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運春,1950年10月生于貴州省貴陽市。著有長篇小說《太陽血》,中短篇小說集《野山魂》、《霧溪》、《古堡》,文集《貴陽布依族文化實錄》,民歌集《金桂馨香》等箸作。中國民族作家學會會員、中國民間文藝家協會會員、貴州省作家協會會員、貴州夜郎文化研究院研究員。小說《心血》曾獲省民委、省作協一九八一年文學獎。散文《刺藜花開時節》曾獲一九八四年全國民族文學一等獎。小說集《野山魂》曾獲一九九五年國家林業部優秀著作獎。短篇小說《祈禱》曾獲一九九六年貴州省政府文學獎。
那時還很年輕,年輕得像剛抽出的刺苔,刺苔上也長有刺,但卻因刺嫩是軟的,刺苔在風中搖曳,那紫紅的刺葉才長出,遮不住那碩肥的苔莖。
第一次見花紅,花紅就像那枝刺苔,嫩嫩的很誘人。在我們鄉下,都很喜歡折下那才抽出的刺苔,把嫩刺抹去,枝葉剔去,剝去那紫紅的苔皮,然后小節小節地咬下來,細細地嚼,有股清香,又有點苦澀,但隨之是滿嘴的山野情趣。見到花紅,就有這類的沖動,但那時很年輕,好像才十幾歲,懵懵懂懂的。記得那時還是生產隊,生產隊以自然村寨為單位,我們寨子就是一個生產隊,寨子很小,三十多戶人家,全是王姓,當然全是布依族。既是布依族,自然從老人到少年,都喜歡唱歌,支持后生、姑娘們趕七月場和去玩七月米花場。
七月場一般是趕花溪場,米花場卻只有平壩大河十三寨才有,那時要到平壩玩米花場不是件簡單的事,一要有時間,那時候是在生產隊上集體工,統一由生產隊隊長一大早沿寨子石板路一邊走一邊喊:“出工嘍,今天薅秧,先薅雞窩沖、長田,再轉磨刀關大田?!?/p>
聲音喊去,社員們也就各自從院門出來,一路邀約著向雞窩沖走去,先到的先下田,前后半個鐘頭,再晚的就要扣工分了。如薅一天秧,男的記十分,婦女記九分,剛學做活路的記六分、七分,一個工到年終分紅,好的年頭可分三角五分、六分,差的也就是沒有集體副業的生產隊一個工分才一角多點,一年下來,最強的勞動力也就一百多元。扣下口糧錢到手就七十元,那時一輛新的單車(自行車)“飛鴿”牌要一百五十八元,“永久”牌要一百二十元,也就是說,做兩年活路下來才夠買一輛“永久”單車。
要到平壩玩米花場,那是非得有單車不可的,可寨子上有單車的沒幾人,好在我有輛“新華”牌的舊單車,那是花五十六元錢買的二手車,那時買單車跟現在買汽車一樣,要過戶,要上牌,還要有行車證。自己那時才十五歲,每天記的工分才六分,全家七姐妹,就母親一個人拖帶,年終分紅工分錢還不夠扣口糧錢,算超支戶,好在我父親在貴陽的省建工程隊上班,每月三十多元錢工資,我騎的“新華”單車就是他的舊單車。
約好到平壩大河十三寨看米花場的有四個人,我自己、堂弟阿卯,還有阿菁和阿憨,四個人四輛舊單車,誰都沒去過那地方,只憑老人說,馬場普貢有阿憨家一個姑奶。大河十三寨的長寨是我母親的外婆家。據母親說,那地方很遠,母親小時候去過,得走三天路,那時她才十二三歲,按每天走五六十里算,可能有一百五六十里遠近。母親是補苗寨龍家姑娘,咋又冒出是大河十三寨的外孫呢?為這專門和母親擺談過,母親記性還很好,說出了原委:
母親的雅乜(母親)就是大河十三寨中長寨的姑娘,人長得十分標致,心氣也高,十七歲就被貴陽南城邊上四方河莊六寨姓班的一個后生在米花場上哄得花心花腸。姓班的后生油頭粉面,能講會唱,在長寨雅乜家歇場時和她對唱了兩晚上的歌,就把母親的母親唱心軟了,第三天,就悄悄和班家后生回四方河莊六寨了。在那種年代,能在對歌中把一個姑娘唱回家做媳婦,那是非常了不得的。但古人有句話說得好,知人知面不知心,畫龍畫虎難畫骨,班家后生表面工工整整,實質上是個抽大煙的。那時抽大煙很時髦,要有點家底的人家才能抽得起,班家原本有點家底,幾年下來就被這后生抽得只剩光架子,雅乜到他家第二年,他為躲煙債出門就再也沒回來。雅乜當時懷了我母親,男人走了近一年,她自己再無法生存,好在有個平壩的姑娘嫁在茅寨,按輩分我們叫姑外婆。一天趕場見到雅乜,相互擺談才知道雅乜的處境,通過撮合,把身懷六甲的雅乜介紹給了補苗寨的龍家老二。據說幾年后,莊篤的那個后生也就是我的外公躲債時被抓兵,混了幾年,戒了煙癮后回來了,不依不饒到補苗寨要人。后來又是茅寨的那個姑外婆,另把一個補籠寨嫁在四方河,又新近死了男人的女人介紹給外公,才算平息了那場官司。
其實母親也只在十二歲的時候回過一次長寨,事隔幾十年了,長寨那戶人家還有什么人都不知道,單就憑這么條路子,我們四個約好了也要去走一走,不是去認親戚,而是去歇十三場,年輕人,好玩,何況那個年代有單車,可比這種年代有小轎車風光多啦。
記得到平壩去,我們走的馬場塘邊寨這條路,菁和憨比我們大兩歲,十七八歲懂事多了,他們一出寨子,就將早就約好的補籠寨兩個姑娘帶上了,憨帶的是盤秧,菁帶的是柳條,四輛單車六個人就這么上路了。
下午太陽快落山的時候,我們過了馬場塘邊寨,記得那天是趕場,前邊是三岔路,哪條到平壩大河十三寨呢?六個人誰也不知道,正好前邊有兩個姑娘在悠哉悠哉地邊唱歌邊趕路。當時自己才學唱山歌,還沒跟姑娘們對過,不敢上前,于是叫卯去問路。卯小我幾個月,但人長得齊整,騎單車沒我老練,但總歸年輕些,和姑娘講話不會臉紅,他推著單車緊走幾步,趕上那兩位姑娘問路:“兩個表,請問到平壩大河十三寨走哪邊路呢?”那兩個姑娘一回頭,把我驚了一下,全身像觸電一樣顫抖起來,長到十六歲,第一次在姑娘面前有這種感覺,那兩個姑娘看樣子也就十五六歲,兩個人長得一模一樣,頭發扎成大辮子,從肩上拖在胸前,一樣的金絲銀鉤圍腰,一樣的藍布繡花服,青布褲子,白邊布鞋,臉紅潤潤的,笑眉笑臉。卯可能也被她們的美貌驚呆了,忘了繼續打招呼,那兩個姑娘可能被我們單車龍頭的反光晃了眼,因為太陽快落山了,車把亮晃晃的,她們看不清我們。
菁和憨因單車上帶有人,還在后邊,我們兩個后生推著單車距兩個姑娘不過三五步,因我們背著太陽,她們看不清我們,但我們卻把她們看得清清楚楚。兩個姑娘相互抿嘴笑了笑,用手一指右邊的路,嘻嘻地笑著跑了。卯轉頭看了看我說:“二哥,唱山歌逗一下。”
人年輕,無所顧忌,我想起了薅秧時幺娘教過的一首歌,張口就唱起來:
上壩栽秧下壩青,
田壩中間兩個人。
大的美女花紅樣,
小的笑得楊柳青。
我還沒唱下一段,兩個姑娘停了下來,轉身仔細看看我們,我以為她們要還歌,誰知她們手牽手向我走過來:“哪里來的表哥喲,咋會曉得我們名字?是不是親戚邊的表哥喲?!?/p>
“你們的名字?”卯不太會唱歌,但嘴巴有一套:
“我們當然曉得嘛,你是……”
“我是柳青,她是我堂姐花紅?!鄙允菀稽c的姑娘高興地以為遇到了親戚,大方地自我介紹。
“兩個表哥,是不是到我們椏河寨歇場?”
