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國泰
論詩小語
■趙國泰
其實,這樣的詩人就很幸福,就算不朽了——活著的時候,被人遺忘;去世以后,被人長久地記著。
就在你為自己無情可抒而發愁的時候,在你身上蘊藏著的感受正處于沉睡狀態,或者是正急迫地在尋找著上升的出口。這時,你剩下的工作就在于準確地找到出口處,大膽地將這詩魔放縱出來。
真正能產生廣泛影響的詩,一般都帶有行為色彩,也就是說,這種詩已經不僅僅在于供人欣賞,它更多的是能咨詢和參與人生。
最好的詩,都往往是由于一種遺憾的人生情境引起的,如兩地懸念、兩情違和、物是人非等等,都可能成為好詩之坯。
詩人啊,愿你是人類的情人,世界的哲人,詩的“匠人”!
情人是指對人類的熱愛,哲人是指對世界的概括,匠人則是指對詩的規律的遵循。否則,涅克拉索夫就不會那么殷切地吁請詩人,像鑄造金幣那樣鑄造詩吧!
由于我們對“匠人”的蔑視,結果受到相對應懲罰:既當不好情人,更當不好哲人。
一莖新綠和一片綠海相比,一莖新綠更能激發詩人靈感。盡管二者都是具有生命情調的自然景觀,但由于后者充塞于我們的視野,給人既成的滿的感覺,滿則無詩;而前者正惟其“量”少,便展開了一片期待視野,呈示出一種新生美,從而提供給詩人以更空闊的想象空間。
大家在于天才,
天才在于忍耐。
人問沈從文創作奧秘,答曰“耐得煩”,即此意也。
重要的詩人、詩評家,首先表現為作品產量至豐至巨。這是精品與垃圾雜出,奔濤與泥沙俱下的一道長河大川。
寫出一首一首好詩、一篇一篇好文章,使我們在詩壇慢慢地變得重要起來。
哲云:“危在于累,勢在于積。”“積漸為雄?!蹦懿恍艢e?
講究群體效應,必定是每個詩人都以犧牲自身的風格、特質為代價,或干脆就是以無風格、無特質為前提,消融在蒼茫無涯的群體宣言里。
詩壇群體效應成為非個性化的根源,盡管它不無人才學意義。
對朦朧詩從以“古怪”相侃,到以詩美相譽,其間幾乎用了八年抗戰的時間。
時間使價值浮現,論爭使本體澄明。
霧區能見度漸次加大,朦朧詩與讀者相互被發現。盡管在論爭文章里都免不了硝煙反應。
后之詩是否能通過同樣的過程完成它與讀者的精神聯系,只好留待時間卓裁。
一個詩人一個詩評家,如果擁有一千名讀者,并且恒久地保持著忠誠,那么這個詩人、詩評家就是幸福的了。
定量分析、目標管理,可以給予我們更科學的迷狂,更清醒的自足。
然而,我們,有嗎?
當詩歌處在假大空的非詩時期,詩歌遠離讀者,人們多么渴望詩歌作本體回歸啊!而一旦詩歌與本體接近乃至重合,即沉溺于文體實驗了,詩的讀者便再度遠離了自己的家園。
是否至少應該有部分詩歌在似與不似之間為佳呢?我們是曾有過這種黃金時期的??!
詩歌創作是一種沉潛的個體勞作,在詩壇浮躁的今天尤其應該這樣。讓我們回到各自的村莊,隱姓埋名,樸素地生長。
但這并不排斥詩人們寧靜的集合,如同風中稻菽的交頭接耳一樣。
從現在起到未來無窮個世紀,詩歌的民間性色彩會愈來愈濃。民間性預伏著它的生態危機,也規定著它的樸素和堅韌,同時也教給它一個生存法則:自己澆灌自己。
假設詩人是一粒石子,他被繆斯女神丟進奇妙的湖里。當他通過湖面時,便擾亂了湖上的紋圈;而當他落到湖底時,他就變得十分寧靜。聯云:“精神到處文章老,學問深時意氣平?!贝霜殞W者為然耶?
