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驪
一
劉衛東這樣的名字是標準的“文化大革命”產物,那個年代和我一起出生的衛東可能有一千萬個?兩千萬個?衛東之外,還有紅衛、東升之類,可謂多如牛毛。但我還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思想準備,會在同一個單位出現一個和我同名同姓的下屬。這是一種怎樣的感覺呢?我說不清楚,但總是覺得非常怪異,像平白地摔在地上,抹了一手青苔?用指甲去摳玻璃時發出的那種聲音?說不清楚,反正讓人挺不舒服的。
對另外那個劉衛東,我的第一印象并不佳。我從一個縣的副縣級位置上調動到這個報社當副總編輯是今年三月的事情,有一天我跟隨著組織部部長來到這個報社的會議室,他宣布了對我的任命。記得那是當年的第一場春雨,淅淅瀝瀝地下了一個晚上,第二天剛一打開窗戶,一股生草和新葉的味道裹挾著春風撲面而來。在這樣充滿生機的天氣中走馬上任,我以為算個好兆頭。
在上一個位置上我干了很長的時間,應該有十年了吧。春節晚會里有個節目叫《時間去哪兒了?》就好像是講我們這樣的人,在這么多已經流走的冗長的歲月里,我已記不得我干過什么有意思的事情。我的記憶已經模糊,想不起上一次看到這樣的春風春雨是什么時候了。真的記不得了,何時何地心中涌起過如此這般“如沐春風”的感覺。我的時間和青春歲月全部都交給了我的工作,交給了每天開不完的會、布置不完的任務、搞不完的接待,我甚至連我兒子長什么樣子都有點模糊了,非得認真地思量一番才會想起來。每天早上我出門的時候,兒子早就出門上學去了,而每天回到家,兒子早已經進入了深睡眠的狀態。至于我和老婆有多久沒有做愛了,更是一件講不清的事情,反正就是突然間就不行了,久而久之,老婆也不愿意我碰她了。我以為這些都和我長期地把身心都撲在工作上有關系,大量地飲酒和無節制地工作,已經深深地損害了我的身體,也深深地讓我不能夠適應家庭生活。偶有時間我也會在家里待著,但這時候會讓我萬分地不自在,除了坐在沙發里看電視新聞,我不知道在家里可以干什么,應該干什么?兒子和老婆都忙著做他們慣常做的那些事情,我一點也插不上嘴,更不要說插得上手,不管站在什么地方好像對他們都是一種妨礙,就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也會妨礙老婆拖地。當那拖把拖過來的時候,我得高高地把腿抬到快要接近頭項的位置,不妨礙她做事的誠心似乎就看我的腿抬得有多高。我感覺不到這個家庭需要我干什么,我也感覺不到這個家庭能給我帶來什么,也許因為兒子的存在,還多多少少讓我覺得這里還算是我的家吧,但我真的找不到這個家對我來說有什么實際意義,更不要說作為一個男人的存在有什么意義。
曾經有一段時間,有一位女下屬對我頻頻示好,我想“偷”一下會不會讓我重新找到男人的存在感?但事實是當那個女下屬一遍又一遍地查看我的生殖器是否衛生干凈的時候,我全盤崩潰,我開始高度懷疑她的生殖器是否衛生干凈,最后的結果是我們都心存芥蒂,坐在床上天南海北地聊天,湊合著把尷尬的時間混了過去,然后我們各自一本正經地回到單位,坐在同一張桌子上若無其事地開會。
