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INCHANGQING
殷長青的詩
YINCHANGQING
風(fēng)在路上,它兩旁群山奔涌,草浪涌金,
時間在路上,如馬匹的陰影在嘶鳴中滑落、破碎,
一個人在路上,在一個人都不見的秋天,
我沒有理由地愛上了他的孤單,他慢慢變老的樣子。
風(fēng)在路上,風(fēng)從一個人的背后往前吹,秋天的
火車在路上,火車是遠方,運走一個人漫長的背棄,
我所熱愛的生活,它輕輕的腳步在路上,
它跌跌撞撞,身后留下好像不很快樂的聲音。
風(fēng)在路上,風(fēng)要關(guān)進一個人的身體里,我熱愛的
藝術(shù)在路上,它的細節(jié)和插圖,是無限,也是短暫,
我們所熱愛的世界,就是人間開闊,人們單純度日,
誰還日日夜夜都咬牙保持著追趕的姿勢。
風(fēng)在路上,風(fēng)把叫喊的聲音留在身后,
風(fēng)讓一個人死心塌地眷愛著一知半解的命運。
我轉(zhuǎn)過身來,看到一個陳舊的水龍頭還在漏水,
時光滴答,漫不經(jīng)心,空氣中浮動著淡淡的鐵銹味,
世界靜得出奇,人們睡得很沉,做同一個夢,
在家里,我從床上,我遠遠聽見水在慢慢減少。
黎明。我醒著看:這一夜由里到外眼含淚水,
緩緩駛過的出租車,路邊被套上保鮮膜的小喬木,
一些婦女不斷匯入舊貨場,我熟悉的老人越來越少,
我轉(zhuǎn)過身來,看見陽光、牛奶和面包是美好的——
它們的美好光芒更應(yīng)該照在每一個人的不幸上,
照在具體的忙碌和噩夢的尖叫上,
小心地,悄悄地,只能讓時光的粉末填滿我們
空空蕩蕩的心,只能讓生活顯示我們的痕跡。
什么也別對靈魂說,靈魂只是詩人筆下飄忽的樹葉,
它在風(fēng)中的傲慢和得意,也就三五個月的時光。
當一切堅硬的東西變軟,變濕,深陷在角落里的
記憶就跑了出來,像三兩只小螞蟻看見一根
沾著肉沫的骨頭,打著隔夜的酸嗝跑出巢穴,
春天的風(fēng)只有一次,昆蟲們上樹,你我出去走走。
當一切堅硬的東西變得更堅硬,那就是時間兇猛——
鐘擺結(jié)滿苔蘚,身體里堆滿落葉,這還不夠,
還要在血管里埋下清冷、幽遠的鞭子,由里向外抽,
面朝大海,我也看不到背后的春暖花開——
當一切堅硬的東西還在繼續(xù)堅硬,像鐵杵磨成針
這樣持久的硬,像水滴石穿這樣堅持的堅,
我在這里停下腳步來,想起扎進我體內(nèi)的那枚鐵釘子,
想起釘子上向我示威,逼迫我柔軟的銹——
我一生的時光呵——不可能就這么永遠堅硬,
如果還想與這生活真正相愛,與這世界真正融在一起。
我沒有必要告訴你,一個人的村莊和一個人的
內(nèi)心有什么區(qū)別,屬于你的就應(yīng)該是單獨的
風(fēng)聲和風(fēng)的所有細節(jié),像我某些年的心境,
要么你能一下子離開,要么就和它好好相愛——
活著就要忍受,忍受鐘鳴的驚痛,也要忍受
垃圾的氣味。在一個人的村莊,我安靜地,
整個地,只帶著身體,像一個人可能的那樣,
經(jīng)過緩慢的流水,安慰也不要,晚餐也不要。
這也是好時光!在一個人的村莊,我看一看
天空的孩子,聽一聽一行挨一行的啼叫,
我寫詩,我把床單鋪在廣闊的田野上,把時光塵埃里
所剩無幾的一粒金子放在上面,讓它曬曬太陽。
在一個人的村莊,我拼命忘掉我們之外的事情,
在一個人的村莊,風(fēng)吹過黑夜,吹不進我的內(nèi)心。
請允許我愴然停頓,在一個早晨,
請允許我愛上疲憊,愛上困倦,
像一粒微塵,愛上積雪的白,歲月的白。
請允許一刻不停奔走的時間
回到原地,像一口鐘,停在鐘聲之外,
新的一天,請允許我愛上另一種愛。
請允許一個急于寫出好詩的人
愛上世界的表面,像愛上鏡子中的生活,
請允許他這樣慢慢放松警惕和傲慢。
新的一天,像從一棵大樹上吹下一片葉子,
留下小小的空白,小小的含義……
一條柏油路走到頭,一本生活手冊終于翻到了
封底,我不禁笑出聲音,在南郊多種樹木的
爭吵中,突然覺得世界又充滿了希望——
我住在城北,到南郊要穿過一座城,
要走盡一條寬闊的柏油路,像開頭,結(jié)尾,
在南郊不需要熱情,想象和天真,不需要生活里這些形容術(shù)。
在南郊,我看見山是山,水是水,
我看見你當然是你,在南郊的大快樂——
就是有幸窺見了事物的真面目,有幸逸出眾人的視線。
通往南郊的柏油路上,左邊是陷阱,右邊是懸崖,中間是
目空一切的一次次饒舌,和生活比拼著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