏人通過泄漏機密以邀利;三司吏人利用審核帳籍之便以索賄,而管理官府財物的胥吏則伺機侵吞、盜取。為害最大的當屬中央三省吏員,特別是管理人事、負責官員磨勘遷徙與黜罷的吏部胥吏(銓吏),他們仗著自己對人事任免條法的熟悉,利用手中所掌握的官闕來脅迫官員,目的無非是索賄、或泄私憤。例如,釋贊寧在《王得一行狀》中講到:堂吏蘇允淑與唐州團練判官掌宣有私怨,當他奉命裁汰年高(七十以上)選人時,就把年僅三十五歲的掌宣列入應裁汰名單。
竊權弄政,侵侮士類。胥吏作為官府內具體辦事人員,受制于官員,他們往往通過與官員的周旋來達到徇私目的:遇廉勤之官,暫且收斂自己的行為;遇庸官,則竊權攬政;遇貪官,則與之狼狽為奸。對于地方官員而言,他們每當端坐堂上,環顧四周都是本鄉本土的胥吏,很容易被架空。胥吏攬權,號為“立地官人”、“立地知縣”。縱觀兩宋,真正能不被胥吏欺侮的官員很少,即便是享有“青天”美譽的包拯也未能幸免。
沈括在《夢溪筆談》曾記述了這樣一件事:包拯知開封府時,有人犯法,按律當杖脊后流放,犯人私下給胥吏重金,二人相約在大堂之上合演一出苦肉戲。當包拯端坐堂上審案時,犯人不認罪且不斷申辯。沒等包拯發話,胥吏就大聲斥責犯人藐視公堂,并大呼拉出去杖刑侍候。包拯見狀十分生氣,認為胥吏越權了,就下令把胥吏拖出去杖刑,同時,為了顯示自己的寬宏大量,包拯特令寬宥犯人,只施以杖刑,不再流放。沈括感嘆曰:“公知以此折吏,不知乃為所賣也。”就是說,公正嚴明的包拯,最終也被犯人與胥吏合伙欺騙了。
勾結權貴,加重吏治腐敗。胥吏既受制于官員,自然希望得到官員的庇護,而當貪官與污吏“相與為市”時,危害極大。北宋仁宗朝,開封府胥吏馮士元因貪贓枉法被抓,在審訊時,他不僅主動交待自己罪行,還檢舉揭發一批官員。朝廷下令徹查,結果查明,不僅開封府前任、現任正副長官存在貪腐問題,就連中央一些重要機構如政事堂、樞密院、御史臺的官吏也牽涉其中。從這起震驚朝野的貪腐大案不難看出,當時官場的貪腐情況是多么嚴重。特別是當熟知律條的胥吏與朝堂上的權臣相通,就會危及社稷。南宋寧宗朝,權相韓侂胄重用吏人蘇師旦專權,結果是“政出于韓,而師旦之門如市”。
敲剝百姓,危害社會。基層胥吏不僅與官員交結,還與當地的富豪相勾聯,共同欺壓百姓。有的侵占民田,有的偽造稅產簿,偷盜稅款;更有甚者,將富豪的稅賦轉嫁到普通民戶身上。這些行為既造成國家財稅的大量流失,也加重了民戶的負擔。
例如潘宗道是徽州吏,在協助知州處理民間田地糾紛時,他就利用職權欺上壓下,先把糾紛土地收歸官府,再私自以低價歸入自己名下。為了不被發現,他除了欺瞞、賄賂官員外,還與當地的大地主勾結,導致百姓家破人亡者不計其數。東窗事發后,潘宗道卻被從輕發落,“杖脊十五,配徽州牢城”。宋代鄉村還活躍著一批攬戶,他們一到征糧時節,就走鄉竄戶,到各家去收糧,再統一上交官府。攬戶代納賦稅原本是利官便民之舉,卻成為擾民、國稅流失的要因。這些攬戶大多由地方的胥吏或是他們的親戚充當,他們仗著官府的權勢,采用各種威逼手段強行向村戶征稅,在上交稅糧時,他們又與管理府庫的倉吏一起在計量器(斛)上做文章,大斗改小斗,從而達到偷逃稅糧的目的。遇到國家出臺減稅政策時,受惠的也是胥吏與攬戶。可以說宋代的攬戶已經成為有官家背景的地方惡勢力,而操控這一切的就是地方官府內的胥吏。
從現存文獻來看,宋代的吏治腐敗問題長期存在并且愈演愈烈,士人甚至將吏貪與亡國聯系起來,認為“漢之天下失于貴戚,唐之天下失于宦官,本朝之天下則弊于吏奸。凡為朝廷失人心、促國脈者,皆出于吏貪”。②宋代對吏治也進行過整頓,卻收效甚微。原因何在?也許只有透過表面現象,從制度本身著手,深入剖析官與吏之間關系變化的脈絡,才能找到答案。
