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的菩提

■ 向 異

在我小的時候，父親還年輕強壯，是石油鉆井隊的技術員。

我每天耐心地聽著門口的動靜。父親的腳步是急促中伴隨著幾聲咳嗽，那是因為長期在野外從事鉆井工作，落下了咽喉炎的老毛病。北方的冬季，多寒冷干燥。父親的咳嗽聲穿插在每個冬季歸家的腳步聲中。當這熟悉的步伐向門口靠近時，我便飛快地打開門，對著父親走來的方向呼喚一聲響亮的“爸爸”，彈跳到父親的懷里。但即便如此，我激情四射的呼喊仍然留不住父親的腳步。父親總不能伴隨我太多的時日，隨著上工時間的臨近，父親每每都要匆匆回到現場。多少次，我嗔怪過他的絕情，糾纏和撒嬌成了他每次回現場時我的常規項目。他離開家門時的決然和匆忙，一個迅速離去留下冷風的背影，是我童年對他最深刻的印象。

漸漸地，我開始冷靜，從期盼他的歸來慢慢冷卻到自己獨自玩耍，不再期待他任何時候的歸來。堅毅的臉龐，不茍言笑的外表，也許這種性格和品質在工作中是最為人稱道的，可是作為一個家庭的支柱，一個女兒眼中的期盼，他卻顯得如此冰冷遙遠。

我進入了冰凍期，我認為父親的愛并不像別人父親那么深刻。他并沒有像其他孩子的父親那樣疼愛憐惜我，我又何必如此的依戀他呢？我為此開始埋怨起父親，即便后來父親調整了工作崗位，有大量時間陪伴我了，可那時我已告別了童年，我一直認為是他的冰冷和漠然讓我對他產生了太多的隔閡和陌生。我沒有像其他孩子那樣擁有和父親游玩嬉戲的合影，我沒有像其他孩子那樣被父親舉過頭頂，我沒有任何與他有關的特殊的快樂回憶……成年后的我，每當看到父親，也就是簡單的寒暄，我不知道還會和他談些什么，長期以來的陰影和隔閡讓我無法破除冰封。我開始懼怕和他單獨待在家，只有兩個人默默無言，面對著電視……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我從一個毛丫頭蛻變成一個成年人，所有的一切都在變化，可是對父親的距離感卻一直伴隨著我。我時常望向坐在沙發中冷靜如常的父親。他與往常一樣，表情嚴肅，不茍言笑，這種認真的樣子竟伴隨他到了退休。我搖搖頭，心中暗自想，我的孩子今后可不要讓父親帶，對孩子而言，他的性格是把阻隔孩子幸福童年的利劍。

我工作了，竟鬼使神差地也成為了一名石油工作者，雖然我沒有身處父親當年艱苦的工作環境中，可作為服務型的設計行業，無時無刻地服務于業主，讓業主滿意是我們時刻都要遵守的職業操守。為了工作的圓滿，我也開始犧牲掉一些個人的休息時間，在工作崗位上努力地拼搏著。2008年的夏天，連日在項目上工作的我，突然頭痛眩暈，我不知道怎么請假回到的家。對于回家之后發生的事，我更是沒有絲毫記憶。醒來時，已是第二天的中午。發現自己躺在醫院的病床上，藥液緩緩地通過針頭流入我的身體。不知什么時候趕來的母親倚在病床旁睡著了，旁邊的沙發上，一個熟悉的身影闖進了我的視線。我努力眨了眨眼睛，是父親！不知道他是什么時候來陪護我的，大概是昨天吧。此刻，他竟然在沙發上低下頭，身形不再健壯，而是疲憊不堪中透出的衰老。他的眼神黯淡，眼角邊深深的皺紋隨著他的心情在做出微微的起伏，他的眼圈是泛紅的，他竟在悄悄地微微抽泣……

我驚訝，詫異，懷疑自己是否在做夢。一次次使勁地眨眼睛，那真的是父親。頃刻間，他過去冰冷的面具在我腦中破碎了，身體的酸痛和內心的酸楚交織起來，讓我眼中瞬間含滿了不知是什么滋味的淚水。他過去高大的剪影已經蕩然無存，只剩下松弛的皮膚和缺乏力量的筋骨，冷峻與堅毅在他臉上此刻不見了蹤影。現在的他，只是一位老人，一位對女兒憂心忡忡的父親。

從窗口射進來的陽光，將他臉上的蒼老點綴出溫暖的光芒。昔日的父親在這一刻變成了溫暖的父親，渾身閃著我童年時最期盼的慈愛，這正是兒時的我無數次希望在家門口等到的父親。

我曾一味地認為父親的腦海中只有工作，那看起來無情而冰冷的工作成為割傷我斑斕童年的利器，原本應當五彩的畫面被他一次次冷漠的離去分割得支離破碎。而此刻，他的皺紋如刀刻般留在我心里最柔軟的地方，我在這一瞬間感受到我期盼多年的他。他終究是我的父親，我默默地呢喃著。父親，他還是他。我想到了，童年家里經濟拮據時，他每天帶病上工的辛勞；想到生日時，父親給我買的與那時經濟條件不相稱的昂貴玩具；想到高考時，父親在場外默默關注的眼神……為什么，這一切的一切從前我都忘記了呢，卻只記得他的冰冷和默然，為什么？

我的心很疼，感嘆自己的愚蠢。無法領悟到父親愛的智慧，愛的蜜意，只知道眼前的便是最好的，相伴的便是永遠的。佛祖釋迦牟尼在菩提樹下七日參透了宇宙間最大的智慧，人間冷暖，世間百態，方知看到的并非是真，看不到的未必是假；得到的并非是有，失去的也未必是無。我陪伴父親這許多載，竟無法看到他的內心，遲遲沒有參透父親那藏在心底最深厚最珍藏的愛。父親的愛，竟如同菩提一般，將它最大的智慧隱藏起來，只等著心靈相通的那時日，才終將它領會開啟。這便是父親的智慧，這便是父親最博大的愛的菩提。

母親不知什么時候醒來，注意到我，立刻詢問我是否哪里不舒服，怎么哭了。我搖搖頭，眼神仍固定在父親身上，父親來到我身邊，握緊我的手。我們的眼神相對，他微紅的眼上有依稀沾染著淚水的睫毛，我只能低頭啜泣，竟無法道出心頭的千言萬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