之后我更加喜歡我的工作,喜歡那種被人前呼后擁的感覺。不管我說什么,在我的下屬面前我擁有絕對的權威,在工作當中我能找到充分的存在感和價值感。我在單位實行起了“五加二”、“白加黑”的工作模式,看到下屬忙得像是上足了發條的齒輪,我就像這個機器上的總開關,那種快感真是無法言說。我下令,不許任何人以任何理由在周末加班的時候請假,更多的可能是我喜歡看著他們皺著眉頭吊著一張苦瓜臉,心急如焚地想著下班卻又無可奈何地上著班的樣子。時不時地,我把這個或那個叫進辦公室里,指出這里不對,那里不足,高興的時候我會和顏悅色一點,但大多數時候我都繃緊著臉。也許他們會想,這樣的表情可以掩蓋我心里的某些不安和局促,甚至還有一些惶惑。也許他們暗自發笑,別看我在他們面前居高臨下,頤指氣使,但這個地球離了我劉衛東,照舊轉動得歡實。我很清楚,大家對我的恭敬和服從,甚至畏懼,是沖著我手上的權力和地位來的,一如我對我的上司。這就是現實,每個人似乎都心知肚明,都十分投入地扮演著各自的角色。
作為新上任的領導,我出現在劉衛東他們——當然現在也是我的新單位的會議室,當組織部長向在座的新同事宣讀完任命文件以及我的工作簡歷后,我便以極大的熱情發表了就職演說。接下來是介紹新單位各處室的負責人,被念到名字的都會滿面笑容,起身鞠躬。突然間我聽到了那個和我一模一樣的名字——“劉衛東”,乍一聽到這個名字,我的第一反應是把腰板挺了一挺。仿佛空氣凝固了,交響樂中多了一個章節的休止符。還好,很快我就回過神來,迅速地調整了一下表情。
有人站了起來:“劉衛東處長長期上夜班,我們上班,他下班,我們下班,他上班,不過我們通知過他今天單位有干部大會,可能昨天一忙他就把這件事情給忘記了吧。這個時候,他應該剛剛下班,剛剛上床,剛剛開始打呼嚕。”這一段話中包含的信息量實在是太大了,敏感詞實在太多,引發全場“哄”地笑了一下。笑過之后就沒了聲氣,好像剛剛飛過了一只猛禽,聞聞肉味就飛走了,空氣中留下了些許曖昧的東西。
整整過了一個星期,我都沒有看到這個和我同名同姓的人——這個據說幾十年如一日,一直堅持只上夜班,不用白天到單位點卯的特殊人物。他讓我產生了一種說不清楚的情緒,想見又不想見、想遇又不想遇,備感困惑。但我清楚,作為一個單位的領導,我怎么樣都得和他有一次會面。按照我的慣例,每到一個新單位、新部門,我都會適時地造訪我分管的所有部門,盡量地與每一個干部群眾都有一次面對面的交流。這是熟悉工作、熟悉每一個人最有效的辦法。當然在這樣的走訪中,我也能夠找一些能夠成為“自己人”的那種人。然而整整一周,那種說不清楚的情緒總讓我不愿意或是有意識地不走到劉衛東所管的夜班部,有時候覺得是在故意回避,有時候又會給自己找到一些說不過去的理由。我分管的三個部門中最重要的是辦公室,辦公室的工作非常繁雜,這一個星期中我有四天時間都泡在辦公室,首先是從制度上墻抓起,要求明確制定辦公室的工作制度、工作流程、報賬流程、檔案借閱制度、檔案借閱流程、黨員干部履職制度等,要求裱在好看的鋁合金框子里,一條線地整整齊齊地掛在墻上,讓每一個到辦公室的人都覺得耳目一新,對所有的工作也一目了然,在視覺上將辦公室的工作從形式上做了一次飛躍?!靶鹿偕先稳鸦稹闭f的就是這個意思,無論如何,總得讓人看到一些變化,一種新的氣象吧,否則你的威信無法確立,新的工作無從開展。