我們大多數詩人正在通過湖面。其中有的人也許只能宿命般地在湖面漂浮,成為寧靜的騷擾者;
已經或開始接近湖底的只是少數人。
當生命找不到一個哲學家來說出她的心思的時候,她就產生一個歌唱家來唱出她的心情。
所以,我們常能在詩歌中感到哲學的“累”,也就不奇怪了。
敢于涉足各種文體的詩人,無疑是勇士;而敢于說我什么都不會,我只會點詩,這個詩人更具有勇士的純粹。
大詩人里爾克尚且講:一個詩人經過畢生用心,也許能寫出十行好詩來。
難道我輩還不該對此表示出足夠的敬畏,對面臨的各種誘惑,投以果毅的拒絕么?
贊美勞動這很重要。勞動創造世界。贊美勞動的詩流通世界。于是,我們用詩“風景著一種勞動”。
不過,你的詩“勞動”過了嗎?
詩人往往首先觀照距離他最近的對象。當他發放出了持久的、足夠的光芒時,他發現并深入了審美對象,讀者則發現并深入了他。
世界的內在奧秘,最初往往只有少數人知道,這少數人就是詩人、先知和美的揭示者。
假若詩人必須直率地說話,那么就直率得漂亮一些;要不就沉默下來,像一盞燈、一面礦壁或某個象征體。
能引起一般讀者吟誦的沖動,
能引起其他詩人寫詩的欲望,
這樣的詩,往往是好詩。
一首詩不能給人一個敏銳的新質點,勢必遭到我們視覺的放逐。
詩止于說出了某個獨特的東西,非詩止于說出了某個東西。
一名中年男子或一位半老徐娘,在一番整飾后,自我感覺是良好的;而一旦進入少男少女中,就無情地被區別開來了。
少男少女一首詩。在他們年輕濕潤的聲音中,我開始感傷自己的衰老。較之他們,也許我們多了一點什么,但肯定少了一點什么。那是什么呢?
我們的老辣,功力,沉穩;
他們的清新,自然,活潑。
在和青春的殘酷對弈中,讓我們一起把自己輸掉!
在每日每時的生活進程中,詩人都會遇到一些“小火花”、“小激動”。有的詩人遇到一個寫一個,寫得再多,小的也大不了。有的詩人則加諸積累,使之成為詩情的霞光,成為大激動。前者是量的增加,后者是質的變化。在一座不顯眼的分水嶺上,界劃出一般詩人與優秀詩人。
每一首詩都應該是僅有的,盡管它也是共有的。似乎可以說,“共有的”給予詩以物化或外顯的普遍形式,“僅有的”則給予詩以主導美學性格。每一種僅有的表情都豐富著詩的微笑。
最清淺的詩歌往往能夠把握最廣大的讀者。
咱們老百姓的情感是容易被俘虜的。但他們又還擁有強大的直覺能力,對于不得其入的藝術“黑洞”,常常表現出一份拒絕的疏離。
從本質上看,中國人民仍然是詩的人民,因而也就需要人民的詩。當然這應該具有無比的豐富性,因為一朵花主宰四季的年代早已成為了舊布景。
做一只翱翔天空的鷹和做一尾沉潛水中的魚,對于今天的詩人來說,似乎更應該做后一種選擇。因為我們已經擁有了太多的形而上的天空,現在需要的是對生活海洋的投入,而且它正在洶涌起伏地等待詩人從中汲取養分、力量和自由。
詩壇已經變成一座大客廳了。詩人們都講著“客廳語”,并配合著聳肩、鼻音和高雅的手勢。
“工人階級一聲吼,地球也要抖三抖”——我很想將這漸漸遠去的詩聲拽回來,借助黃鐘大呂的震蕩,讓“客廳”出現哪怕只有片刻的寧靜;