卯笑起來很迷人,他抹了抹漂亮的分頭:“就是嘛,我們想到龍三奶茶衣家去,我們是老親戚呢?!?/p>
兩個姑娘花紅和柳青表現更親熱了:“原來真是老親戚,走嘛就是我們家。茶衣是我們姑奶。”花紅笑著說。
歪打正著,出門頭天晚上,太太跟我和卯講馬場有親戚,龍三奶家外家就是椏河寨的,想不到今天會有這種奇遇。
菁和憨他們也騎車過來了,一聽遇到了老親戚,高興得很,踏著夕陽一路笑著,說著,跟著花紅和柳青向大巖山腳下的椏河寨走去。情竇初開,愛的萌芽是怎么生出來的,自己還不明白,但花紅的身姿,音容笑貌,卻把我迷住了。她到井邊洗菜時,我悄悄跟了去,但又不敢讓她知道,躲在井邊的檬子樹后,偷偷地瞄上一眼,又縮回頭,心慌得很。晚上吃飯時,她們倆姊妹都沒上桌,我們布依家的規矩,男客來了,請吃飯時女人們是不上桌的,只站在一邊招待,就如現在賓館里的服務生們一樣。直到他們寨上的妹伙們來跟我們唱歌時,她和柳青才和大家一起坐到對面板凳上。柳青對卯很感興趣,剛才吃飯時,專門從后邊過來給他添了一瓢飯,現在唱歌,又拉張木凳坐到了卯的旁邊。我好想花紅也坐我旁邊,但結果她卻坐得遠遠的,對我好像也沒什么格外的注意。直到兩邊開始對歌,相互唱了十多首,喬安、老青都不咋會唱歌,卯又總是和柳青講話,就剩我一個人對唱下去,她才多看了我幾眼。沒多久,她們都覺得對歌對不下去了,不想再對了,寨上姑娘們走后,我才發覺花紅有點舍不得的意思。我知道她們剛才那么多人也就她一個人會唱,她的伙伴走后,我說我們兩個人唱吧,她搖了搖頭,我心冷了許多,我知道,她一定是看不上我,誰叫我眉頭上有一道傷疤呢。
從小長到十六歲,自己并不十分在意額頭眉上的傷疤,讀書時,有些人喊我疤疤臉,自己還不十分明白這詞的含義,從剛才花紅盯著我這傷疤看時,我才一下子感覺到自己的丑,感覺到自己不能像卯那樣和姑娘們隨心所欲地交談了。也就在那個時候,我隱隱地恨起我的父親,就因父親,自己落成那么個額上有疤的人。
父親是個極想光宗耀祖的人,就因他的那種思想卻害了我一生。他年輕時也是個老老實實的莊稼人,他十多歲時祖父叫他跟著學木匠,學出了徒,也就開始走江湖,認識的人也就多了,人緣也好,后來還在國民黨的兵工廠做過工。解放后共產黨要選維持地方工作的保長,他自然成了候選人,選舉時不像現在這么正規,共產黨干部把村民們集中起來,叫每人抓一把黃豆,想選誰就把一顆黃豆放到候選人背后桌上的大海碗里。結果,父親背后的大碗里裝得滿滿的,自然當選了保長,那可是共產黨的第一批干部呢。部隊要繼續前進,每個保長就發了一支老漢陽步槍協助工作隊維護地方治安。槍自然就歸父親管了。父親好威風,背著槍在他的領地上巡視。但好景不長,解放軍大部隊一開拔,貴州以曹紹華為首的反共游擊軍就四處活動。父親手上有桿槍的事也讓他們知道了。曹紹華的一個團長韋三綱是我們家的老親戚,他帶來曹紹華的話,叫父親把槍給他們,他們要去攻打花溪剛成立的人民政府。父親是個剛性子,共產黨讓他威風起來,他念共產黨的情,當即回絕了韋三綱。韋三綱回去跟曹紹華一說,曹紹華急紅了眼,放話出來,要么把槍交了,要么他們來把我家房子都燒了。那時候游擊軍是說了就要做的,直性子的父親幾夜沒睡好,最后自作聰明地想出了個辦法跟韋三綱說:“只交槍不行,還不如連我一起參加你們的游擊軍?!备赣H的思想很簡單,槍一交出去就拿不回來了,不如自己帶槍參加他們,共產黨回來了,跑出來把槍交還共產黨不就行了。兩邊不得罪。