一個星期以后我終于走訪到了夜班部,見到了那個與我同名的人——劉衛東。
二
夜班部離印刷廠很近,因為不需要有陽光的照耀,廠房那灰白色的高墻就直直地佇立在窗戶前,加上那一晚上都不會停歇的機器聲,這里的氛圍就多出了更多的壓抑。沒有陽光也罷,就連星星也看不見,有時會讓人有些迷離、有些恍惚,全靠那些雪亮刺目的節能燈,你才不會誤以為掉進了十八層地獄的某一層。每一天的夜晚,報紙付梓印刷之前的最后一道工序就是在這里完成的。往往你并不知道這“最后”要走到哪一刻,比如說,一樁重大的新聞事件從天而降,第二天一早必須見報,即便是版式已經上了印刷廠的機子,也要馬上撤下來,把它補進去,半點馬虎不得,甚至一個標點符號都不得有錯。這樣的事情經常發生,要聞部和夜班部以及我的重要性,就在此時充分地體現出來。
一個與我同名同姓的新領導,即將赴命的消息一星期前就傳開了。實屬難得,一時間我成了眾人矚目的對象。沒錯,報社很久沒有發生如此讓人提神的事了,大家都快樂瘋了。那些原本都叫我外號的同事一下子又喚回了我的本名,“劉衛東”這三個字就像“趙本山”這三個字一樣,具備了喜劇效果。每一個人都極其興奮而又陌生地叫著我名字,“劉——衛——東——處長,你好!”“劉衛東處長,匯報個事情?!薄皠⑿l東,你小子……”表情也都怪怪的,更多的是一臉壞笑。在一個單位共事了幾十年,突然出現兩個重名的人,無疑是一件十分有趣的事,就好像一成不變的生活會因為兩個同名同姓而地位懸殊的人便有了某種改變,有人甚至還會想我的人生會不會因為這樣的機緣巧合而發生某種的轉機呢。
報社通知了第二天早上十點鐘開干部大會,對此我不屑一顧,置若罔聞。我已經習慣了幾十年如一日地上夜班,白天我是從來不會去單位的,哪怕天塌下來老子也依然我行我素。從這一點來看,我黑白分明——黑則踏實工作,白則自由自在,確實與眾不同。不過說實話,相比之下,白天更能讓我興奮起來,因為有很多值得去做的事情在等著我。
那個劉衛東調到我們單位當領導之前,同事們已經把我的本名忘記很久了,他們都習慣叫我東哥或夜瞳,后者是我的外號,多少影射著我從前和現在的生活方式。單憑這個外號你就會猜到,我有一雙獨特的眼睛,如同某種動物,善于夜間出動。20世紀八九十年代,我青春年少,是個特別貪玩的家伙,跟貓頭鷹似的,晝伏夜出。當年我喜歡做的無非就是三件事情:一是打麻將,昏天黑地地通宵打,打得第二天上不了學,功課還照樣是全班的前三名,還照樣是中文系的團支部書記。到大學三年級,我在學校旁邊的菜市場擺了一個賣豬肉的案板,當起了屠夫,掙來的錢全都拿去修鐵路——旅游去了。第二件事情,是“殺舞廳”。當年,舞廳一般是由體育場或是單位的食堂改建而成,不像現在的娛樂場所,一律神秘地關著大門,保安著一身黑裝,神情肅穆,背著手門神一樣地站在大門邊,時不時對著掛在耳邊的耳機竊竊私語。