“左手搬來上海市,右手送走重慶城”——我多想借助這種偉力,將“客廳”移到民間,以清新剛健的氣息,實現哪怕只是局部的彌漫。
以詩的文體規定性論,以詩的傳統論,以詩的優勢論,在這風雷激蕩的時代和瞬息萬變的生活進程中,詩應該是最有發言權的樣式之一。然而,我們不得不遺憾地指出,詩的功能、詩的效應已經和正在發生著可怕的弱化。昔日的榮耀正在黯淡,王冠已被歷史無情地摘去。
放下蘆笛、舉起號角和放下號角、舉起蘆笛,作為一種提倡,它在理論上是成立的,而具體到一個詩人的操作,其在轉換的實現上則是困難的。因為長于蘆笛的往往拙于號角,長于號角的常常短于蘆笛。因此,詩壇在遵循莊嚴而崇高的美學導向時,還應允許每個詩人將自身風格發展到一種極致。惟其如此,才有可能釀成詩中豐富的交響。一片蘆笛或一片號角,對于歷史的內在要求、人們的審美需求,同樣是單調的和缺乏力量的表現。
詩與社會的關系就有這么奇特:從社會政治的角度講,我們不提詩歌為政治服務,它們不再是臣屬仆從的關系;然而從詩歌本身的角度而論,卻不能不把觸角伸向政治。這是因為,從現在起到未來的一百年,中國最大的政治是改革。它與詩歌——這人類情緒最直接、最敏感的記錄員,有著“打斷骨頭連著筋”的血緣關系。茲事體大,關乎國家民族的前途命運,詩人是應該很“投入”而且甘愿“投入”的。何須問,這些年來詩歌地位的崛起與陸沉,詩歌發展史已經寫明:詩歌與現實生活的關系如何,將決定著詩歌在社會生活中的地位。
科學的抽象使世界失去了血肉,詩則把血肉還給世界。由于互補,世界才理性而豐滿。
如果我們老是呆在別人的作品和理論里,那么,對于詩的認識,將會總讓我們莫衷一是。其實,你的最好的一首詩就包括了詩的全部奧秘,它像琥珀是自然和歷史的濃縮一樣。你的發展的邏輯起點就從你自己的這首詩開始。
一方面,我們要擁抱現實。可是,要讓現實飛翔起來,必須借助現代意識、現代技巧的武裝,才能實現這種飛翔。
另一方面,詩歌中的抽象、玄奧、形而上的因素過剩,而現實生活的成分則越發稀薄。
作為詩人,我們要如一位老詩人所勸誡的那樣,對上述情形作出如下調整:
讓現實更現代一些,
讓現代更現實一些。
填補空白,其實這是指思維框架、思維成果是“空白”,而用以作為思維的材料還是潛在的,既存的。難怪有哲人斷言太陽底下無新事也。當你欣賞自己的空谷足音時,不要忘了傳播回聲的石頭。
人文論戰,百鳥清音。但在日益啁啾之中,人們陷入多元的困擾。什么論題都難以歸于認同、共識,乃至任何認同、共識都會遭致模式、僵化之譏。這就影響到理論的形成,規律的揭橥,學術的完善發展?!岸嘣痹谒季S上表現為發散狀態。發散了還須收束,收束即意味著認同、共識的結晶。若發散而不收束,包括詩學在內的人類思維,勢必流放于無序、混沌之中。
你感到渺?。哼@詩壇有幾人熟悉我?
你為什么不撫膺自問:這詩壇有幾個是我熟悉的?
我們評論一個人的詩,不是要看他寫到了一些什么東西,而是要看他寫到了一些什么獨特的東西。陶潛詩云:“連林人不覺,獨樹眾乃奇?!倍硪晦?。
不會淘汰,也就不會選擇。
不會選擇,是因為還不懂得哪些必須淘汰。
一個人的佳肴是另一個人的毒物。在為青年詩人制定“食譜”時,詩評家可得當心??!
