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穎
尤三姐與包法利夫人作為被侮辱、被損害的女性形象,歷來受到學術界的廣泛關注。本文運用平行研究的方法從自我認同的角度將二者加以比較,探求尤三姐與包法利夫人不顧世俗傳統、寄希望于自己突破束縛女性的牢籠、追求自由卻走向死亡的內在深層誤區,分析她們不正常的自我認同之建構歷程,以及異化導致最終毀滅,由此關照當下女性的自我認同建構,引發深層思考。
在漫長的人類生存和發展的過程中,“婦女作為社會成員和男人親昵感情的客體所應有的真正的人的價值長期受到惡意的損害、破壞和貶低”。女性在不平等的兩性關系中苦苦掙扎,尋求解脫。同時,女性在追求自我解放的主體選擇中,不可避免地受到漫長的男權統治歷史積淀下來的集體無意識的困擾。有別于奧斯汀筆下的在智力和精神方面表現出高度自信和獨立的女性形象,《紅樓夢》中的尤三姐與《包法利夫人》中的包法利夫人在對人生的自棄狀態下,高揚個體的生命意志,向世俗的倫理道德發起挑戰,卻終不能避免被毀滅的厄運。本文試圖從自我認同的角度來探討她們的追求與毀滅,并從中獲得啟示。
自我認同的建構
自我是不確定性與紊亂的結合,自我的認同假定了反思性知覺的存在。“自我認同并不僅僅作為個體動作系統的連續性的結果,而是在個體的反思活動中必須被慣例性地創造和維系的某種東西。”簡言之,“自我認同是個體依據個人的經歷所形成的,作為反思性理解的自我”。可見,個人經歷對自我認同的建構是至關重要的。遵循這樣一種思想,我們先分析尤三姐與包法利夫人的成長之路。
《紅樓夢》中并無尤三姐成長的敘述,她的故事幾乎無關其他敘事脈絡而獨立存在。尤三姐在第六十三回正式出場:寧府的大老爺賈敬殯天,尤氏太忙將繼母尤老娘接來操持家務,兩個未出嫁的小女兒隨之走進讀者眼簾。賈蓉飛馬回家“看望”兩位姨娘,曹雪芹安排了四處“笑”,將他的流氓嘴臉刻畫得淋漓盡致。尤老娘的一席話,更是挑明了尤三姐姐妹二人長期以來同賈珍兄弟父子一干人“不妥當”的關系。尤三姐所處的時代雖有反貞操觀念的呼聲,但畢竟是極少數,女性仍處于男權社會的掌控之下。跟隨母親改嫁尤家的尤三姐,本來地位卑微,更因經濟上的依賴被迫出賣肉體,成為供人玩弄的“粉頭”。她失去的不只是貞操,還有作為一個正常女性的權利。
在成為包法利夫人之前,艾瑪是田莊主盧奧老爹的女兒,十三歲被送入城里的修道院和貴族少女們待在一起。艾瑪在修道院里偏離了正常的心理發展軌道。“多愁善感,而不傾心藝術;她尋求的是主觀的情,而不是客觀的景。”消極的文學著作、反映情欲和享樂的畫冊,深深毒害了艾瑪的心靈,沾染了貴族感官享受的習氣,卻無法步入貴族世界。她渴望有個男人出現帶來刺激,卻只等來了老實呆笨、沒有見識的普通醫生夏爾,成為了包法利夫人。“對于夏爾來說,宇宙的范圍并不比她的絲綢襯裙大。”而艾瑪在見識過了子爵的舞會后,開始竭力想象身穿燕尾服、腳踏長筒靴,卻無緣相識的那個丈夫。
無論是尤三姐還是包法利夫人,面對理想和現實的巨大反差,她們缺乏“善意的自我關注的熱情”,情感道德上感到“空虛”。尤三姐悔恨自己金玉一樣的人白遭玷污,艾瑪更是終日比對虛幻和現實的距離。短暫閉塞、畸形發展的個人成長經歷無法建構正常、穩定的自我認同感,她們感受不到“能反思性地掌握的其個人經歷的連續性,不能在某種意義上與他人溝通”。“理想自我”是自我認同的核心部分。尤三姐與艾瑪對自我的否定使她們不能用充分的自我關注去維持“活生生的自我感”。在自我認同的存在問題與個體自身所“提供”的個人經歷的脆弱性質緊密聯系下,尤三姐與包法利夫人作為本體不安全的個體,建立起了一種非正常的自我認同感。“這種感受設定,自我的生動自發性己死去,己成為無生命之物。”