那個年代,體育館的大門是敞開的,還沒有進舞廳,就已經看見了舞臺,或紅或綠的舞臺燈旋轉在舞池里,還沒有進門就已經看見了那些留著長頭發、穿著喇叭褲的樂手隨著那紅紅綠綠的燈紅著綠著。那時候的舞廳,只要想表現,是可以自己上去唱的。舞廳只開一扇門,其余的門一律緊閉,三面都放了一溜兒靠背椅,樂隊熱場子的時候,男男女女老老實實地分開坐著。坐在另一頭的男生已經基本把對面的女生看了個仔細,只等音樂一起,就徑直地走上前去,找到那個早就看好的女生,伸出一只手做一個邀請的姿式。舞跳著跳著,男女界限不再分明,幾乎完全打亂了,變成了一對一對地坐著。如果都還有那個意思,那下一曲、再下一曲這一男一女就真的坐在了一起,男生會到舞廳門口的小賣部去買一點飲料什么的,然后繼續聊繼續跳。夜瞳,我的這個外號就是在這里叫開的。我的那些朋友都說,到了這個時候,我的眼睛像火炬一樣,熊熊燃燒著,看得準,下手也狠,基本上我伸出去的手就沒有被女生拒絕過,基本上我牽手的女生就沒有不漂亮的。再說第三件事情,那就是喝酒。這座城市就是這樣,城不大,只需提前半小時起床,頂多趕半小時的車就可以到達上班的地方。工作節奏也不快,還沒有到下班時間,可能就已經到了約好了的晚上吃飯的館子。小城市的好,往往體現在朋友要多一些,且近在咫尺,都不用提前預約,想起來了,飯桌上打個電話,對方很快就會出現在眼前。朋友相會,飯桌即酒桌,無酒不歡,吃完喝完還不算完,離了飯館奔大排檔,幾十瓶啤酒侍候著,這叫“補一刀”。走完了這些程序,才可以在微醺中結束一天的生活。
我的大學生活基本上就是這樣過來的,或許是玩得多了,我把自己練成了夜貓子,同時也玩夠了。畢業后我進了父親所在的單位,選了一份專門上夜班的工作,就是為了開始一種新的生活。上夜班,每天晚上八點鐘上班,剛去時是做報紙的校對,從此便與這個城市的夜生活絕了緣。幾十年如一日,我愛崗敬業,像顆夜明珠,一心一意上夜班。
報紙校對是一個非常精細的活,一點錯也出不得,不用說字了,連半個標點都錯不得。退一萬步來說,萬一出了點錯,無論如何也不能出在頭版頭條的新聞上。那樣的話,搞不好大家要一起下課,回家徹底地閑著了。這件心思縝密的工作煉就了我一副好眼力和精準的判斷力,再經過不斷地學習和摸索,不管什么古董文玩,只要讓我一過眼,我就可以準確地斷代,準確地甄別其產地和出處,以及所用技法和工藝。這些我都會一一為你道來,就像帶在自己身上幾十年的東西一樣,如數家珍。當然,假貨一樣逃不過我的法眼。
上夜班有上夜班的好處,白天的時間就全是自己的了。白天我自有好去處,獨特的眼力讓我在這個城市的古玩界擁有一席之地,可以隨心所欲地游蕩于各個古玩城。有賣家也有買家,都巴不得見到我,前者圖我在時可以幫他們長個眼,后者想的是有我在場,買個踏實安穩。這些事我做起來得心應手,樂此不疲,雖然分文不收,卻于此中鍛煉了我的眼力,也讓我在這樣的游蕩中“撿”了不少的“漏”。這樣的生活,既在體制內又在體制外似的,讓我過得順風順水,有滋有味。因此,整個白天,不管事情多大,都不可能讓我破例到單位走一遭,哪怕是政治學習,哪怕是劉衛東這樣的領導走馬上任……當然,我有充足的理由:“白天不休息好,晚上工作難免出錯,出了錯誰擔得起!”
