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錯無需總結

◎ 畢淑敏

有些錯無需總結

◎ 畢淑敏

三十年前，我在西部邊陲的某部隊留守處當軍醫，主要給隨軍家屬看病。

我的助手是衛生員小魯，一個四川籍的小個子兵。他每天圍著我問這問那，總說學好了本領回家給奶奶瞧病。他奶奶有嚴重的氣管炎，喘得像堵了一半的煙筒。

有一天，他對我說：“畢醫生，我想買點青霉素給我奶奶。”我給他開了處方，讓他買了藥寄回去。過了些日子，他想再買些，但這次他沒拿到藥。領導說藥不多了，得留給病人用。

這時，邊防站的小旗病了。我也開了青霉素，劑量對一個五歲的孩子來說足夠大。連續打了四天針，孩子的病勢絲毫不見輕，我很納悶。

終于有一天，小旗的媽媽忍不住問我：“您給我兒子開的藥是一瓶還是半瓶？”我 說 ：“ 是 一 瓶 啊。”她有些遲疑地說：“那小魯給我家小旗每次打的都是半瓶。”

我的心嗖地緊縮成一團。一定是他克扣了病人的藥品，把青霉素私存起來預備寄回家。小魯呀小魯，這不是兒戲呀！

怎么辦？當下頂要緊的是趕快給小旗補上一針。之后我想了許久，報告領導嗎？這樣小魯從此就毀了。置之不理更不行，要是病人因此有個三長兩短，會有人找他拼命。

我把小魯叫出來，對他說，小旗的病若治不好，會轉成腎炎、心臟病……

他驚愕地瞪圓眼睛，說：“真有這么嚴重？”

我說：“我知道你惦記奶奶，可每一個病人都有親人。你的心里除了裝著奶奶，也要給別人留個地方……”

我又說：“你不要以為打針不過是把一些水推到肉里，就像鹽進了大海，誰也看不見。科學是誰也蒙騙不了的，用了什么藥該出現什么療效，那是板上釘釘的事。假如出了意外，那可就是出了醫院進法院……”

他的臉變得像包中藥丸的蠟殼一樣白。

我趕快堵住他的嘴：“什么也別說。你要記住，世界上有些事情永不要說。你不說，就沒有任何人知道，也永遠都不需要知道。不要把錯誤想得那么分明，也許那事情很嚴重，但最大的改正是永不重復。”

小魯的眼淚流下來……

后來，小旗的病很快好了，留守處再也沒有出現過用藥不靈的怪癥。

再后來，小魯被送到軍醫大學學習，成了一名很優秀的醫生。（摘自《愿你與這世界溫暖相擁2》江蘇文藝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