追求下的異化
魯迅在《娜拉走后怎樣》一文中指出出走女性的最終結局——“不是墮落就是回來”,魯迅的尖銳再一次切中要害,經濟是女性出走失敗的一個重要屏障,失去它,就失去了獲得理想的資本。尤三姐僅僅是“心”出走了,她的“人”還是受著賈府的供養,而她出走的心依然寄托在男性身上,不過是遠離賈府的另一個男性而己。艾瑪也是同樣,所以當她下定決心身體和心靈要一起出走時,因為另一方的中途放棄,她依然困在原地。對男性在經濟和精神上的雙重依附,在她們身上同時存在。缺乏獨立性,必然會在自我認同的建構中難以找到平衡點,必然帶來恐懼、不確定性和安全感的缺失。加上“愛情是人類精神的一種最深沉的沖動”。我們看到,尤三姐迫不及待地由墮落走向婚姻,包法利夫人不幸地從婚姻走向墮落。
“人們常常試圖通過回顧過去、傳統和權威來證明自己存在的正當性。”而這種回顧只會給尤三姐以毀滅性的打擊。年幼的尤三姐,長年處于被供養的地位,過早地品嘗到人生的艱辛,終日面對的是公子哥兒的玩弄。這樣一個被侮辱、被損害的女性,在貞操與尊嚴雙重喪失的情況下,人性的壓抑達到令人難以承受的地步。在賈珍、賈璉的調戲之下說出了一番驚天動地、暢快淋漓的豪言壯語“這會子花幾個臭錢,你們哥兒倆拿著我們姐兒兩個權當粉頭來取樂兒,你們就打錯了算盤了”。唬得賈珍酒都醒了,一時沒了主意。尤三姐拿他弟兄倆嘲笑取樂,“竟真是她嫖了男人,并非男人淫了她”。尤三姐一改往日默默忍受的態度,在沒有任何預兆的情況下瘋癲、放縱自我、恣意妄為,猶如驚濤駭浪,令人瞠目結舌,體現出分離狀態下個體企圖超越危險及獲得安全的渴望。“只要我揀一個素日可心如意的人方跟他去。”尤三姐的自主擇夫是公開對封建倫理綱常的大膽挑戰與叛逆。然而,她對一個幾乎是素昧平生,僅在五年前有一面之緣的柳湘蓮念念不忘,只是因為柳湘蓮的與眾不同,帶有一定的盲目成分和女性揮之不去的“英雄情結”。尤三姐幾近癲狂的行為,是她免遭外界傷害的“防護甲”;渴望與柳湘蓮結合,則是她迫切需要歸入正途的“保護殼”。兩者構成了尤三姐主要的情感支撐,表征著尤三姐內心潛藏的深層恐懼,無法成為把握未來的有力手段,一旦這種依附鏈條“斷裂”,希望之塔便會頃刻間崩塌。非正常的自我認同導致的分離狀態的激化,促使她不顧一切想要去抓住這塵世間最后一點希望。endprint
包法利夫人的追求處在角色的不停轉換之中。由于缺乏社會經驗,她無法辨識世俗的丑惡。對于羅多夫而言,“艾瑪和所有的情婦一樣,新鮮的魅力和衣服一同脫掉之后,剩下的只是赤裸裸的,單調的熱情,沒有變化的語言”。對于萊昂來說,“艾瑪不過是所有小說中的情人,所有劇本中的女主角,所有詩集中泛指的她”。艾瑪的追求,體現了女性理想實現的一種方式——理想的轉嫁與寄托。她將全部理想和希望寄托在丈夫身上,丈夫的平庸無能讓她失望。于是,她又把理想轉嫁到未出世的孩子身上,希望能夠生下兒子來彌補自己是女性而得不到自由的遺憾。女兒的出世使得“她頭一轉,昏過去了”。對現狀的不滿支配著艾瑪一次又一次尋求理想的轉嫁和寄托。艾瑪由農家少女到鄉鎮醫生的妻子,到小貝爾特的母親,再到羅多夫和萊昂的情人,最后成了一個負債人。她在其自我認同和特定社會場合中的“表演”之間難以保持清醒,從而產生嚴重的錯位,越來越看不清自己想要什么,最終只剩情欲和折磨精神的痛苦。
尤三姐與包法利夫人產生的病態的分離感和錯位感,來自于自我認同的深層誤區,是在天平嚴重失調的男權社會下不甘心被埋沒,想要追求自由生活的女性孤軍奮戰的同時無法真正擺脫世俗道德的結果。休止符前生命最后一個強音是死亡。
