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云
(四川師范大學 新聞與傳播學院 戲劇專業,四川 成都 610000)
真實的裂縫
——淺析電影《裂縫》的象征意義
蘇云
(四川師范大學 新聞與傳播學院 戲劇專業,四川 成都 610000)
電影《裂縫》中的很多設計都富含象征意義,因此對這部電影的分析和評價一直頗有分歧。本文從電影的地點、人物、道具和關鍵情節四個方面入手,深度剖析這部電影中的象征含義,探討本片的人性主題。
《裂縫》 象征 人性
影片《裂縫》根據女作家謝拉·科勒的同名小說改編,講述了英國鄉下一所寄宿女校中,跳水隊隊員們和女教師G小姐之間的故事。電影雖然延續了原著中陰郁的筆觸,但在情節上做了較大改動,削弱了暴力色彩,凸顯了人物形象,對人性的探索也觸及了更深層面。本文試從影片中的地點、人物、道具和關鍵情節的設置入手,淺談本片的隱喻象征。
孤島是整個故事精神困境的隱喻。無論是地志空間,還是社會空間、心理空間,作者都清楚地闡釋了這一點。
1.心理空間
不安分是影片中幾個主人公的共同特質。在這個刻板規矩的環境中,學校里那片小小的湖泊是跳水隊專屬的精神家園。準確地說,是G小姐的心靈之湖。在這個安全的范圍之內,G小姐可以放心地在想象中達成那些在現實中永遠做不到的事,從而獲得滿足感。而跳水隊的女孩兒們,她們努力完成G小姐的要求,并不是因為她們有多熱愛跳水這項運動,而是為了取悅G小姐,因為,G小姐是她們的燈塔,是這孤島之中,她們唯一的精神希冀和夢想寄托。
2.社會空間
在這樣一所孤島般的寄宿學校里,生活的都是一些什么樣的人呢?透過影片斷斷續續地暗示,我們可以了解到,在這里就讀的學生,一些是因為丑聞被迫離開家鄉的,或者被以前的學校開除無處可去的,要不就是因為復雜的家事成為多余的角色而被安置到此地的,等等。總之,這群可憐的孩子在一定程度上都有被拋棄的意味,她們都經歷了想要離開的苦苦掙扎,也有著家人終究會來接自己回家的美好幻想,但最后還是終于明白無人再可接納她們,學校即她們唯一的安身之處。然而,這里沒有親人和藹的臉龐,沒有家的溫暖,只有刻板的規矩、嚴肅的教師、聒噪的同伴,她們渴望外面的世界,卻缺乏走出去的勇氣,她們的心理是封閉而孤獨的。而學校里的教職員工,雖然影片中沒有明確交代她們的身世背景,但我們可以看到,在這里工作的人員絕大多數都是蒼老的女性,原著中有提到她們要不就是因為年齡太大無處可去,要不就是因為丑聞而被迫來到這里避世,G小姐是其中唯一年輕的教職員工,而她待在這里的原因是她從未離開過這里,她本是學校的學生,后留下來執教,因為她已無法適應外面的世界,也沒有勇氣獨自漂泊。因為是女校的緣故,男性教職工極少,有的也是年齡較大,從事一些體力勞作,離學生較遠。這樣一群人,從她們所處的社會空間來看,是一群處在社會邊緣,被流放到這里的天涯淪落人。就她們本身而言,都是一座孤島。
3.地志空間
影片將故事發生的地點從南非改為了英國,導演喬丹·斯科特認為英國傳統刻板的寄宿學校更能表達故事的諷刺意味。然而,在環境的設置上,影片遵循了原著的描寫,大片荒蕪的草原將寄宿學校與外界隔開。寄宿學校所在的小鎮遠離鬧市、偏僻遙遠,與外面的世界被一片海域隔開。這是一個相對封閉的環境,這一特殊情境的設置非常重要,只有在閉塞的環境之中,才能產生極權的統治。孤島的設計象征著封閉與囚禁的牢籠,在這里生活的無論是老師還是學生,都極為壓抑和孤獨。導演不僅要闡述殘酷青春,還試圖在一定程度上反映1930年代極權時代歐洲人民的心理。
1.G小姐——懦弱、卑微、美好的幻想與殘酷的現實
“G小姐就是我們的裂縫。你若有了一條裂縫,看東西你會看得更清楚:深暗的陰影,陽光下透明的橡樹葉,還有映襯在蠟質樹葉下的粉紅色木蘭花瓣發出的柔和光澤……”[1]通過這段引自于原著的文字,我們可以領悟到所謂“裂縫”真正的涵義。少女們渴望的是自由,是追求自由的勇氣,而G小姐的存在其實就是一道裂縫,讓少女們透過這道裂縫看到一個她們憧憬向往的世界。為何女孩們如此迷戀G小姐?追溯起來大致有如下幾個原因:
首先,在十五歲左右的這個年齡段,女孩已經開始逐漸脫離童真無知的心理狀態,渴望向成熟邁進,早熟少女們已經厭煩身邊無知懵懂的同伴,急切盼望新朋友,但在寄宿學校里,除卻身邊的同學,便是年邁的教員,只有G小姐是這其中最獨一無二的存在,她如此年輕美麗、氣質獨特,符合少女們的一切期待。
其次,對G小姐的迷戀來自于少女們被壓抑的性沖動。女孩兒們已經到了發育的時期,對于情欲她們已經有所了解,并且充滿了好奇與興趣,女孩兒們對性的向往開始萌發,并將此與成人的世界畫上了等號。在女孩兒們的眼里,G小姐顯然是對情欲了如指掌的,充滿魅惑氣質。另外,寄宿學校里缺乏男性,而G小姐身上卻獨有一種剛強的中性氣質,吸引了少女,在一定程度上她代替了男性。于是,少女們將G小姐視為情欲對象,與G小姐任何的肌膚碰觸都令她們震顫不已,這也更好地解釋了為何費婭瑪引起了少女們如此強烈的嫉恨,因為這類似于奪偶的行為,激發了少女們可怕的動物本能。
2.費婭瑪——牢籠與自由世界中間的那道裂縫
遠道而來的西班牙貴族女孩費婭瑪打破了跳水隊里原本病態卻平衡的狀況。她所引發的女孩兒的嫉妒非常容易理解,在這里想要闡釋的是她和G小姐之間撲朔迷離的關系,為何G小姐要置她于死地?
費婭瑪即G小姐的裂縫。費婭瑪是一位真正的公主,她所擁有的一切,以及她本身,就是G小姐的夢想。費婭瑪無視來自G小姐的各種示好,G小姐編織的謊言和淺薄的設想完全無法勾起她的一絲興趣。費婭瑪有她自己的一套生存處世哲學,她不需要討好或者崇拜,亦不愿意真正“融入”這個封閉的空間。費婭瑪身上具備的,其實正是包括G小姐在內的女校里其他人們向往憧憬的。
當然,向往和憧憬在這樣一種極度封閉的環境里很容易轉化成為嫉妒。G小姐擔心自己的地位被費婭瑪奪走,而淪為孤立無援的人,再加上失戀之苦讓她的感情扭曲,轉化為對費婭瑪致命的嫉妒。作為一生都在這樣一個封閉空間里的人來說,G小姐熟練掌握著在這里的生存技巧,她挑撥著其他女孩對費婭瑪的嫉妒情緒致使女孩們最終對費婭瑪做出了攻擊,而她也適時地利用自己的權威支開了其他女孩,最終任由費婭瑪死在自己的懷里而沒有人知道那救命的呼吸器其實就在她手邊。一切都很完美,G小姐可以繼續著她光輝又迷人的謊言人生,繼續享受著女孩們的崇拜與愛慕……遺憾的是黛回來得稍微早了幾秒鐘,使G小姐的真實面目得以暴露。
無論在多么封閉孤絕的環境,只要有人類群體的存在,就是一個小社會,就會建立起秩序。而這個群體的組成大部分是未成年人,她們雖然受成人的管制和約束,但從一定意義上來說并沒有人真正引導和影響她們的心靈。而且在這樣一個封閉的女子學校里,孩子們自有一套生存方式和社會秩序,她們在這個遠離世界的地方模仿成人進行游戲。在團體中,女孩兒們選出了頭領,或者說總有女孩站出來爭奪權力,確立自己的領袖地位。并且在這些孩子的游戲中,存在著許多處于支配地位的符號。
1.紅腰帶——特權階級及勢力劃分
影片中最為明顯的第一個權力符號來自于跳水隊的紅腰帶。學校的制服為白色襯衣、黑色裙子,腰間系一根藍色細腰帶,只有跳水隊的女孩們系的是紅綢腰帶。這惹眼的標志讓女孩兒們區別于學校里的其他同齡人,這讓她們感受到自己是與眾不同的一群,因為她們是——G小姐的寵兒。系上這根紅腰帶,你就能得到被允許的特權,享受眾人艷羨的眼光,你在你所生活的環境中被默認為高人一等。跳水隊的女孩兒們珍視自己這份榮耀,小心翼翼地跟隨她們的領袖G小姐,維護G小姐至高無上的地位,因為一旦G小姐的權力瓦解,她們的特權也隨之崩塌。她們不知道為何被G小姐挑選,只是受寵若驚地捍衛這份特權。當費婭瑪的死讓女孩兒們清醒過來,看透G小姐的本質,終于鼓起勇氣推翻G小姐的神話,這里的標志性動作是女孩兒依次解下自己的紅腰帶扔在G小姐面前。
2.黑點圖騰——權力與斗爭
