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慧香
《耶穌的童年》講述的是一名寂寞男子,一個天才兒童,遠渡重洋來到陌生國度。他們被抹去記憶,開始新生活的故事。采用近景單線敘事,這部小說充滿人情味和日常氣息,是庫切作品中難得的元素。文章主要從三個方面來分析澳洲現實主義在小說中的體現,即虛構的國度、西蒙與大衛的擬父子關系和作者在小說中展示的教育觀。
2003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南非白人小說家J.M.庫切因其身份的特殊性,所以小說創作會受到“個人文化身份、南非歷史與現實和歐洲傳統三方面的影響,這可以看做庫切小說的一個特征”。他的主要作品有《等待野蠻人》、《邁克爾·K.的生活和時代》、《?!?、《男孩》、《青春》、《恥》、《伊麗莎白·科斯特洛:八堂課》、《慢人》等,這些作品一經出版便好評如潮,并屢次斬獲各類文學大獎。
《耶穌的童年》是諾貝爾文學獎得主J.M.庫切加入澳洲國籍后的新作。它講述了西蒙帶著與家人失散的難民孩子大衛尋找母親的故事,在一個嶄新的國度,一老一少相依為命,開始了他們的新生活。《耶穌的童年》敘述的是一個孩子的故事,描述了童年生活的現實和奇異,這同時也是移民者的童年。西蒙是故事的敘述者,孩子是故事的血液和靈性,而他們使“大城市里的公民”的身份在故事中顯現出來。
澳洲現實主義,也稱為澳洲唯物主義,是20世紀上半葉在澳洲幾所大學流行的一個哲學流派。代表人物約翰·安德森提倡一切存在都是真實的,在空間和時間上恰好與現實相對應?!皫烨械陌闹蕃F實主義”這個詞語最早出現在牛津大學教授艾勒克·博埃默(Elleke Boehmer)的論文《庫切的澳洲現實主義》里,她對庫切如何從南非的農莊小說詩學轉向澳洲現實主義做了詳細的分析。庫切的澳洲現實主義,就是采用現實主義原則來反映澳洲特有的社會現實,即政治、經濟、教育、倫理和社會學等。
虛構的國度——澳洲
第二次世界戰后的數十年里,澳洲卷入更多國際事務和洲際接觸,新移民隨之大量涌入,構成澳洲社會新景觀。一些移民背景的澳洲作家更是給澳洲文學注入了活力,他們從移民的視角來看待澳洲的“零歷史”,既然澳洲沒有歷史,那么所有的人都是新人,可以試圖重鑄自己的身份,投入公民生活。作為其中一員的庫切面臨著身份的轉變,他把承擔澳洲的公民身份、公開表明澳洲性作為自己的抱負和追求?!兑d的童年》無疑是這項新工程的產物,雖然小說采用虛構的方式來敘述故事,讀者還是能從字里行間領會到作者的意圖。小說開篇講述了西蒙和大衛經過在貝爾斯塔營地六個星期的西班牙語培訓之后,以新的身份和名字,在諾維拉安置中心等待安置的場景。初來乍到的他們被告知,每人可拿到400雷埃爾的安家費。由于大樓管理員魏茲太太不在,無法拿到安置房間的鑰匙,他倆猶如“垃圾”一樣在安娜的院子里——西蒙用廢棄材料搭起的窩棚里度過了在新國度的第一夜。西蒙的愿望,一個住處和一份工作,至關重要的是尋找男孩大衛的母親。這個新國度的許多特別之處讓西蒙有些不知所措,比如:免費公交車、免費的比賽、周日商店不營業、周日無公交車等,大家都和藹可親、樂于助人,虛構的“理想國”由此被構建起來。西蒙很快找到一份碼頭搬運工的工作,結識了阿爾瓦羅和歐根尼奧等。漸漸地西蒙發現這里的人們像苦行者一般,安于現狀,行事規矩。每個人都抹去了過去的記憶,努力適應現實生活。他們像西蒙一樣都是新移民、新公民,西蒙的女友埃琳娜認為新生活就是新生命,孩子們應該生活在當下,不是過去。阿爾瓦羅的哲學斷言則是:沒有聰明機靈的地盤,只有事物本身。開始西蒙無法擺脫過去,持反對意見,堅定地認為:“我把歷史拋在身后了。我只不過是一個踏入新的國家的新人,……但我不能丟棄歷史的觀念?!彪S著故事的發展,西蒙對大衛的所有的為什么的答案是:因為世界就是這樣。這恰好是阿爾瓦羅的觀點,這從另一方面說明西蒙開始融入新國度。這個新國度影射的是由移民組成的澳洲,而小說中反映的就是澳洲的現實。
西蒙與大衛的擬父子關系
小說的開始西蒙就對安娜說明,他帶來一名五歲的孩子,既不是他的孫子,也不是兒子,可他是監護大衛的人。他雖然與大衛無血緣關系,可是他卻真正承擔起了作為父親的責任。孩子生活的點點滴滴均在他的關心范圍內,從生活起居到興趣愛好的培養以及教育等。他總是把孩子當作可以平等交流的朋友對待,真心地關心他、愛護他。小說的開頭他想找份碼頭裝卸工的工作,因為年齡問題,工頭并不看好他,他決定試試。他對自己說:“我不能給他丟臉!”找到工作后,因為擔心孩子的食物單一、營養不均衡,努力為孩子搭配合理的食物,在繁重的工作之余,想盡各種方法尋找孩子的母親。對男孩來說西蒙是padrino(西班牙語,教父1;對西蒙來說孩子是朋友,是他生活不可缺少的一部分。