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在近代文化自覺的演變中,張元濟、高夢旦、鄒韜奮、鄭振鐸、葉圣陶等出版人作為“少數人”的代表,形成了知識分子的群體自覺,完成了從傳統士大夫向現代知識分子的轉型。這一轉型既以近代出版業為平臺,也與出版的現代化同步。在轉型中分化出來的兩大主流——傳統知識分子與有機知識分子成為中國出版業的中流砥柱,也成為近代文化自覺中從“少數人”走向“多數人”的橋梁。
關鍵詞:出版人;傳統知識分子;有機知識分子;文化自覺
歷史證明,每一個時代的文化反省,最初都是從“少數人”開始的。他們不僅推動了文化發展,也促就了自身的身份定位:成為超越階級屬性、社會身份和經濟地位,忠實于社會價值體系的文化主體。
一、傳統知識分子:富于新思想的舊學家、實踐新道德的老紳士
中國現代知識分子是在中國追求現代化的路程中孕育、誕生、成長與壯大起來的新興社會階層。在從傳統到現代的社會轉型中,他們發揮了先驅者、倡導者、領路人的作用。他們脫胎于洋務運動,驚醒于民族危機,處多災多難之世,懷憂國憂民之思,向西方追求真理,為中國尋找出路,作為一股強大的社會力量自覺承擔起時代的使命。1895年4月的“公車上書”中,以康有為、梁啟超等為代表的知識分子不僅已經接受了一定的新型教育、掌握了一定的新型知識,并且將傳統士大夫“天下興亡,匹夫之賤與有責焉”的入世情懷轉換為關注國家富強、民生幸福的公共情懷,標志著現代意義上的知識分子群體的誕生。
對于清末形成的知識分子群體,曾有學者歸納其特點如下:第一,他們沒有政治傳統的階級性,而是在個人憑籍各項有利的發展條件下成為社會領導分子。第二,他們是受教育的分子;但卻限于正統的知識灌輸。其他如僧徒的研究佛法,工商的書算技術,優伶樂工的傳習技藝,均不被視為知識分子。第三,他們是傳統職性分類中的“士”,即傳統社會中士農工商四民之一。第四,他們對于身份立場,有一定的自我認知,即一要有開拓并延續民族文化的使命;二要有擔負國家政治的責任和過問政治的興趣;三要有謀致全民幸福樂利的抱負;四要有悲天憫人之情懷,淑世之熱腸。①清末知識分子無論從出身還是特性而言,與西方馬克思主義創始人安東尼奧·葛蘭西所定義的“傳統知識分子”(Traditional Intellectuals)在很大程度上相吻合,即在社會變動過程中,仍然憑借著文化的持續傳承而保持相對穩定地位的知識群體。他們主要來自于那些與過去的經濟結構或生產方式(如封建的生產方式、小資產階級的生產方式等)相聯系的知識分子,而當這些舊的生產方式沒落或退出歷史舞臺后,這些知識分子仍然作為一種獨立的力量而存在,代表著一種歷史的連續性,如教士階層等。②
“傳統知識分子”通常是獨立的、自治的,超越一切社會利益和集團之上,代表普遍的真理與正義。這一觀點從知識社會學創始人卡爾·曼海姆的“自由漂移”(Free-Floating)知識分子理論中可以找到一定支撐。曼海姆認為,知識分子并不是一個有著一致經濟地位和階級關系的社會階層,即他們疏離于社會各階級之外。這種疏離是知識階層可以超越狹隘的特定階級或階層的局部利益和意識形態,進而達到普遍的、公正的判斷和真理的必要保證。也就是說,知識分子是一個“無社會依附性”(Unattached)的“自由漂移”的階層。③針對知識分子的社會屬性,余英時曾指出,“士”作為“社會的良心”,不但理論上必須而且實際上可能超越個人的或集體的私利之上。因此,不能用社會屬性決定論來抹殺“士”的超越性,即“士”有社會屬性但并非為社會屬性所完全決定而絕對不能超越者。④因此,從士大夫蛻變而來的知識分子不少都帶有一定的傳統知識分子的色彩。