G小姐對于女孩兒們來說是至高無上的王,但在女孩內部又自有分級。最受G小姐青睞,行事作風最像G小姐的黛,成了女孩團體的領袖。影片當中,出現了一個代表女孩權力的符號——黑點圖騰。黑點的典故來自于《金銀島》,意思是誰被涂上黑點就會死去。黛和跳水隊的女孩兒們用這個游戲宣示她們的敵意。費婭瑪不愿意表示對團體規則的屈服,又獨占了G小姐的寵愛,甚至藐視G小姐的權威,激怒了嫉妒的黛,于是費婭瑪被涂上了黑點,這將她排除于團體之外,也暗示了她最終的死亡結局。
女孩兒們的午夜宴會成了費婭瑪悲劇的導火索。這個象征情欲與釋放的游戲,讓扮演米德琳的費婭瑪大醉,從而給了G小姐可乘之機,猥褻了費婭瑪。然而值得探討的是,在其他女孩兒們意識到費婭瑪遭遇了什么事之后,她們的反應并不是害怕和同情,而是不可理喻地燃起了熊熊怒火,對費婭瑪進行了圍攻。這個情節是片中最為著名的片段,孩子們毆打費婭瑪并無明確目的,只是為了泄憤,而費婭瑪的抵抗使得施暴的女孩興奮起來,局勢一發不可收拾。此時此刻,少女們身上所受的教育和道德的約束正在褪去,人類歷史也在倒退,她們回到叢林,完全受本能的原始沖動支配,展現出嗜血的獸性。費婭瑪一時逃脫,圍獵她的少女們進入興奮的巔峰狀態,甚至有人學起野獸的嚎叫,游戲的成分更加明顯,將費婭瑪視為捕獵的對象。
這樣的惡行令人膽戰心驚。這些美麗的少女生命縫隙中為何隱藏了如此驚人的犯罪沖動?這一問題的答案只能通過群體心理進行分析。法國社會心理學家古斯塔夫·勒龐指出群體心理的兩個主要特點:一是具有天然的破壞性,二是易受暗示。群體具有破壞性不只是因為它能帶給人虛幻的安全感,還在于它可以釋放出蟄伏在個體身上的野蠻本能,并使人因感受到力量的存在而變得興奮[2]。勒龐說:“群體慢慢殺死沒有反抗能力的犧牲者,表現出一種十分懦弱的殘忍,這種殘忍,與幾十個獵人聚集成群用獵犬追捕和殺死一只不幸的鹿時表現出的殘忍,有著非常密切的關系。”[3]然而,群體不僅隱含可怖的破壞力,勒龐還指出:“永遠漫游在無意識的領地,會隨時聽命于一切暗示,表現出對理性的影響無動于衷的生物特有的激情。”[4]電影中少女們的暴行正好與之對應,此時理智已被拋卻,幻覺在傳染,而她們喜歡幻覺更甚過真實。費婭瑪在她們眼中此時已不是一個無辜的受害者,而是一頭可任她們宰割的小動物,而她們也從獵人轉變為野獸,無情地撕咬,此時此刻,已經不僅是兒童殘忍天性的暴露,更是人性的消逝。
本片中的懺悔并不是讓人警覺自己欲念的產生,而是反省自己的罪惡,尋求生命的真諦。因為“懺悔是一種敞開,它意味著將外表撕開從而露出別人看不見的內在。然而懺悔只是敞開的一種方式,是主動的,人類并不都愿意懺悔,他們往往處于被動敞開的狀態,需要他人對其罪惡的目擊”[5]。影片的結尾,黛因為目睹了G小姐殺害費婭瑪的過程而徹底擊碎了G小姐的虛偽面具,在痛苦的反思和懺悔之后,黛勇敢地反抗了G小姐并告發了她,在校長為了不破壞學校聲譽而企圖鎮壓輿論之后,黛義無反顧地逃離了這所牢籠,把對費婭瑪的懺悔轉為對生命真正的追求。這無疑是這部陰郁影片中的一縷陽光,終于有人邁出了尋求自由與真理的第一步。但代價不可挽回,逝去的少女生命將永遠哭泣,生命的裂縫,人性的丑陋,人在道德與欲望的夾縫中永遠接受著拷問。
[1]謝拉·科勒著.申屠云峰,曹艷譯.裂縫.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1,5:29.
[2]王彥興,龔璇.孤島上的荒唐游戲——對《蠅王》的心理分析批評外語研究,2005,1:66.
[3][4]古斯塔夫·勒龐著.馮克利譯.烏合之眾——大眾心理研究.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2000.
[5]汪順寧.被撕裂的完美邪惡——電影《裂縫》的主題分析.電影評介,2011: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