異化后的死亡
對于以展現人的生命尊嚴和價值為己任的文學作品來說,死亡的悲劇結局有無比震撼的效果。“死亡是文學審美的要津。”“尋求則是這類死亡敘事的目標,尋求從生到死,從世俗到精神,不斷地尋求靈魂的安寧。”
尤三姐與包法利夫人的死是不同的。尤三姐的死是“激變式”的,而包法利夫人的死是“漸變式”的。尤二姐向賈璉轉述尤三姐的話“這人一年不來,他等一年;十年不來,他等十年;若這人死了再不來了,她情愿剃了頭當姑子去,吃長齋念佛,以了今生”。可見,尤三姐最初并沒有死的念頭。尤三姐天真地將一切希望寄托在一個萍水相逢的柳湘蓮身上,殊不知,這個所謂的“俠義之士”同樣是個封建衛道士,擇妻的標準不只是絕色,更不能失了貞操。他聽說尤三姐品貌古今無雙,便輕率下了定禮,當得知尤三姐的身份后,便跌足道,“這事不好了,斷乎做不得了。你們東府里除了那個石頭獅子干凈,只怕連貓兒狗兒都不干凈了。我不做這剩王八”。理想幻滅了,本就身心備受煎熬的尤三姐在悔婚的打擊下拔劍自刎。這是她在矛盾激化狀態下,在一瞬間的心理失衡達到最高值時最決絕、最徹底的反叛,留下無盡悲憤的余波震蕩人世間。
包法利夫人的死是“早有預謀”。“死亡的直接隱喻是與死亡本身有關,通常表現為黑夜、鐘表、棺材和他人之死。”死亡隱喻在她新婚之時便己出現。搬到托特新居時,艾瑪看見夏爾己故前妻的扎著白色緞帶的橘子花束,立刻想到自己的死。在她服毒前,“天黑下來了,烏鴉在亂飛”。“死亡情結”是她在修道院時已經滋生出的精神氣質。“她既想死,又想去巴黎。”這成了艾瑪終其一生的矛盾:選擇死,還是選擇巴黎。迫于現實的重壓,強烈的自我錯位感讓她陷入無論生死都難以解脫的境地,最終她以死的方式選擇了上帝,期望獲得另一個層面上的永恒幸福。
“生命的否定性力量導致人決定結束對生的浪費和無意義的消耗。”引發尤三姐激變式死亡的那根雷管,和成為包法利夫人漸變式死亡的最后一根稻草,從內在心理機制的角度來看,是直接與自我認同相關聯的羞恥感。建構正常的自我認同與個體所具有的自豪感或自尊感息息相關,而尤三姐與包法利夫人一開始建構的便是非正常的自我認同,她們不可能擁有自豪感與自尊感。對于現實自我的否定,令她們缺乏對自身的關注和信任,唯有死亡,在死亡中和自我達成和解。
結論
尤三姐與包法利夫人之間雖然有著地域、種族和文化的差異,但她們所處的這個共同的世界幾千年來長期浸染在性別歧視的觀念中,人類性別造成的鴻溝遠比民族、階級的界限來得久遠冷酷。“人性的范疇被竊取了——被男性從女性那里偷走了。世界已經學會了用男性術語來定義人類。”中國己知最早的記錄文字的甲骨文讓世人了解到中國第一個有名有姓的女性——“婦好”分娩的占卜:“不嘉”,占卜的結果不好。為什么呢?“為女”,因為生了女孩。20世紀初,在科技和文化已有較高發展水平的北美,“在公共領域,加拿大的高等法院卻發現,女性事實上不是合法的‘人”。這樣的例子不勝枚舉。古往今來無數作家在文學作品中反映女性受壓迫與追求解放的問題,性別存在的不平等代代積累成為人類的集體無意識。
不論男女,我們的意識里或多或少都打上了性別歧視的烙印。“我們不是我們現在的樣子,而是對自身加以塑造的結果。”消除性別歧視的關鍵在于,女性應與男性一起,建構與重構連貫的、值得嘉獎的、合理穩定的認同感。只有女性擺脫依附心理,男性消除歧視心理,父權制的殘留才能被剔除,性別平等的社會才有到來的那一天。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