自先秦百家爭鳴起,中國傳統知識分子實現自身價值的途徑一為學而優則仕,二為退而修書、傳道解惑。1905年,科舉制度的廢除徹底切斷了傳統知識分子借仕途實現自身價值的常規途徑,教育與出版成為他們施展才華與抱負的主要平臺。作為“知識生活的制度化場所”,中國近代出版業為轉型中的士大夫提供了失去廟堂后的話語空間和生存之道。反向看之,也可以說轉型中的士大夫為這一個時期中國出版業的發展奠定了極為重要的人才基礎與精神根源。在這場浩大的啟蒙運動中,知識分子意識到了興辦教育和編譯書報的重要性、緊迫性。有著濃烈的憂患意識和人文精神的舊式學人紛紛投身出版行列,繼續自己的人生使命。而這一歷史轉折時期的出版業既未完全為國家權力所控制,也遠沒有被商業機制所挾持,也由此成為知識分子的理想家園。張元濟、高夢旦、杜亞泉、蔣維喬、莊俞等舊式文人無不懷著治國安邦、開啟民智的熱忱投身出版業。作為商務編譯所最初的編輯群體,他們無疑是從事啟蒙事業的先驅。
傳統知識分子因其獨立、自治,超越一切社會利益和集團之上的自律,當身處時代潮流之中,往往能不受潮流裹挾,與政府、政治保持適度的距離,因而表現出務實、穩健的姿態。從務實的角度來看,因編輯教科書可以從最基礎的教育做起,有最廣泛的讀者群,帶有傳統知識分子色彩的出版人對于教科書的策劃和編寫作出極大奉獻。高夢旦在考察明治維新后的日本后,“發愿要編一部適合于當時中國的中小學教科書”。⑤而張元濟鑒于英美傳教士所編教材“大都以闡明彼教為宗旨,亦取徑迥別,與中學絕無關合”,故明確主張“勿沿用洋人課本”。⑥從穩健的角度來說,因堅信建設現代文化事業不可以否定、摧毀中國固有文化為代價,他們為中國傳統思想文化遺產與資源的保護和傳承都付出了極大的努力。張元濟、陸費逵都曾不惜花費大量人力、物力和財力進行古籍整理出版工作,其身后更有高夢旦、孫毓修等同人的全力支持。
也正因為這種身份認同,傳統知識分子多被貼上精英主義、保守主義的標簽。王元化在評價杜亞泉時說過一段耐人尋味的話:“百余年來不斷更迭的改革運動,很容易使人認為每次改革失敗的原因,都在于不夠徹底,因而普遍形成了一種越徹底越好的急躁心態,在這樣的氣候下,杜亞泉就顯得過于穩健、過于持重、過于保守了。”⑦這段話同樣可以用在多數舊式文人出身的知識分子身上。事實上,杜亞泉在近代自然科學的普及上功不可沒,張元濟始終重視西方學術著作的推廣,他們的現代視野和科學態度不可被忽視。在1936年由蔡元培、胡適和王云五策劃編輯的《張菊生先生七十生日紀念論文集》中,張元濟被學界朋友們稱作“富于新思想的舊學家,也是能實踐新道德的老紳士”。⑧這種論述是對以張元濟、高夢旦、杜亞泉為代表的傳統知識分子思想性格和文化態度較為客觀的寫照。傳統知識分子在內心深處與傳統無法割裂,故在精神上難脫儒家思想的窠臼,這造成了他們在與時俱進、把握時代脈搏時的遲疑。但與此同時,他們不僅認識到知識更新對于社會發展的重要性,也體會到文化傳承對于民族延續的重要性,并從這個高度出發,高屋建瓴地布局、規劃文化生產。因此,他們帶給中國出版業的不僅是豐厚的文化資源,更是一種有容乃大、兼容并蓄的文化胸懷。在這一點上,傳統知識分子值得敬仰。
二、有機知識分子:知識—政治精英的典范
“有機知識分子”(Organic Intellectuals)是葛蘭西關于知識分子的重要論斷,主要指與階級一同創造出來,與一定的社會體制或利益集團存在著某種有機的思想聯系的知識分子群體。他們自覺地代表著某一個階級,并作為階級或階層的代言人出現。⑨理解這一定義首先要領會葛蘭西的“實踐哲學”:實踐不能沒有哲學的指導,而哲學的意義就在于指導實踐。實踐哲學強調理論與實踐統一,思想與行動結合。由此,“知識分子”并非固定的稱謂,它只存在于社會關系中。知識分子不是價值中立的旁觀者,而是率領大眾投入到革命實踐中去的組織者和建設者。所謂“有機”有兩層含義:一指與特定社會歷史集團的“有機性”,即每一個社會集團都會產生出與其保持緊密聯系的知識分子階層;二是指與大眾的“有機性”,即知識分子不僅教育和啟蒙大眾,其自身質與量的發展也與群眾運動息息相關。在群眾運動中他們的知識水平得以上升,社會影響力也得以提高。有機知識分子階層一旦形成,就成為調節和聯系各個不同社會集團的中介,不再僅隸屬于某個集團,而是屬于全社會。