有藝術抽象特點的詩,一切都在一種虛化狀態下進行。往往具體物象很少出現,多為一些觀念性形象,即意象或形象本身帶有某些約定俗成的社會寓意。這類詩不宜多寫,否則就會逐漸將藝術生命“抽干”,以致變為一具空殼。
意象的疊加形式,能形成境界上的“多霧”,造成結構上的多維,釀成韻調上的多味。
長期專攻某種體式,戴著腳鐐跳舞,這對于一個詩人來說,應該算是冒險的選擇;但同時也應看到,這是具有當代意識的,與古典律絕和現代律詩等詩歌傳統的深層銜接,它對于無邊無際的現代派詩歌是一個可貴的反撥。
如果說,讓喻體與本體之間故意“對不準”,是詩歌把握世界的一種方式的話,那么,在本體與喻體之間表現出準確而絕妙的對應關系,則一定是詩歌把握世界的基本的、有效的方式之一了。
哲學慣于冷智,即高貴,沖淡,精確。在認識的主體與對象之間,表現為“一紙之隔,一點就破”,但又不同于率直,是有起伏地顯出反差,從反差中傾出剖切的快感和解頤的韻致。
詩歌則慣于熾熱。常常表現為妄人譫語,云天霧地,讀者見怪不怪。一旦冷智,這詩便成為哲理詩,或詩中的理論部分了。
一名年輕女子偏要嫁給比她年齡大幾層的男人,結縭為老夫少妻。有人阻撓,她則死活不依;有人白眼,她便報以一瞥冷傲。這是她情感和意志的表現。
有人寫實驗詩,對旁人來說同樣是沒法子的事兒。這種詩是作者審美情趣之所在,是主體生命展開的一部分。倘不讓寫,這不等于要了人家的命么?!
勿矯情,乃作詩百戒之一。如果誰堅持認為,矯情也是一種個性特色,那質樸就只好保持沉默了。
清淺的人難得深刻,深刻的人難得清淺。清淺理應獲致公正的價值判斷,因為拒絕艱深、崇尚清淺已越來越成為藝術的一個重要的時代特點。從這個意義上講,詩歌似乎有些逆勢飛揚了。
凡是出行必有邂逅,而且邂逅便是一種新的關系。詩往往就誕生在這種幸運中。它與封閉型詩人無緣。
詩中需要概括部分。全身渾圓者給人以虛浮感,而某一部位出現銅干式肌塊,非但不會讓人感到干癟,反而只會給人以力量美。詩的概括,會給詩帶來緊致、犀利乃至高貴的精神氣質。
對于詩歌,當文本有了某種深度時,人們往往批評它沒有接受美學意義上的寬度;而當作品有了一定寬度時,人們又嫌它缺乏文本深度。其實,能擁有任何一樣優勝都是可貴的。它失去的恰恰是它得到的;或者相反,它得到的是它失去的。
“回首”,是人類對自己的歷史,社會的、心理的歷史加諸檢視的虛化姿勢。這種姿勢頻頻晃動在詩歌中,是詩歌產生歷史感的根據。
現代詩著重于智力結構的建設。這當然是對讀者智商乃至智慧的挑戰。人們面對的不再是傳統的和新古典主義的觸目即是的感悟,而是鑿壁偷光式的破譯。美感在艱澀中釀成。
或許我們現在已經開始認可:晦澀也不失為詩歌的一種藝術風格。造成晦澀的原因,首先是因為它的詠嘆是超驗的,對超驗的內容如果繩之以經驗的理解,料必難以認同;其次,域外詩歌文化的滲透也會使作品呈現斑駁風貌?;逎脑娙绻麖墓麍@里長出來,一定是檳榔。
一般在時空交替期、轉折處,人們易于產生心理變化,這也正是詩的產生的契機。成功的詩篇,都是詩人及時地把握住了契機的產物。
讀者從有些名家筆下,只看到愈來愈多的方塊字,而發現愈來愈少心靈的皺褶……
在詩中,人們可以說的是一件事,指的是另一件事。
本質上是雙關的或多義的象征藝術,常常能產生這種閱讀效應。