當時游擊軍也在壯大隊伍,一聽像我父親這種地方名人自愿參加他們,何樂而不為呢。曹紹華一高興,一紙委任狀就送到了父親手上,上面赫然寫道:“國民黨反共報國軍黔省游擊軍上校團副?!?/p>
父親好高興,他為自己的聰明興高采烈,那時剛解放不久,共產黨的地方政權還不穩固,他為自己騎了雙頭馬而得意忘形。好在他還心細,曹紹華攻打花溪青巖時,他一槍都沒放,他知道解放軍回來是要數子彈的,他沒放槍,自然沒有命案。攻打青巖時,解放軍工作隊死了十幾個人,但那天他正好被曹紹華派到孟關集合人,后來共產黨偵察時,有證人證實他確實沒到青巖現場,才沒他的事。
但就為他的小聰明,為了那支槍,卻害了我整整一生。
他帶槍加入游擊軍時,我才十個多月,還不會走路,只會爬(那是一九五一年夏天)。游擊軍打不下花溪,結果是共產黨解放軍把游擊軍打得落花流水,四下潰逃,上山當了土匪。共產黨也放出話來,只要我父親回來,還可以繼續當他的保長。
父親知道共產黨說話算話,在一天夜里就趁人不備,從土匪盤踞的龍里縣韋山綱家的大巖頭悄悄跑了回來。他決定把槍和人都交還共產黨。回到寨子時天已蒙蒙亮。那時我家有間碾房,碾房離寨子較遠,在巖腳下的小河邊。我母親就帶著還吃奶的我守在巖腳的大碾房。那天早晨,母親背著我剛剛用風簸簸完一槽米,米歸在米籮里,糠攏在風簸腳邊堆成一堆,剛做完這些,父親就回來了,他趕了一夜的路很疲備,他要母親趕快做點吃的他好趕到區公所交槍。母親解下我放在火籠邊坐著,忙淘米煮飯,飯還沒煮好,卻聽寨上的狗“汪汪”叫個不停,同時聽見狗追逐著出寨來的外人向碾房這邊過來了。父親明白,是韋三綱帶著人追尋他來了。游擊軍非常恨逃跑的人,抓回去一般要打個半死。父親急了,準備跑出去,但天已明晃晃的,只要一跑出去,就會被發現,母親也急了,忙叫父親帶著槍從窗子跳到河邊沙壩上,并指著水碾的底下水車傘叫父親躲進去。沒有什么地方比那好了,父親只好鉆進了陰森森、水淋淋的水車傘底下。剛躲好,韋三綱就帶著幾個土匪沖進了碾房,韋三綱是我們家老親戚,叫我母親為表嫂。他四下不見人,就叫兩個人下去看石拱洞里的水車傘,母親抱著我正在給韋三綱他們倒茶,一見有人要下河去看,急了,忙放下我坐在地上,起身去抽水碾的關水閘板,她知道只要把水開了,水車傘轉起來后,外面是看不見里面有什么的。就在母親放下我,去把水閘板抽起來時,水車傘轉了,碾子也轉了起來。下面的兩個人也看不見躲在傘底下的父親了。但我那時還毫不懂事,還不會走路,以為母親要丟下我了,忙爬著向她追去,就在那一剎那間,石碾子一下子把我卷進了米槽子中,隨著我一聲慘叫,幾百斤重的石碾子從我稚嫩的頭上軋了過去,母親驚呆的那瞬間,忙跳進槽中將又要轉過來的石碾子抵住,她一個女人咋抵得住滾動的石碾子,只聽“咔”的一聲,她的胳膊骨壓斷了,韋三綱見狀,忙跳過去幫忙頂住石磙子,母親一把將我從米槽中撈了出來,石碾子又繼續轉過去,可母親卻抱著血肉模糊的我愣住了,好半天才悲慘地哭出來。韋三綱找不見我父親,又見出了這么大的事,伸手掏出幾塊大洋放在灶臺上便帶著人走了。