為了孩子的健康成長,他懇求伊妮絲作為孩子的母親,他把自己的房子留給了伊妮絲和孩子。西蒙告訴男孩他不能成為這個家庭的成員,但是他可以做仆人和幫忙的人來守護這個家庭。西蒙以“乖啊”的簡單言語作為告別儀式,將男孩生活的小細節也一一向伊妮絲說明:“他不吃黃瓜”,“他睡覺時讓燈開著,他不喜歡睡在黑暗里。”寥寥數語,卻蘊含了西蒙對男孩的慈父之心、慈父之情。他聲稱與埃琳娜住到一起,事實上他住到了二號碼頭大家放工具的小棚屋里了。他這樣解釋自己的行為:“我敢肯定大衛會健康成長的,因為有母親照顧他了。我一個人把他拉扯到大,實在不是好事。他不能在生活的重壓下成為一個小男子漢。孩子是需要童年的,難道不是嗎?”他開始將碼頭小棚屋當作居所,開始思念男孩,覺得他自己是個el vieio(西班牙語,多余的角色)。他認為孩子的權利應該高于大人的權利,因為孩子將承載著未來。他因思念過度,偷偷摸摸地造訪。他想盡辦法與男孩一起遠足,和男孩進行交流,更是親自教授男孩閱讀,還讓男孩明白愛好與工作的區別等。男孩上學后不適應學校的教育模式,他一方面積極與班主任溝通,另一方面做男孩的思想工作。最后他沒能讓伊妮絲改變逃亡的決定,他決定與他們一起逃亡。但他對她說:“這不是你的生活,這種跑來跑去的生活,也不適合我。至于這孩子,他做逃亡者也不會太長久。他遲早要長大成人,要跟這個社會妥協的?!笔堑?,每個人為了生存,都必須與社會妥協,西蒙是理性的化身,雖然他帶著過去的記憶,但是他積極地適應新的生活,他基本上是個現實主義者。他與大衛的擬父子關系,也是移民生活的社會現實造成的,也是澳洲現實主義的產物。endprint
作者在小說中展示的教育觀
細心的讀者會發現教育這個話題始終貫穿整部小說,觸及社會教育、家庭教育和學校教育等重要方面。西蒙被看作庫切的代言人,他的觀點就是作者庫切的觀點。小說開始大衛問西蒙為什么要來諾維拉市,西蒙這樣說:“我不知道怎么說了。我們到這兒來,理由也跟別人一樣。我們有機會住在這個地方,我們碰巧被人接受了。這是一件大事,為了生活。這是最重要的事情。”找到工作后,曾經詢問他的工友,有沒有學齡前兒童待的地方——正式上學之前的學校。他曾帶孩子看足球比賽,用最簡單的語言講解比賽是怎么回事兒。在阿爾瓦羅與達戈發生沖突之后,他對大衛解釋了人的天性?!叭酥猿蔀槿说拇嬖诜绞?,你,我,阿爾瓦羅、達戈先生,還有我們所有的人,都是這樣。這意思就是,我們是以這樣的方式來到世界上的。這意思就是,我們所有的人都一樣。我們愿意相信自己與眾不同,我的孩子,我們每個人,都愿意相信這一點。但是嚴格說來,這是不可能的。如果我們個個都與眾不同,那就不存在與眾不同這一說了。”他讓大衛上埃琳娜的音樂課,結果男孩說他不想當歌唱家,想當魔術師,還討厭西班牙語。西蒙又耐心地給孩子講了新來的人講同一種語言的必要性。西蒙采用的是灌輸的教育方式,有時問題太深奧,也不太注重教育的結果;而伊妮絲完全是溺愛的、極端的教育方式。她的不正確的教育方式使男孩變得更加固執和任性,為以后男孩不適應學校教育埋下了禍根。不反思自己的教育方式,與西蒙爭吵,一味地袒護男孩,最終導致了逃亡的結果。西蒙也注意到下班后市民們會到業余學校來提高自己,忙著成為更好的市民、更上進的人。西蒙也嘗試去上業余學校,結果發現課程內容枯燥無聊、脫離現實。這無疑也是學校教育一個重大問題。大衛是個特別聰明、善于思考的孩子,可是學校教育,特別是班主任,不僅不鼓勵,反而想扼殺孩子的個性,把課堂秩序置于最重要的位置,結果導致大衛被送到遠在五十公里外的阿雷納斯角學校。這成為后來三人逃亡的導火索。
從小說的字里行間,讀者可以體會到無論是社會教育、學校教育,還是家庭教育都存在缺陷。陀思妥耶夫斯基認為:“偶合家庭是現代資本主義都市家庭模式,呈現為一種虛偽的無根狀態;它沒有家族公共價值為依托,更沒有古老信仰為依據?!犊ɡR佐夫兄弟》中的卡拉馬佐夫一家便是典型的偶合家庭?!贝笮l之家,本身就是現代都市和移民生活的產物,是現實的、無奈的一種選擇,連偶合家庭也稱不上。西蒙和伊妮絲都深愛大衛,西蒙雖然不住在家里,但是幾乎每天都去看男孩。西蒙與伊妮絲的教育方式存在分歧,家庭教育不一致,家庭環境神秘莫測,這都會對孩子產生一定的影響。學校教育是一種側重課堂紀律,忽視學生個性的教育。所有諾維拉市的公民都和藹可親、循規蹈矩、安于現狀,爭當更好的市民。這種教育方式恰恰反映了社會現實,即特別注重秩序與規則。
結語
庫切的《耶穌的童年》雖然延續其一貫的寫作題材和寫作方式,但是這部小說聚焦于新移民者的生活,感情充沛,雖然語言簡單但也不乏喜劇性元素,采用現實主義手法生動地展現了移民者的生活,特別是具有澳洲特色的移民生活。小說反映的教育問題尤其值得讀者深思,具有一定的現實意義。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