形而下的處境,決定了有一類詩人的創作,勢必有向高處飛翔的生命欲求,盡管大限帶給他的常常是遺憾的藝術結局;而追求形而上意蘊的詩人,久之,總得返回結實的地面,因為他的心無法解脫那象形了千年的炊煙的維系。這是兩股氣團的對流,它標志著人類精神的流動與互補。
“在某個晴朗的冬天”?!澳场弊质窃娙擞脕碓斐赡:龑用娴闹复枴K耐w洋溢著一種酒神精神。醒是文心,醉乃詩趣。對精確性的漠視,起源于對詩的不定性的重視。
小麥。麥地。玉米。農業。這些語象以全新的光芒直射過來,使我們變得敏感,也使我們變得脆弱;客觀存在養育了我們,也嬌慣了我們。人們從來都沒有像今天這樣,對重復、擁擠、模仿報以不安和隱憂。
一次性不是文化的特性。造物的敏感階段并不意味著成熟。重復、擁擠、模仿是細嫩、密集而上升的窯火,它正在進行著定型、規范以及釉質的給定。理性教導我們,這樣耐心地對待詩歌文化的創造和積累。
能從生活的灰燼里撥出一簇美麗的火星,這需要詩人的耐心、智慧和審美理想的合作。
感情的物質資料來自大自然。詩人一般不取都市意象,因為都市太過堅挺,過于物質化,難以提煉出和諧的詩美。
假如我們敢于承認——我只會寫詩或只會評詩——那么,種種欲望和誘惑便會崩潰并迅速退出我的灘涂。然后在平靜的海韻里,堅持彎下我卑微的腰,僅僅提供繆斯接受的天然風味。
當文學提不出什么問題的時候,其社會影響將會被削弱一半。
文學是一種藝術。如果把文學僅僅看成是一種藝術,就不會引起很多人的關注,甚至會出現“0拷貝”紀錄。
“把不可能的事變成可能,這就是魔術?!边@一美國魔術理論,與巴爾扎克的一句名言庶幾相若,即藝術家最大的本領就是將兩件完全不相干的事情聯系起來,并且勾連得那么好。詩人就有這類絕招,即“遠取譬”,它特指比喻兩者間的距離越遠越有力?!皬男切堑膹椏字?將流出血紅的黎明”。詩人把異質的事物通過想象疊加在一起,構成匪夷所思的意象奇觀。從這個意義上講,藝術即魔術。
詩人深入生活的重要方式之一,即尋訪。若純乎在一旁靜觀默察,便只能得到直覺印象,而不能觸碰到抒情的活魂,即人的靈魂。因此,旁觀者的創作,要么借助生花之筆,大描外部世界;要么有賴浪漫假想,縱筆霧地云天。
詩人對生活的接觸,既像新聞記者,又如小說作家,似與前者更相跡近。這就要求詩人學一點記者的本領。當然,記者——詩人對生活的接觸和把握的方式,不是同心圓,而是交叉圓的關系,即既有交叉、重合部分,更有詩人服從詩的規定性,描述世界的特殊部分。
某些尋訪詩之所以裝飾雖盛實則空泛,是由于作者當時體察不夠,沉淀不夠,釀制不夠,及至搦管為詩時,就不得不離開描述對象的真實性和獨特性,而以固有的對彼事物的印象來套取此事物,以裝扮彼事物的飾件來裝扮此事物,這便是事情的原由。今日之果,異日之因。
“通感句”是當代詩歌語言的一個突出現象。它特指感覺上的相互溝通與轉換,詞語上的相互挪借和指代,如從書包里掏出自己的書,變異為掏出鳥的翅膀;再如一頭栽進失望,坐進孤獨,捻著寂寞,是將作為賓語的名詞變換為形容詞。另一個特點是實化與虛化的互滲,如月光拍翅,是虛象(月光)實化(拍翅);又如,坐成山巒,則是實象(狀態)虛化(縹緲)。
通感句的審美功能在于突破拘泥,翻空呈奇,這與虛實相生、意味雋永的詩歌文體要求正相切。難怪詩人用之成癮、讀者吟之心醉啊!
