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廣龍
今天的詩篇
◎ 第廣龍
第廣龍,1963年生于甘肅平涼,現居西安。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參加詩刊社第九屆青春詩會。已結集出版八部詩集、十部散文集。中國詩歌學會理事,中國石油作協副主席,西安市作協副秘書長,甘肅省文學院榮譽作家。
一個人戒了煙
過些日子,又在吞云吐霧
說還有多余的煙票
一個豪飲的人
喝不動了,喝一次倒一次
說沒有酒票了
命票人人有
長短不一,用光了
沒有地方補辦
詩人有詩票嗎
詩票有多少嗎
有人在制造垃圾
有人默默地焚燒著
滴血的詩稿
對于真正的詩人
詩票就是命票
可以用另一種方式
在人間延續
我上班的大樓后面,是一個園子
苗圃的樹苗密,個子也不高
花房里的花卉分類擺放,四季都有植物開花
也生長了七八株大樹,隨時送來
高低不一的鳥鳴,我曾下去漫步
氣味潮濕,清新,大樹下落滿了
蓬松的落葉,花房旁有一臺粉碎機
冬天的下午,持續粉碎樹上脫落的樹枝
持續在我的胸腔里轟鳴,苗圃邊
是一個垃圾中轉站,每天早上
有人不停往里頭扔玻璃,不停經過我的心臟
我能罵人嗎,我能大喊大叫嗎
我買過盆花,卻不能把粉碎機踢爛
也無法制止,玻璃尖利的破碎
似乎為了平衡,也為了抵消
我不能逃離,也不許選擇
愿意不愿意,我都得一起收下
讓它們,在我身體的內部糾結
我也是,從那些年月過來的
算是有過親歷和見證,總覺得
在一些是非問題上,大家的觀點
都會一致,卻有人說反,說走樣
不知是有意的,還是就這樣認為
(我已經變得理性多了,也感到也得允許
人里頭的少數,持有其想法
全當善待一個,治療無效的病人)
我不明白,竟然也有人相信
而且人數眾多,如果不是在場者
倒可以理解,當事人也跟著顛倒
似乎喪失了記憶,忘卻了當年
我無法探究原因,說為了得到好處吧
似乎不是,就樂于隨從
而且極其絕對,我擔心再過些年
真相被遮蔽,本來不容質疑的看法
變成了荒誕,大行其道的
是真實的謊言,就像我族
幾千年歷史中,許多關鍵場景
無法糾偏,難以還原
一場大病,就足以
終止,每個人的
所有頑固的
愛好
包括做愛
連餓三天
號稱戒飯不戒煙的人
對饅頭流淚
抱著大樹
給大樹磕頭的人
砍倒了大樹
給自己
打了一具棺材
一個人
為了把秘密
傳給另一個沒有出生的人
多活了二十年
才死
我常感嘆,世上那么多好身體
被別人用了,而歌聲不會
歌聲不是剩下的,我還發現,天使的歌
沒有惡魔的歌動聽,我聽的歌卻不是
其中有臟歌詞,也污染不了這眼泉水
在這個早上,這歌聲穿過了
重重霧霾,用不化妝的嘴唇
讓我把人間躲開
早上就處于混沌之中,到下午
依然淤積不散,連著兩天,霧霾深重
咽下顆粒物,看不清眼前路
我探出頭,要在高空吸上一口
新鮮的空氣,我沒有那么長的脖子
我憤懣又急于記錄下來,這散發著
粉塵味兒的生活,接著便對這個念頭
產生了猶豫,過上幾天,天氣轉好
人們摘下口罩,舒展身子在戶外活動
再看看我的詩歌,由于失去了
現場的襯托,意義消退消減,只剩下
較勁的自我,倒顯得動機不純
我在老去,喜歡對方的年輕
卻不能擁有,接近的膽量也不缺乏
卻難以在月光下,經受太久的風寒
于是,我在想象中,擁有了心愛的姑娘
也承擔了,她對我的嫌棄
人老的有多快,我的夢想未完成
扔掉了拐杖,也只能找一塊石頭坐下
看著花開花敗,其中一朵