五四新文化運動中成長起來的新一代知識分子并不擁有葛蘭西的理論,但他們無疑具有“有機知識分子”的稟賦。與前輩相比,他們接受了現代新式教育,擺脫了傳統文化權勢的陰影,并深受西方科學、民主、自由理念的影響,打碎了封建倫理綱常的桎梏。因此,他們擁有更為強烈的公共關懷和更為犀利的批判意識。1923年,丁文江在燕京大學發表題為《少數人的責任》的演講,“中國曉得一點科學,看過幾本外國書的,不過八千。我們不是少數的優秀分子,誰是少數的優秀分子?我們沒有責任心,誰有責任心?我們沒有負責人的能力,誰有負責人的能力?”⑩這種憂患意識和擔當精神在中國近代文化自覺期間越來越鮮明。五四之后,知識分子內部逐漸分化,意識形態與政治立場各異,但這一“少數人的責任”卻成為眾多不同派別知識分子的基本公式。
近代中國國家建設的首要任務是建立一個主權獨立、政權穩定的現代民族國家。但中國現代化進程中的國家建設存在雙重政治困境:一是推動整個社會發展的終極精神缺失,而國家建設的重要基石便是尋找到一套全社會都能接受的共同信仰;二是國家建設的主導社會力量缺失,近代中國沒有一個社會階層能夠獨立完成國家建設的重任。如何應對這種政治困境是完成國家建設歷史使命的核心命題。因此,運用政治的力量進行信仰重塑與組織重建是國家建設首要的和內在的要求。?入世與參政是中國知識分子的特質,然而科舉制度的廢除與現代性的沖擊破壞了知識分子與政治的有機聯系,造成他們身份認同的危機,但知識分子“內圣外王”的政治理想始終存在。五四之后,進步知識分子在國家重建的過程中找到了為生民托命的方向和以天下為己任的立場。他們一方面繼承了傳統士人“內圣外王”的政治傳統,另一方面又發展出列強侵略下救亡圖存的政治覺悟,逐漸向“知識—政治精英”轉化,形成了新時代下的身份認同。他們在各種思潮與主義中選擇了社會主義作為社會的共同信仰和國家建設的基石,組織并參與共產黨形成國家建設的主體力量,并聯合其他無產階級,把知識分子的精干運動擴大為全民性的“群眾運動”,將“少數人”的文化自覺延展為最大多數人的文化自覺,最終完成了國家建設的歷史使命。這些知識分子正是葛蘭西所定義的“有機知識分子”。
知識分子的有機性在不同的社會形態中會有不同的表現:在市民社會中表現出明顯的親民性,即知識分子與大眾之間互相溝通,進行情感聯系,傳播意識形態文化,在政治社會則表現出明顯的參政性,在思想文化領域則通過進入上層建筑爭取文化領導權。?而這幾個方面恰在出版業得到最佳的結合,這也是為何有機知識分子同樣重視出版這個思想輿論平臺的原因。鄒韜奮、茅盾、黃洛峰、楊賢江、徐雪寒都是近代著名的革命出版人。作為有機知識分子,他們自覺將出版事業視作黨的事業的重要組成部分,融入抗日民族救亡運動和反對國民黨獨裁統治的民主解放運動中。《生活》周刊創立時,其宗旨是“暗示人生修養,喚起服務精神,力謀社會改造”,?但時局的動蕩,尤其是國民黨對中國革命軍事與文化的雙重圍剿,使得其“漸漸變為主持正義的輿論機關”。?1933年至1935年,鄒韜奮遠赴歐美、蘇聯,在考察資本主義和社會主義制度下的政治、經濟和文化之后,接受了馬克思主義。他相信,“中華民族解放的斗爭,決不能依靠帝國主義的代理人和寄生蟲;中心力量須在和帝國主義的利益根本勢不兩立的中國的勤勞大眾的組織”。1936年《生活日報》在香港創刊,其宗旨為“努力促進民族解放,積極推廣大眾文化”,“從民眾的立場,反映全國民眾在現階段內最迫切的要求”。這體現了鄒韜奮新民主主義文化的立場,和由資產階級知識分子向共產主義知識分子的轉化。胡愈之曾評價鄒韜奮:“他的熱情奔騰噴發出生命火花的如椽巨筆,和他領導創辦的遍及后方和前線、國內和國外的生活書店出版事業相結合,才能使他在三四十年代前后十余年間,成為全國愛國青年的精神導師,形成鼓舞全國人民團結抗戰的宣傳堡壘,在抗戰前后時期,影響了整整一代青年的成長發展。”
薩義德說過,“知識分子的聲音是孤獨的,必須自由地結合一個運動的真實情況,民族的盼望,共同的理想追求,才能得到回響。”精英振臂一呼,劃破黑夜的長空,民眾的認同則將星星之火燎原。有機知識分子借出版的平臺傳播革命的思想,在發展出更多的有機知識分子的同時更為無產階級爭取到了文化話語權。他們在民族解放與國家建設過程中以鮮明的大眾文化立場和積極的政治參與精神沖鋒陷陣、一往無前。在這一點上,有機知識分子同樣值得敬仰。