創造出新質的東西——在詩人那兒,有時是就他與整個詩歌審美潮流而言,有時是就他自身而言。也許,他正在進行著的,是審美潮流已經歷了的過程,但對于他自身來說,則是在有過一番痛苦蛻變后的“接軌”。這時,“舊”的也仍是“新”的。
文學上的從無序到有序,從一種秩序到另一種秩序,往往就差一道勾連,一種范式,一次轉換。完成它的,總是一位時代感受能力特強的作家。一部新感覺作品便能使人們驀地安靜下來,繼而轟動起來。他是文學新秩序的天然組織者。在文學內空間(文本)已經失去英雄的時代,在文學外空間(文壇),卻頻頻躍現各領風騷的英雄。
塞內加爾總統桑戈爾是一位杰出詩人,多年來為我國青年詩人喜愛而加以師從。這位總統詩人成年前一直受的是法語書面教育,并用法語寫作。但他始終沒有被異域文化所同化,不但未被俘虜,而且首先揭起“黑人性”的旗幟,寫詩求本溯源——有歷史感。其得力于:首先是“童年王國”這片豐饒的文化沃土培育了他,園丁是大舅、女詩人、巫樂師等;其次,同時汲取異域的文化精華,以本民族感情為底座,金字塔般超拔而起;再則是受到朋友的智慧燭照。這三點中以第一點殊為重要,所謂名滿天下而根在“童年王國”。
兒童模仿前輩,這是順乎自然的受哺法則;至于兒童之被模仿則要困難得多。有關學者就曾指出:“原始人和學齡前兒童的繪畫自有其獨特的,不可模仿的藝術魅力?!笨磥恚欣夏暝娙四酥燎嗄暝娙耍3滞膶⑹峭絼诘模憩F在詩歌情調上的“中年天真”、“老年天真”,往往就很可笑。也許,在成年情思中適度摻入兒童天真的思路尚可一試。
記憶是相會的一種形式,審美記憶則是心靈對唱的一種形式。因此,許多在人生旅途中跋涉已久的詩人,不時閃回童年,俯飲這道珍泉,以解心靈的焦渴。
杰出的詩人,是長生不老的乳牛,對于一代代的讀者來說,其奶汁從來是新鮮的。普希金的《漁夫和金魚的故事》,斯蒂文森的《一個孩子的詩園》等等,正是這種新鮮奶汁。它成為一茬茬小讀者心靈中最純正的,永漾著的審美養分。
桌上攤放著出自一位少年手筆的詩集。當我讀這冊詩時,思路常常跳到別的金蘋果上。那是少年普希金、葉賽寧筆下發出微響的藍色小雪橇,是春夜稠李樹靜靜吐著清香的農莊……那是少年顧城長久地凝望過的露滴,孩子的眼睛,安徒生和韓美林的童話世界……美好豐富的詩篇應該是人類聲音的集合。一個少年人偶爾的抒情的顫動,興許影響到人類的終古的情緒。隔代少年之間的感應,則是心靈自由飛翔中的美麗邂逅。
金石無言,因槌而響。這槌是詩人的化身,它從對象世界獲得金聲玉振的詩質。
草木無情,因風而唱。此風乃抒情主體的心語,自客觀對應物獲得抒情性和歌唱性。
西哲艾略特,以及好些港臺詩人的寫作模式:一邊作詩,一邊論詩。這樣似乎可以互為參證,互為疏松。
尋訪需要獨自盤桓,反復體驗,不宜大隊人馬來去匆匆,淺嘗輒止。詩美的隱蔽性和感覺的有限性,決定了詩人選擇前者而不是后者。
西方詩重意象,東方詩重意境。意境的一大支柱是“遺憾的意境”。其通俗的定義是:先滿意,后引憾;先甜蜜,后苦澀。美好的只存在于記憶之中,眼前的一切昨是而今非。遺憾的意境一般涵有悲劇之美。
憶念詩較之行吟詩,其異趣在于:前者意蘊親切、細膩、深沉,后者則多有不逮。由此可見情感積淀對詩的助益之大。而時間是這杯美酒的最忠實的釀制者。