秦漢時期,官與吏雖角色不同,但兩者間并無貴賤之分,他們共同維系著國家機器的運轉,胥吏也可以通過各種途徑轉換成官員,當時“公卿多出胥吏”。到了漢武帝之后,隨著儒學獨尊地位的確立以及察舉制的不斷完善,越來越多的儒學之士通過舉薦而躋身公堂,受到重用,于是官與吏開始分化,開始有了尊卑之別,“儒漸鄙吏”。魏晉時期,流品之分漸盛,胥吏被視為不入品的“流外”、“雜流”,官與吏之間的鴻溝拉大,“儒吏殊途”的局面出現。唐朝以后,伴隨著貴族勢力的日漸衰落,士大夫階層逐步崛起與壯大,越來越多的讀書人在不問出身、講求公平的科舉取士制度下,通過自我奮斗進入官僚政治集團,到了宋代,由文化精英占主導的文官政治最終形成,文官的社會地位也提升到一個新的高度,而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胥吏的地位進一步下滑。北宋神宗朝,王安石推行“募役法”(免役法),將原本由鄉村上三等戶承擔的“職役”,改由政府雇人承擔,于是,大批被招募來在官府任職的辦事人員轉而成為胥吏的一部分,吏與役合流,更是讓胥吏的社會地位一落千丈,降至最低點。
官員與胥吏同在官府任事,本應相互扶持、共同維系國家機器運轉,但是,宋代官員與胥吏間的尊卑之別已達到極至,兩大群體間的矛盾也日趨激化。在此背景下,官與吏之間維持著既相互依存又沖突不斷的矛盾關系:一方面,隨著中央集權的不斷強化以及法律條文的日益繁密,對各部門內相關法律條文和工作流程的熟悉程度,官員遠不及胥吏,胥吏在政務處理過程中的作用越來越大,他們甚至能夠代官理政,越權行事,逐步成為官府中的實權派。南宋時,士大夫驚呼:“吏強官弱,官不足以制吏。”③而另一方面,宋代雖然有胥吏出職為官的規定,但真正能出職的人數極少,且多需在官府任吏職二、三十年以上。絕大多數胥吏只能以“庶人”的身份在官府當差,拿著微薄的俸祿,還要處處受到官員的制約、欺壓。即便是那些出職為官者,仍然受到排斥,他們一般只能被授縣尉、縣主簿、監當官之類的繁雜差遣,官階也最高只能到八品,表明流外出身者只能是最底層的官員,沒有向上升遷的可能。除此之外,胥吏群體還被禁止參加科舉考試。當胥吏看不到進遷的希望時,追求財富就成了他們滿足自我需求的最好方式。正如蘇軾所言:“夫人出身而仕者,將以求貴也。貴不可得而至矣,則將惟富之求,此其勢然也。”④而枉法弄權、侵侮士類,也成胥吏發泄不滿、報復官員的手段。官員若馭吏過嚴,胥吏或“空一縣逃去”,造成政務癱瘓;或越級上告、制造事端迫其離去。在與胥吏博弈中,官員往往會處于下風。
總之,宋代胥吏在國家政治中發揮的作用越來越大,他們的社會地位卻日趨卑賤,這是導致吏奸難禁、吏治腐敗的最主要原因。而胥吏的貢獻與地位之所以會形成強烈反差,與管理體制中的不合理因素有關,與胥吏既在官僚機構任職又不屬于官僚集團的角色定位有關。
(作者為浙江大學古籍研究所教授、博導)
①馬端臨《文獻通考》卷三五《選舉考八·吏道》。
②俞文豹《吹劍錄外集》。
③《建炎以來系年要錄》卷六〇。
④《蘇軾集》卷四七《策別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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