不是我危言聳聽,誰也不敢讓我這樣的業務骨干白天不睡好覺的,我的工作上一旦出了差錯,上上下下幾十號領導,一個個都得吃不了兜著走。至于普通員工,也都得刮光頭。最慘的恐怕要屬我們這些老家伙,拿了幾十年的工資獎金通通取消,工齡全部作廢,一邊玩去吧,退休金想都別想。不過我倒不怎么在乎,幾十年來我兢兢業業,不換崗,不求提拔,毫無怨言,堅持上夜班,不就是圖個自在嗎?多好啊,當個閑人!每天睡到太陽曬屁股,睡到自然醒,再背著包出門,十一點鐘準時出現在某個文玩市場、某家古玩小店。
在報社幾十年了,我內心孤傲,為人低調,從來不去關心何人來去,誰做領導誰當百姓,都不關我的事。從前任何一位領導走馬上任我都沒有出席過干部會議,現在跟我同名同姓的劉衛東來了,我就更不想跑去湊熱鬧了。好在領導們已經習慣了我與他們相處的方式,對我在單位上這種清心寡欲、透明見底兒的活法也就見怪不怪,聽之任之了。其實更為準確的表述應該是,他們心里明白我劉衛東獨當一面,好歹也算個不可或缺、舉足輕重的人物,大可不必管得太死。說起我這個處長的職務,要知道,是我用幾十年的時間熬出來的,熬到非我莫屬的地步了,再熬不到手就會讓所有的人都過意不去了。我平淡了幾十年也重要了幾十年,這種狀態已經足以讓我甘之如飴,自得其樂,然而突然出現的這個劉衛東,讓我感到有些不適,仿佛一夜之間,自己成了被關注的焦點。其實好戲還沒開場、開始,大家就蠢蠢欲動,開始有了一些什么期待,都在等著看故事會如何發展。我心里陡然生出一萬分的不情愿,對那位與我同名的新領導避之唯恐不及。這種情況下,我哪里還會一個勁兒地往上湊?更何況在開干部大會的頭一天,我正好在古玩市場看到了一塊頂級的戰國紅。
那是一個鄉下老頭,怯生生地坐在一塊塑料布的后面。塑料布上整整齊齊地摞了一堆檬籽棍,那顆戰國紅另類而孤單地窩在那堆檬籽棍里,粘著一身檬籽樹的樹皮碎屑,顯得灰頭土腦卻又異常醒目。我蹲下來研究了半天檬籽棍,實則是用心考量了半天那塊戰國紅。本來我想轉一圈,然后再對那顆戰國紅下手,可是等我轉個身,鄉下老頭卻不見了,害得我揪了一晚上的心。所以說,那塊戰國紅給了我更充分的理由和膽量,讓我對那個與我同名同姓的劉衛東走馬上任,額外地多了幾分漠然,沒準還有幾分由逆反而生的敵意呢。話又說回來,即便他不與我同名同姓我也不會去參加什么干部大會,畢竟我已經習慣了幾十年不變的夜班生活,遠離白天單位里的一切喧鬧,也是理所當然。我準備第二天一大早就去古玩市場,找到那塊寶貝并當即拿下來。去得晚了或是時間不對,就錯過與好東西的緣分。
那天,同所有夜晚一樣,從我們的辦公室窗戶里看不見星星也看不見城市的霓虹,看得見的只有那堵堵在窗戶面前的印刷廠的高墻。在這樣的夜晚里,看著看著,那高高的逼仄的高墻就融入了夜色中。沒有工作干的時間,我喜歡面對那片黑暗,天馬行空地胡思亂想。這時,我似乎感覺到了,有一個人靜悄悄地像貓一樣地走了進來,悄無聲息地站在了我身后。我嚇了一跳,從座位上彈起來,一回頭就和那個人打了個照面。
此人個頭不高,平頭,身板結實,背著一雙手,正歪著頭,打量著我桌子上那份報紙的校樣,那一雙眼藏在那對濃眉下,賊賊地泛著光,一看就是個不好糊弄的主兒。
“這是我們劉處長?!庇腥藦哪羌绨蚝竺嫣匠霭脒吷碜?,露出一雙眼睛小心地說。我心里也明白,來人就是那個劉衛東了,我的直接分管領導——我一直避之唯恐不及卻永遠無法避開的人。
三
劉衛東觸電一樣轉過身來的同時,我看見了一雙鷹的眼睛,敵意、警惕、敏銳,令人不安。
我不自覺地退了一步。
差點踩到后面那個人的腳上。
緊接著我看見了一抹紅——血紅——在劉衛東的脖項處一閃,便消逝了,我再次定睛,但是那抹紅卻再尋不著蹤跡,我知道它在,但在哪里?是什么?