是我剛剛長出來的老年斑
橋頭吃面,是的,有一家面館
在這個早晨,我成為第一個食客
僅僅是肚子餓了,之前
我在灞橋走了三個來回
這是第幾座灞橋了?最遠的一座
也許走過李白和杜甫,如今相距不遠
只是一處遺址,連廢墟也沒有留下
我來一趟,看一看
不送人,也不送自己
我不能假裝感傷,也不會虛偽抒情
長安何在?橋下攔河,有了塑料大壩
水面因此寬闊,往北看
看見長安塔,這世園會剩下的物件
倒影在人工的水里虛幻又虛幻
灞橋鎮上的人,有的未睡醒
卻坐在門口,有的已把所有瓷器擦拭了一遍
鎮子大,人少,這不影響
一次又一次不僅僅是物是人非的改變
送別和歸來都太容易
翻了一個身,新的就成了舊的
柳樹呢,柳亭,柳雪
都是路牌上的名字,河灘里
又開挖規劃出了濕地,一些人打著涼傘在釣魚
柳樹是有的,大的,小的
不成行也罷,總歸散布了幾棵
夏天大熱,樹下有陰涼
我且待在樹下,哪怕我的身子
不能被完全罩住,對了
橋頭面館的面確實可口
下次來,再吃一大碗
大早上,我喝下
一大杯白開水,胃里空空
每天喝,在蓄水
胃成水庫了,可以養魚嗎
卻沖淡了:宿醉的殘酒
夢的片段,和一夜集聚的黑
接下來的一天
是白開水的一天,我不能取出我
不能變成,一條帶腥味的魚
1987年冬天,我第一次到乾陵
云層灰黑暗淡,冷風吹起草屑
游人稀少,四下荒蕪
陵前散落著,幾匹又老又瘦的馬
鼻孔里噴出粗壯的,白色的霧氣
騎上,可以繞陵走一圈
牽馬人是附近的農民,手骨節暴突
經過野草堆,經過莊稼地
我的身子晃蕩不止,牽馬人用一根棍子
不時敲打馬的屁股,一邊指給我看
這一座山像武則天的奶頭,那敞開的谷地
流出了陰水,澆灌了關中的麥子
這說得可比導游風趣多了
馬走得吃力,我有些不忍
牽馬人說,馬就是這命
武則天是皇帝的命,你是騎馬游逛的命
我是種地的命,馬活著耕地拉車
被人騎,沒有力氣了
還要挨一刀子,叫人吃肉
我就想要是打開乾陵,壁畫上的馬
會不會是這匹馬的祖先
我來到冰上,半透明的光
要吸收我,成為凍結的圖像
我在冰上,身子搖擺,我掙脫著
甩動手,甩動腰,努力留在外面
我在冰上,有七十歲那么老
如果慢下來,我的胡子,就會變成冰瀑
我在冰上,不是為了停留
也不像路過,腳下已經冒出了熱氣
我在冰上
我怎么會在冰上
開元路修通了,在北段的路中間
還有一座兩層的樓房,孤零零擋著
是不愿意搬走,還是被遺忘了?
我不清楚個中緣由,不過
這在強拆頻發的都市,的確罕有
我散步來到這里,要繞一圈
才能過去,有時看見這一家人
在門外吃飯,頭頂的晾衣繩上掛著幾件衣服
一條小狗會跑出來跑到路上,不會跑遠
每次經過,我都看一眼
開始我帶有敵意,后來有些同情
再后來,變成了敬重
兩年過去了,這里還是老樣子
由于無法正式通車,房子前后的
路面上,一邊有上駕校的人
在白天練車,一邊有附近的人
在傍晚的路燈下,跳健身操
似乎相安無事,似乎一派祥和
沒有修路前,我也來過這里
是一個村莊,房舍錯落,樹蔭成片
冬天煙縷起伏,氣味濃烈
四周的莊稼地,就像現在的道路
空蕩蕩的
拐彎處,都會慢下來
車流,水流,我此生的
來路和去路……
抵達的過程,總有無數曲折
和這之后,肆意地放縱……
日月行進
不會都是直道
光線,也發生了彎曲
光在增強
地下鉆探的鋼鐵
在千米深處,畫出一條
弧形的軌跡,才能依次打開
被巖層抱緊的
豐沛的石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