據說,美國某地有一條公路,急轉彎處立了一塊很大的路標,上面畫了一位很美的姑娘,下面寫了一行字:“我喜歡開慢車?!比藗凃屲囍链?,自然就慢了下來;而我們的公路急轉彎處,卻往往總是一個“慢”字,或一個“!”。警告雖然嚴厲,有的司機卻視而不見,仍舊開他的快車。
詩人可以從中得到啟示:寫詩,用情不能太急、太切,表現不宜過直、過露,而應通過一種美,一種心靈美、人情美,去感化人和喚醒人。情在婉處求,意于曲中達。
詩歌要表達的是情感,表達不了的也是情感。所要“表達的”是詩的本質特征,“表達不了”的是由于語言的局限。
文學理論年景頗豐,論家紛紛出來論衡說項。在幾堆干草之間,怎么挑選?詩人是會餓死的。
“赤霞紗里跳著一炷笑”,“青銅鞘里躍著一柄笑”(朱大楠《笑》);“寧可死個楓葉的紅”(朱湘《秋》)。此為減字藝術。以朱湘詩為例,減去的可能是“紅色”,可能是“血紅”,可能是“霞紅”,給人留下的聯想余地很大,權稱之為“待字聯想”。在一首詩里,也許正是由于有了一個或數個這樣富于活力的部位,才給全篇注入了強健的活力。
寫詩的時候,詩人的情感狀態究竟是怎樣的?有的是火山爆發式的沖動,激動得發冷發熱發顫;有的是在一種愉快的心境中完成詩篇。正由于這樣,才有了《女神》和湖畔詩,才有了《雷鋒之歌》和江南曲,如此種種。這就是說,情感狀態,既有沸點紀錄,也有零度風格,更多的是溫潤如儀。概括地講,它是以真摯為基準,爾后再分強弱與否。每一種狀態都有可能產生好詩。
詩追求無言之言、無意之意的境界。在無聲無息的地方,詩就是聲音。
不要鄙薄流行性,也不要反感先鋒性,只要詩人的藝術態度具有嚴肅性,就都有產生重要作品的可能性。
大自然在自視甚高的人類那兒,只是一枚小小的胸飾,而在富于童心的詩人和孩子的眼里,則是偉大而親密的朋友。他熱愛天上的一帕流云,甚至是大森林里小木屋上的一壟白雪。我們被流云和白雪喚醒的,除了純潔情愫,還有靈動的思維和觀念。
忽視我們難以理解或不能容忍的藝術現象,是一種軟弱;粗暴的、簡單的非議,同樣也是一種軟弱。
對主題題材渴望征服,一首詩,就是一場滑鐵盧戰役,它應該馴服在詩人的鞭子下;而一旦進發,它又蕭蕭跨躍于一種理想的范式里。
讀者并不歡迎非詩意的模糊性,即思維上的胡天野地,語言上的筆力不逮,而需要的是詩意的模糊性。它是含蓄的深化,意味著把這一傳統審美范疇推向了新的極致。
紀實文學是對社會的大曝光;散文隨筆是對靈魂的大抖落;詩則是給夢賦予一個戲劇形式。
這樣的評論家是睿智的——既要注意作家在“寫什么”,也要注意作家“沒寫什么”。因為“沒寫什么”時,往往是作家正處于積累、醞釀、反思、突破的隱蔽過程,實乃不寫之寫。
詩人心境是一只氣球,它需要元氣內充;優秀詩人的心境則要三倍地充盈。
這時,你若分心去寫散文、小說或別的什么,無異于在氣球上捅了個窟窿。
詩用形象思維,這時詩是繆斯的靈性女兒。
而用抒情形象包裝的哲學,則是她智慧的兒子。
社會已經不再需要詩吶喊,詩當然就彷徨乃至沉靜下來,在理性和物質的擾攘中享受孤獨。
而一旦需要詩人放下蘆笛拿起投槍,那將意味著詩人的有幸和我們政治生活的某種失誤和不幸。
從這個意義上講,詩歌減肥,是祖國苗條的象征;詩人沉靜,是社會安寧的象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