這不可能避開的第一面,說實話我相信那個劉衛東的感覺一定不比我好到哪里去。還是那種說不清楚的感覺。雖然之后的談話里面我們相互都盡量地彬彬有禮,都恰如其分地扮演著應該扮演的角色,即親民的上層領導和友善謙卑的下級職員。但是說實話,我真的無法表達內心的真實,一種莫名讓我慌亂的東西,我總覺得那雙鷹一樣的眼睛試圖穿過我的皮囊,把我內在的軟弱、無助……一樣一樣地揪出來,像晾魚干一樣的讓全世界都明白那就是我的全部真相——我一直企圖掩蓋的真實。
要聞部的辦公室從此猶如對我下了蠱毒一樣,明知站在那里或靠近那里都會讓我全身毛孔賁張,明知道自己最不想說話、最不想看見的人就是劉衛東,但每天一到下班時間,我總是不由自主地想到那雙鷹一樣的眼睛,總是管不住自己的腳步,信步就到了要聞部的辦公室。我著迷一樣地追逐著劉衛東的身影,像一個超級粉絲,仿佛自己的人生一下子就找到了一件最值得去專注的事情。同時也著了迷一樣的想去捕捉那第一次會面時隨著他那急促的轉身,在他的頸項間一閃而過的那抹紅——神秘的紅。好幾回我都試圖想看清那究竟是個什么東西,但每次總是那么一閃便不見了。正因如此,我的好奇心一天比一天重,焦灼感也隨之而來,害得我坐臥不安。我走火入魔似的,即便每天只是去要聞部十分鐘,看一看那挺直的背,看一眼那專注工作的身影,才會感覺這一天的工作算是真正的結束了,我會在心中長嘆一聲,轉身而去。
四
我的辦公桌是在辦公室的盡頭,要走到我的辦公桌,必須得穿過長長的辦公室,而且我喜歡背對著門坐,這樣坐讓我感覺有幾點好處,一是我可以不去理會在這間辦公室里誰來誰走,背對著,就多了很多不用打招呼的理由,二是我從來都是一個獨行俠,工作只是我的一個飯碗而已,我以為只要盡最大的能力去做到最好,做到讓所有的人無可挑剔即可,事實上我已經做到了,幾十年的時間里面,在我手上能找出的錯誤微乎其微。我不想花太多的心思在工作上,我以為就這樣能輕松地面對、應付就已經很好了。更不想在這樣的單位處心積慮地試圖往上爬——因為太難,要花的心思過于繁雜,我情愿每天安穩地睡覺、安穩地吃飯、安穩地在屬于我的世界里玩我喜歡的東西,那才是我生命中應該執著的東西,坐在這間辦公室的最里面,一個經常可以被人忘記的位置,即便是白天來臨,也極少有人會注意到在這個角落里有一張桌子空著。
漸漸地我就這樣被人群遺忘,讓人們習慣了我的上班節奏,讓我安全地、悄然地在這個角落里生長,不被打擾。
現在這種不為人注意的境況竟然被那個叫劉衛東的領導徹底打破了,我不知道這間辦公室為什么這樣地吸引著這個新來的領導,幾乎每一天走廊里都會準時地響起他疲踏的腳步聲。然后我知道,他一定又靜悄悄地站在我背后不遠的地方悄悄地看我,直看得我毛骨悚然,直看得我汗毛直立。我在夜班部已經躲了幾十年了,沒有想到在這個劉衛東來之后這樣的隱藏被徹底地打破,我成了一個透明的人,一個可以被他一眼看穿的人,被他每天這樣不聲不響地研究著。我揣測不出他的用意。在這個單位,我不過是一介小民,基本上不會威脅到任何一個人的職業安危,更不用說,幾十年了,我如果愿意使用一點父親曾經的權威或是姐姐、哥哥所有的那些權力,我早在幾十年前就可以與他比肩而立了。