母親見我沒氣了,血還在淌,手一軟,我落到了剛攏起的柔軟的米糠堆里,也就是這堆米糠救了我一條小命,因米糠細軟,糊住了傷口,封住了血,后來過路的老祖太把我從糠堆里抱出來,又給我包了草藥,總算撿回了我一條命,但我的額頭上眉邊的這塊傷疤卻永遠地留下了。后來,自己為這塊傷疤不知流過多少淚,想死過多少回。第一次出來玩,就遇到了姑娘那種瞧不起的眼光,自己的心一陣陣痛起來。
這也許是自己的自卑心理在作怪,就在自己想三想四的時候,花紅用木盆端來一盆洗腳水放在我面前:“表哥洗腳嘛?!被t輕輕地叫我。
“表哥洗腳嘛?!本瓦@一句話,使我的血一下子又涌了起來,花紅用手將搭到前面的獨辮子撩到背后,又將洗腳水往我前面挪了挪。她沒抬眼望我,但在煤油燈下我看見她臉紅撲撲的。
我心酸,心痛到心跳,她直起腰時,我卻不敢再看她。
柳青跟卯擺話的時候,聽說我們這一行是到平壩看米花場的,她高興極了,要卯一定要帶她去。柳青很大方,和卯很快就混熟了,卯想不到會有這種好事,滿口答應了。柳青跟花紅講時,我看見花紅朝我看了幾回,我明白,她一定很矛盾,柳青一定是搭阿卯的單車,阿憨和阿菁又各自帶有人,結果可想而知,我是她唯一的選擇,我好想聽見她高興地答應去,但又想到,那真是癩疙寶(蛤?。┫氤蕴禊Z肉。就這思緒,害得我一夜都沒睡好。
第二天清早我們從椏河寨出來上路時,沒有見到花紅,柳青換了一身青布鑲花邊的新衣服,紅花藍布金絲圍腰,腰帶是灑須的。她幫卯把單車推出那凹凸不平的寨子石板路,到寨腳的泥沙路時,柳青想學騎單車,幾次都上不去。我好想問問柳青:花紅跟不跟她一起去。幾次想開口,幾次都被柳青摔下單車時的嘻嘻哈哈聲打斷了。我無精打采地推著單車跟在他們的后邊。走過寨腳那棵老皂角樹,我突然看見前邊竹林邊站著花紅,她也穿得跟柳青一模一樣。我沮喪的心一下子又騰了起來,但我又害怕她是不是約他們寨子的后生送她呢。忐忑不安地推著單車走過去,她已和柳青拉著手在說悄悄話,沒等我走近前,柳青就過來跟我說:“表哥肯不肯帶我花紅姐一起去看場?”我一聽,忙不迭地點頭:“好嘛,好嘛,我正想跟花紅姐再學一些山歌呢?!?/p>
只見花紅抿了抿嘴,極不自然地跟在了我的單車后邊。我心狂跳著,不敢扭頭望她。
一路上,阿卯、阿憨、阿青他們都跟坐在后面貨架上的姑娘們有說有笑,可我卻不知從什么地方說起,用什么話來開頭,埋著頭一個勁地蹬車。上羊昌坡時,他們三個都下來推著走,可我卻一鼓勁就蹬上了坡,上到坡頂,汗都出來了?;t在后面碰了我一下,從后邊伸手到前邊遞給了我一個手巾,我出了一頭汗,正想用手去抹,花紅遞過手巾時,我眼淚都出來了,不曉得是累出來的還是激動出來的。下完坡,走了一截平路,氣緩了一些,我鼓起勇氣說:“表,昨晚上你的歌唱得真好,再唱一首好不?”