“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士大夫”。在近代社會結構的劇變中,一批又一批的知識分子將高遠的理想落實到滿目瘡痍的中國大地。在這個過程中,新一代職業出版主體得以形成。作為文化自覺中的“少數人”的代表、文化自覺從“少數人”走向多數人的橋梁,他們在文化自覺中誕生,在文化自覺中歷練,在文化自覺中成熟。他們往往具有文學家、教育家、思想家、革命家等多重身份,因此,這個時代的出版活動也就自覺承擔了文化、思想、教育和社會活動等多重層面的責任。相比之下,傳統知識分子更大意義上意味著“啟蒙”,有機知識分子則更大成分上代表了“救亡”。但一方面,二者并不能涵蓋知識分子的全部:社會解體的迅速和新舊觀念的交錯使人們的思想經常處在動蕩變化的狀態中,同一個人文藝觀念可能是資產階級的,政治思想卻是封建主義的,前期可能是進步的,后期卻是保守的。這正是歷史的復雜性所在。另一方面,二者也擁有使殊途得以同歸的理想:以天下(人民的、公共的利益)為己任,對人生盡一份道義的責任。知識分子可謂出版之脊梁,正是在他們的不懈努力下,中國出版業在國家與社會的轉折時期發揮了不可替代的作用。
(張雨晗,《現代出版》編輯部主任、副編審)
注釋:
① 王爾敏.清季知識分子的自覺//中國近代思想史論[M].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3.
②⑨[意]安東尼奧·葛蘭西.獄中札記[M].曹雷雨等譯,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0:1~4.
③ [德]卡爾·曼海姆.意識形態與烏托邦[M].黎鳴,李書崇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00:156~166.
④ [美]余英時.士與中國文化[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7:2~3.
⑤ 鄭貞文.高夢旦在商務印書館//文史資料存稿選編(第23卷) [Z].北京:中國文史出版社,2002:257.
⑥ 張元濟.張元濟詩文[M].北京:商務印書館,1986:172.
⑦ 王元化.《杜亞泉文選》序//杜亞泉.杜亞泉文選[Z].上海: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1993:4.
⑧ 汪凌,張元濟:書卷中歲月悠長[M].鄭州:大象出版社,2002:57.
⑩ 丁文江.少數人的責任[N].努力周報,1923-8-26(4).
劉曄.知識分子與中國革命:近代中國國家建設研究[M].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2004:33.
龔琰.葛蘭西論知識分子的“有機性”[J].成都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5(2).
鄒韜奮.韜奮全集(3)[Z].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5:256.
鄒韜奮.韜奮全集(7)[Z].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5:203,11,672.
胡愈之.我的回憶[M].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1990:361.
[美]愛德華·W.薩義德.知識分子論[M].單德興譯.北京:三聯書店出版社,2002:85.
胡適.領袖人才的來源[N].獨立評論,1932-8-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