只是我志不在此,我覺得所有的一切在我的眼里都如浮云一般,那些權啊、利啊對我而言都如過眼云煙,都是一些不值得也不可能永遠把握得住的東西。父親在單位的位置算是無人能及了,可是退休以后又如何呢?不過是一個退休老者,和那些曾經當過門房的老頭子一樣的玩著花鳥蟲魚,那些看門老者絕不會因為他曾經擁有的地位,讓手里的畫眉鳥兒讓個三招兩式,每一次他還不是一樣的拎著他打了敗仗的畫眉兒,垂頭喪氣地回家?還有哥哥、姐姐,官也不算小了,可是一年到頭365天,能在家里吃飯的時間不會有56天,自己的父母怎樣老去的,自己的孩子怎樣長大的,這對他們來說像哥德巴赫猜想一樣難解。
我要的不是這樣的生活。
我喜歡上班時間好好上班,該下班就下班,下了班該帶孩子就帶孩子,該看顧老人就看顧老人,玩古玩時玩到最好。這樣的快樂我覺得才是可以抓得住的,才是我自己想要的。而且我這樣悄悄地快樂著,還會讓別人快樂,從來不會有人想到我會是他們仕途中的什么障礙。
但我真的沒有想到,有一天會因為一個和我重名的,從而給我的人生帶來了諸多不便和困擾。但反過來想,也許,我也給那個劉衛東帶來了諸多不便和困擾。
我至今都還記得那第一次的對視。那雙眼睛里面透出來的眼神是空洞的,沒有內容物的,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這樣的眼神會讓人加倍地膽怯和恐慌,似乎更有穿透力,一箭穿心,見血封喉。
我以為我們國家有無數個劉衛東,劉衛東與劉衛東勢必會有交集、有相遇,但我萬萬沒有想到當我這個劉衛東和那個劉衛東相遇時,竟會出現這樣的一種尷尬局面。他的出現不僅讓我的生活和工作變成了一種全透明式的,還讓我成為了所有人矚目的焦點。我萬萬沒有想到的是,那個劉衛東會把他的眼睛就此種在了我的身上,從此不離不棄。
五
到報社已經有五個月了,五個月中,我已經樹立起了自己在新單位的威信,可以說我的“五加二”、“白加黑”的工作模式已經被大家認可,也被大家所習慣。報社所有人都像是上無爹媽所生,下無兒女所養,一切都以工作為重,加班成了常態,學習成了習慣,不再聽到有人報怨工作的難度和強度。我知道人的惰性都是慣出來的,人的習慣也是養成的?,F在的單位,基本聽不到那些讓我不想聽到的聲音,上上下下一片形勢大好,唯獨例外的還是劉衛東。他仍然晚上上班,天塌了下來他也不會在白天露一面。和他語重心長地面談了幾次,他總是說晚上的工作實在是太花費精力,他已年近半百,白天實在是堅持不了,希望我能夠體諒他的苦衷。每次他的態度都極其誠懇,言辭鑿鑿,入情入理。我知道報社離開他并不是就運轉不開了,但到目前為止,我確實也一下子找不到一個無論是從政治敏感度還是業務能力上都可以取代他的人。我很想給他下點猛藥,但他的位置和工作確實太敏感了,這樣的猛藥確實有動一牽萬的風險,需三思而后行?!邦I導,你看嘛,我幾十年連休假都沒有休過,就是知道這個工作對我的重要性,我必須要用我的生命去保證工作的正常運轉。要是白天休息不好,萬一有個頭疼腦熱什么的,晚上根本沒有辦法好好上班。我這可是為工作著想,負責任的態度哦!”