花紅沒吭聲,但我明顯地感覺到她身子朝前挪了挪,更挨近了我。我正想說話的時候,只聽落在后邊的卯喊了起來:“大家等等,我單車沒氣啦。”
扭頭一看,卯和柳青推著單車小跑過來,他的單車前輪確實沒氣了。再騎下去會把車胎軋壞的。
“怎么辦呢?在這前不巴村后不巴店的地方?!泵碎L得可以,卻腦筋不轉,一遇到事情就亂套,束手無策的。憨和菁都己先過去了,就剩我們四個對著那癟了氣的單車唉聲嘆氣。
“玨哥,你想想辦法?!泵目抟舳汲鰜砹?。
車上沒帶打氣槍,路上的行人也很少,前邊還有多遠我們也不知道。咋辦呢?我把自己的“新華”車支好,蹲到他車前打量起來。
柳青和花紅也著急地不知怎么辦好。
“表哥,有辦法不?”花紅問完抿著嘴,臉上露出兩個淺淺的小酒窩,她的聲音像詢問,其實是在考驗我。我站起來四處望了望,我知道我的車上有鉗子、起子等工具,就是沒帶氣槍,而這又是漏氣,用嘴吹是吹不起來的,但又極想在花紅面前露一手,因這思維,一聚神,竟讓我想出了個辦法。
我叫花紅和柳青到公路坎下的苞谷地里收那些收苞谷后留下來的苞谷須須,越多越好。我和卯把單車抬翻過來,把前車輪拆了下來。
花紅和柳青一人抱了一抱苞谷須回來,她們不知道要咋做。花紅將抱著的苞谷須須遞給我,我伸出手去接時,碰到了她的手,那一瞬間,我全身顫抖了一下,我還以為她手上有電呢。我只覺得她的手很柔、很軟、很滑,但那滑膩,那電一樣的感覺,讓我戀了一輩子。后來所接觸的姑娘和女人們都再也找不到這種感覺了。
我把車胎取下一邊,把苞谷須須一縷一縷地塞進膠外胎里,塞滿了一縷,把膠外胎上好一截,再用木棍把苞谷須塞緊,不一會兒,車胎就塞滿塞緊了,再費力地將外胎一點一點地上到鋼圈里,膠胎里沒氣,卻被柔軟的苞谷須須塞緊了,跟打了半氣的胎子一個樣,輪子上好后,我上去試了試,好在是前輪,壓力不大,還可以將就。
這時,我發覺花紅看我的時候已沒有昨晚上那種不以為然的眼光。我們又騎車上路去追菁和憨?;t在我后面真誠地說:“表哥你真行,咋想出來的?”
“我,我……”我不知說什么好,好想好想伸手過去再摸摸她的手。
七月米花場回來,我們又送柳青和花紅回到椏河寨。看米花場的兩天里,我已和花紅談得來了,我約她,過完年到我們寨來玩,花紅說,柳青來她就來。臨分手,她從布袋里拿出一雙鞋墊送我,她說是她自己做的,這雙鞋墊我一直保存著。過完年,我接連寫了幾封信給花紅,她回信說等栽完秧就來,在信中還寫了一首歌。
“一條大路彎彎來,
輕輕拌動桂花苔。
哥是桂花香千里,
妹是蜜蜂飛過來。”
這首歌應該是后生們唱給姑娘們的,但那時都年輕,只唱其音,不解其意。
為這封信,為這首歌,我吃不香,睡不著,半夜起來,抱起那把古月琴跑到河邊去唱去彈。寨上的人都說我得了花癡病。
栽完秧,花紅果然來了,她一個人來,是坐車來的,柳青沒來,據說是參加紅衛兵去了。
可花紅一邊問路,好不容易來到我家朝門外的時候,卻正巧碰到大隊民兵押著我母親去斗爭,剛想進院壩,民兵正好押我母親從屋里出來,母親胸前掛著塊牌子:“富農歷史反革命分子龍秀秀?!?/p>
我在窗子里看到了花紅,只見她驚恐地瞪著雙眼無所適從地站在朝門邊。后來我才知道,花紅的家庭成分是地主,因此他父親經常也被紅衛兵們抓去批斗,她受不了,她好想尋個能庇護她的地方??伤齾s萬萬想不到,我家也會是黑五類,她驚慌地退縮,往朝門外退去。我想跑出去跟她打招呼,卻被大姐一把拉住了。大姐不知道有個花紅來了,她是怕我沖動跑去幫母親,也會被民兵押走。
花紅等押著母親的民兵們走后,打量了一下我家那簡陋的兩間土墻房,才含淚轉身離開。我慌得不得了,急忙從大姐手里掙脫跑出了門,我只顧追出去,不料腳被一根木棍絆了一下,那根木棍是剛才民兵們從柴堆里抽出來的,他們可能怕我反抗,用來防我的,見我沒反抗,便順手丟在了院壩里的。我因急、慌,就那么一絆,我栽了個跟斗,眼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等我醒來,天快黑了。母親被斗后怎么回來的,我不知道,醒過來一個勁喊著:“花紅,花紅……”
后來,我還給花紅寫過信,卻再也沒收到她的回信。到我十八歲再去椏河寨找她時,她已經嫁人了。
花紅,成了我遙遠而清晰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