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趣味：乾隆花園的空間秘密

王子林

大德者必得其壽

乾隆說：“昔皇祖御極六十年，予不敢相比，若邀穹蒼眷佑，至乾隆六十年乙卯，予壽躋八十有五，即當傳位皇子，歸政退閑。”乾隆三十五年（1770）八月十三日，乾隆六旬大壽慶典后，即下旨修建太上皇宮寧壽宮，以作為日后歸政之所。乾隆花園也稱寧壽宮花園，是太上皇宮的一部分，是他歸政后的游玩之地。

但乾隆能活到85歲嗎？他自己心里也沒底，故寫詩道：“宿愿如誠副，天恩沐景祺。”希望老天能賜給他長壽。在古代，人們相信天命，但老天賜給天下人的天命只有兩個：一是大寶位，能獲得大寶位的人是天子命，但普天之下，只能降臨到一個人身上；二是長壽天命，這個天命每個人都有機會得到。乾隆25歲登上大寶位，第一個天命已得到了，60歲之后，乾隆最關心的就是他能否得到第二個天命：長壽。《中庸》說：“舜其大孝也。德為圣人，尊為天子，富有四海之內，宗廟饗之，子孫保之。故大德必得其位，必得其祿，必得其名，必得其壽。”德是長壽的核心，有德必得其壽。

太上皇宮寧壽宮落成時，乾隆御筆親題對聯曰：“周雅慶攸寧，長宜茀祿；箕疇征曰壽，遞演京垓。”對聯道出了乾隆的理想是“長宜茀祿”，典出《詩經·大雅·卷阿》：“爾受命長矣，茀祿爾康矣。”茀祿，即福祿，是說老天把天命賜給你，加重你的福祿，延長你的壽命。乾隆皇帝希望能得到老天的眷顧，福祿長壽。有德，天就會加重你的長壽天命，正如《詩經》曰：“嘉樂君子，憲憲令德。宜民宜人，受祿于天。保佑命之，自天申之。”無德，老天就會收回你的天命，就像堯帝讓位給舜帝時所說的那樣：“咨！爾舜！天之歷數在爾躬，允執其中。四海困窮，天祿永終。”

一條山脈將各院落串聯起來

乾隆花園的空間范圍是一個南北走向的狹長地域，南北長160米，東西寬37米，在這樣一個獨特的空間里，乾隆布置了4座院落：從花園大門衍祺門到遂初堂院門為第一進院落，建有古華軒、禊賞亭、旭輝庭等，古華軒和遂初堂院門仿建福宮花園東院的靜怡軒院門和惠風亭，只是把亭改成了軒而已；第二進院落為遂初堂小院，仿暢春園壽萱春永；第三進院落由萃賞樓、延趣樓、三友軒和遂初堂合圍而成，仿長春園淳化軒西院；第四進院落以符望閣為主體，建有倦勤齋、玉粹軒、養和精舍等，仿建福宮花園西院。怎樣能讓各部分有機地組合在一起就顯得十分重要。

花園離不開山水，無山無水不成花園，但在乾隆花園中卻惜水如金，只有在禊賞亭內的石渠中能見到一股水流，所以水在園中只作點綴之用，但山石卻布滿了整個花園，有堆成整座的山體，有堆成環狀的山形，有將湖石埋入土中形成的山之余脈，或高大，或陡峭，或蜿蜒，或幽深，放眼望去，滿園都是假山疊石。花園的大門外東南角筑了一座假山，是花園的引子，故稱為引山。打開衍祺門，迎面是山石聳立（即照山，其作用相當于照壁），順著曲徑穿過東西走向的山脈所形成的夾縫即可進入第一進院落。第一進院落的假山分布于古華軒的東西兩側，發脈于遂初堂南院墻，由北向南延伸，至衍祺門內形成合圍之勢，如青龍、白虎蹲守，然后向東南角引發形成一座小山，山上建擷芳亭，花園外的小山就是由此引出的。

第二進院落的假山堆于遂初堂庭院中心偏南的位置。由于遂初堂是整個花園的中心，故留出較大的庭院面積，空間如明堂一般，故假山僅為一座3米多高的小山，山體規模不算高大，僅作遂初堂的對景小案山而已。打開遂初堂的院門，突然之間就明白了為什么要在門前建一座敞軒古華軒—坐在遂初堂里，透過案山的孔洞、院門、敞軒，可一直看到照山，視野得到了延伸。

第三進院落的假山占據了整個院落，特別是靠近萃賞樓和延趣樓的北面和西面的山體，幾乎到了屋基處，出腳很小。山勢北高南低，是遂初堂的坐山。

第四進院落的假山也幾乎填滿了整個院子，其山體走勢從最東端開始，向西繞過養和精舍曲尺形轉角樓，往北與坐西朝東的玉粹軒南山墻相接。山的造型如彎月，形成環繞符望閣的格局，猶如一座憑幾橫亙在符望閣之前。

粗看每進院落的山體好像是孤立的，實際上它們之間是互相串聯在一起的。第四進院落的山脈到了玉粹軒的南墻看似中斷了，實際上它是潛伏于地下，到了竹香館則拔地而起，所以竹香館就建在這座山峰之上，兩側置爬山斜廊，北可通倦勤齋，南可往玉粹軒。而竹香館北端幾塊橫臥的湖石，自然地與倦勤齋前臺明石相接，仿佛在暗示屋內仍有山峰。的確，山峰就藏在倦勤齋里，不過那是畫在西墻上的一座高大的山峰（太虛山）。

如此，乾隆花園從東南至西北堆筑了一條山脈，即引山—照山—案山—坐山—憑幾山—太虛山。

花園中延綿著這樣一條驚人的人工山脈，高低起伏，蜿蜒曲折，這是其他花園所未有的，這條山脈把各建筑串聯在一起，形成一個整體。是何原因造就這般神奇？我們先來看看乾隆是一個什么樣的人，然后再來回答這個問題。

乾隆在未即位前，在圓明園桃花塢有書屋幾間，自命曰“樂善堂”，“蓋取大舜樂取于人以為善之意也”。那時他才16歲，如他所說：“凡人之性，未嘗不善，仁義禮智全備于我，所謂得天地之正氣而為人也。”所以說他的本性是善的。在青宮典學時，他寫了篇《寬則得眾論》來系統地闡釋自己的主張，認為自古帝王受命保邦，遐邇向風，熏德沐義，非仁則無以得其心，非寬則無以安其身。只有寬才能兼容并包，百姓才會有所依托。所以乾隆即位一個月后說“朕主于寬”，力推寬容的施政方針，加恩海宇，多次減免賦稅。

孔子說：“知者樂水，仁者樂山；知者動，仁者靜；知者樂，仁者壽。”山象征長壽，古人認為山是宇宙重濁之氣的凝結，在天為星辰，在地為大山，星亙古不變，山綿延不絕，都是長壽的象征。如元代宮廷的鎮山北海瓊島原稱萬壽山，紫禁城后的鎮山景山原稱萬歲山，就是取山之本意。

乾隆三十九年（1774）時，乾隆作詩道：“即景問何為契要，乾元君子體為仁。”乾隆皇帝參悟到，仁是萬物欣欣向榮的動力，是天地人之本。萃賞樓有乾隆的一副對聯，曰：“高居因見遠，貞復會旋元。”站在山上，能體會到天地之心，正所謂修身以道，修道以仁。

所以，乾隆是一位仁者，仁者樂山，山象征長壽，故仁者壽—孔子說，有大德之人，必得其壽。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