在我看來,他們夜班部的同志上兩天夜班休一個全天,休的那一天,好歹你白天得露一面?。∥医洺0颜螌W習或開會這樣的事情放在他休息的那一天,我希望所有部下都能看到我的凝聚力,看到我是有能力把各路人馬往一處捏的,我想打造一支團結奮進的團隊。而那個劉衛東卻始終不肯買我這個賬,他總是找出種種理由,甚至有時候根本不找理由,依然我行我素,悠哉樂哉地晝伏夜出。
我不再有和他達成和解的想法,但我還是管不了自己的腳,每天晚上都會習慣性地去夜班部,走一圈,看一看。我一心撲在工作上,每天從早晨睡醒之后算起,我幾乎把所有的時間都交給了單位。我和所有的人打成一片,讓他們覺得我既是一個嚴肅的領導,也是一個可以親近的兄長,下班后我甚至和他們一起去唱卡拉0K。別說他們,就連我自己都感到奇怪,我為什么這樣會唱歌?我什么時候學會的唱這些歌?尤其是閻維文的《母親》、《小白楊》和《父老鄉親》,成了我的“拿手好菜”。每次去同事們都知道我會唱什么,辦公室的小王都會幫我把歌點好,所有的人都會在我唱完拼了命地鼓掌。
但不管我怎樣做,那個劉衛東始終是孤傲的、疏離的,不肯融入群體——我親自打造的這個充滿活力的團隊之中。他給我的永遠是一個背影,永遠是那猛一回頭間他頸項處一閃而過的那抹血色。
讓我費解和迷惑。
夏天不知不覺地就來了,從春天到夏天,沒有任何過渡,一下子就來了。夜班部則永遠都是冬天,肅殺的,不見陽光,甚至有一股揮之不去的老人的體味。氤氳著的是一種霾氣,填塞在整個夜班部的空氣中,化成夜班部每個人身上穿的那件看不見的外衣,讓每個人看上去都灰蒙蒙的,缺少生命的氣息。
我一如既往地信步走到夜班部的門口,一眼就看見了幾個人圍著劉衛東看他手上的一件東西,例外的是劉衛東的眼神居然不如平時那樣的冷峻,相反是溫和的,笑意盈盈。聽見腳步聲,幾個人都抬起頭來,剛才的話題帶來的情緒繼續漫延在幾個人的臉上:“喲,領導來啦?!”所有人一下全都站了起來,每個人都在請我坐下。這是幾個月來我和劉衛東在見面的形式上的一次新突破,他第一次不再用背對著門,也第一次主動地和我打招呼。
不知是什么樣的情緒左右著我,我居然像放下了一個重重的包袱,居然在心里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看什么東西?。窟@樣開心?!?/p>
那是個一看上去就應該是個寶貝的東西,zippo火機那樣大小,紅色的底,上面像雞油黃的包裹體恣意地在其紅色的表面上涂抹出一種說不清楚的圖案,仔細看去,像一個坐僧,雙手合抱,盤腿虛坐,那圖像在似與不似之間,有人又說那雞油黃的部分像一朵半開半合的蓮花,花苞尖處誘人地吐著一點點的紅。我終于算明明白白了,在劉衛東頸項處那不時一閃而過的紅,就是這個玩意兒了,它用那一閃一現一隱一蔽,無時無刻不在勾引著我,誘著我這幾個月來一直將它當作一個理由,由著它魅惑著我、勾引著我試圖去更加接近劉衛東——或者說去接近這個玩意兒。
“看出來沒有?這可是到頂級了,大自然就是這樣的神奇,天工開物,不過也就一塊石頭而已,竟然造出如此的造型和圖案。可以打開想象,你的腦中它是什么就是什么。不在于真是什么,似與不似之間,神似高于形似?!?/p>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劉衛東說這么多話,這些話從音色到表現力上都是那樣的富有生命力。這讓我感到有點突如其來,也讓我感到這樣的風格和節奏和劉衛東平時的風格大相徑庭,反而讓我產生了嚴重的不適和不安。尤其是他臉上的表情,一下子就陽光燦爛了,并且穿透了夜班部那層無形無影的霾,讓這間辦公室里有了春天的氣息。我懷疑這一切的真實性。
我想努力打破這樣的虛幻。
“這是什么?”
“瑪瑙的頂級品種——戰國紅?!?/p>
說話的人笑意盈盈的。
但對于我來說卻好像掠過一陣殺氣,一股從遠古戰場上的殺氣隨著那硝煙滾滾地穿越而來,隨著那濃重的紅穿越而來,我自丹田處升上去那股熱,被這一股殺氣一下子給殺了回去,將我自腦門處劈開,一劍殺至腳趾,猶如被那殺氣劈成了兩半……
六
我的背影之后,從此不再有一雙關注我的眼睛。
從什么時候開始,我再次成為一個被遺忘的人。
而這一次,我卻陷入了深深的不適中,每到那個固定的時間,我總是緊繃背上的肌肉,等著某一樣東西的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