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綠綠的詩

（組詩） 杜綠綠

媽媽的故事

他掉進河里就不見了。

我和媽媽沿河岸

向下游跑去。

他會出現(xiàn)在盡頭，

死了，活著

都不會離開這條河。

我們跑得飛快，媽媽在風(fēng)里

在月光下，

她敏捷得像個花豹

跳過一道道溝渠。

媽媽是這樣——

我在她的肚里

乘坐飛毯。

我們到了盡頭

干凈的水塘里可以看到

水草和魚，媽媽

碩大的肚子垂到水里。

可是他不在。我們等了很久

只好走了。

對抗

徹夜吐露心聲之后，“我有

許多個瞬間”。你的棋子

正砸中我的膝蓋，

那塊兒規(guī)整光滑的骨頭上。

我們曾討論過規(guī)則，

“好像在和一個木匠談話”。

而我喉嚨中有個貓咪，

沒完沒了地叫喚，喵嗚——

撓著我的舌頭我的肺腑呀，

我的朋友

別再猶豫看向我垮下去的腰。

天已經(jīng)透亮，

請你快下完最后一步棋

我疼得快要醒過來了。

我有許多骨頭

這個地方墮落而不自知，大街上都是胖子老人與少女，

野貓是圓形，銀杏胖如鐵塔，我成了奇形怪狀。

他們沒有見過骨頭而我瘦骨嶙峋，他們在肉里打滾，

我的骨頭發(fā)出脆響。

風(fēng)鈴般的聲音，他們沒有聽過，

這樣細微的

聲音他們無法察覺。這里的早晨與夜晚

是沉悶的墜地聲，是壓抑的雷聲

是肉與肉互搏的呼呼聲。

我的哭聲他們沒有聽過，

他們使勁捏住我的骨頭聽見噼啪的斷裂聲

我疼得使勁哭，

他們唾棄我的哭聲像瞧不上一只瘦弱的

蚊子在哼哼。

我吃力地哭著，骨頭在哭聲里

不斷裂開，還有風(fēng)

從身體的縫隙間輕輕穿過，我的身體

與風(fēng)和出極細的笑聲他們沒有聽過。

他們沒有聽過

動聽的此刻我正像骨頭一般吟唱

而毫不介意他們是誰。

他們坐在湖邊

她一直啃甘蔗。

靠岸的地方，蘆葦擋住了視線

她再不能看到遠處。

好些年前，他們來過這兒一回

坐在松樹下，可以看到

前方的湖面

延伸到對岸的城區(qū)。

他們下水了，

仿佛有著用不完的力氣

快速劃近湖中

一條不斷躍出水面的大魚。

她吃完甘蔗，只身穿過蘆葦

向湖里走去。

上次巡邏員沒收魚后，他們

去市場買了條更大的魚

養(yǎng)在澡盆里。

幾天后他們就把它吃了。

她走了很遠，

也沒見他跟過來。

水已經(jīng)沒到腰了，

她鉆進水里脫掉皮鞋

游了起來。

我如此糟糕

迷戀此刻的月光。

山上的大鳥

我見過它一次，

當時我懷了孩子。

半夜醒來，

它在窗口撲打翅膀。

我的肚子動了兩下，它沖破紗窗飛過來了

在房間正中站定，抬起腦袋

細長的尖嘴向上揚起。

這是只大鳥，

很大，它傲慢地挪動身體

整個房間都落入翅膀的陰影下。

是它，住在山邊的人都親耳聽見過它，

即將黎明時，

那悠長的哀鳴滲進了所有人的耳朵。

我們叫它鳳凰。

它是黑色的，或者深灰。

夜晚與它

同處于寂靜中。

鳳凰是這個丑樣子，我捂住肚子

揮手讓它離去。我的眼睛，也閉上了。

它自然不肯聽我的，反而走近

啄我的手指，

一口一口吃我的肉，可我痛也不敢喊。

“這是懲戒，

我必須表示軟弱。”

它吃完我的左手

停下來看我，

它思索很久，伸出長嘴

劃破了我的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