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盧楠楠
雖然陸焉識和馮婉瑜只能愛在不同的時空里,但他們也活在各自的英雄夢想里,在這個意義上他們又是幸福的。
作為一部暖心而不刻意的文藝片,國師張藝謀2014年度力作《歸來》實現了叫座又叫好,不僅打破國產文藝片總票房記錄,也打動了無數觀眾的心。
影片講述的是上世紀70年代初,與家人音訊隔絕多年的勞改犯陸焉識(陳道明飾),因思念心切在一次農場轉遷途中逃跑回家。女兒阻止了母親馮婉瑜(鞏俐飾)與父親相見,使夫妻倆近在咫尺,卻只能再次相隔天涯。“文革”結束后,陸焉識終于平反歸來,患上失憶癥的妻子卻已不認識他。當繁華落盡,悲歡歸零,他們懷著各自強烈而執著的愛,在永遠的等待中互相陪伴,一起慢慢變老。電影最后,他們已近暮年,卻還堅持著每月5號到火車站去接馮婉瑜想象中的陸焉識。
相比于嚴歌苓原著《陸犯焉識》的枝繁葉茂情節眾多,電影《歸來》選取了很小的一個切入點,雖然刪繁就簡卻力道更深,質感一流。編劇、導演、演員珠聯璧合,從片名到情節,從背景鋪陳到情感表達,不玩熱鬧,不事張揚,靜水深流,點到為止,極盡克制內斂卻又張力十足。作為一部包裹在歷史背景里的愛情片,電影整體風格哀而不傷,大愛不言,以老照片般細膩精準的鏡頭,小溪流水式的古意敘述,將所有的洶涌澎湃和濃郁飽滿,都深藏于平實之中。
愛情是最辛苦的等待,愛情是最遙遠的未來。年輕時,陸焉識才華橫溢,倜儻風流,并不愛馮婉瑜。如今,經歷了“三十功名塵與土”,經歷了“八千里路云和月”,經歷了“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經歷了“縱使相逢已不識,塵滿面,鬢微霜”,經歷了那么多的冰冷、殘忍和沉痛,他終于明白世界上真正對自己知冷知熱貼心貼肝的人只有馮婉瑜;年輕時,馮婉瑜寂寞孤清,獨對荒涼,如今,經歷了“忽然狂風平地起,美人如玉劍如虹”,經歷了“望來望去望不盡,望斷高樓情有獨鐘”,經歷了這么多物是人非,經歷了這么多委曲求全,經歷了焉識逃跑回家,證實了陸焉識對自己的愛,卻在焉識真正歸來時,變得不認識他了。
當他們終于不再天各一方,卻又開始等待重逢,他們實現了彼此相愛,只是這份愛在不同的時空里,她的在花開時節,他的在葉落時分。當他終于要“用盡一生心”來彌補年輕時的“負你千行淚”,她卻“日夜思君不認君”,只深愛記憶中的陸焉識,留給現實中的陸焉識“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明月中,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的殘局。
個人的命運抵擋不過時勢,人生注定無法回頭。面對現實的無情嘲弄,陸焉識做出了自己的選擇,他要用生命最后的時光來陪伴馮婉瑜。所以,當電影中的街道工作人員來告訴他可以回原單位上班時,他云淡風輕地回答“以后再說吧” 。是的,人生至此,何必才名滿江東,只愿日日與君同,從此后,只愿和你在一起,在一起等待重逢,在風雪里,在雨夜里,在簡陋的小屋里,在嘈雜的車站里,在時代的印記里,在相見不相識的荒謬里。她念著他,從一粥一飯到地老天荒;他陪著她,從天光乍破到暮雪白頭。就這么彼此守候,一任時光緩緩流淌,如主題曲里所唱的那樣“沿著那歲月留下的路,相會在如煙的昨天”。
杜拉斯說:“愛之于我,不是肌膚之親,不是一蔬一飯,它是一種不死的欲望,是疲憊生活中的英雄夢想。”雖然陸焉識和馮婉瑜只能愛在不同的時空里,但他們也活在各自的英雄夢想里,在這個意義上他們又是幸福的。看著費勁心思討好馮婉瑜的陸焉識如同熱戀少年般的激動,看著陽光從窗外灑在馮婉瑜的毛衣上,陸焉識在讀自己寫給她的信;看著馮婉瑜舉著接陸焉識的牌子,真正的焉識心無旁騖地守護在她的身邊,都會讓人有一絲絲輕微的甜蜜,甜蜜于這種如若初見的愛慕與溫馨。就這樣吧,雖然“燕子來時,梅花又落”,可畢竟相愛的人,在天邊,也在眼前。
愛情素來是文藝片最古老的話題,《歸來》集中呈現的是在山河離亂半生蹉跎之后的陳年愛情,一個堅貞不渝,與記憶相伴,一個浪子回頭,以守候告白。雖然彼此無法互動,但他們活在對愛情和自己的忠誠里,活在另外一種形式的相依為命里。講愛情的電影大部分也都是在講人生,對愛情的尋找與堅持也是對靈魂的尋找與堅持。比如陸焉識,他的靈魂并沒有隨著苦難與生活變故而改變。所以大雪中,陸焉識陪馮婉瑜守在火車站,坦然地舉著那塊寫著自己名字的牌子,一起迎接著從不曾離去的愛情,和從不曾磨滅的自我靈魂的歸來。
在鋪陳一段傷痕故事一份厚重感情的同時,電影也以深厚功力呈現了作為故事背景的那場歲月之殤,以看似平淡的細節來展現大時代的紋理,不聒噪不浮夸,卻收到了“于無聲處聽驚雷”的效果。比如陸焉識在幫助馮婉瑜恢復記憶的努力中,提到的大衛自殺,雖然輕輕一點,那種“知交半零落”的感覺卻直擊人心,無聲勝有聲;又比如女兒丹丹雖然告發了父親,但是她依然沒有得到之前被許諾的跳主角的機會,這就告訴觀眾,在那個年代出身高于一切,命運難以選擇;最神來之筆當屬陸焉識拿著飯勺要去找傷害過婉瑜的方師傅報仇,卻在方妻的叫嚷哭鬧中悻悻而返,原來方的命運更悲慘,是否可以回家還是個未知,此處雖三言兩語卻盡顯驚心動魄,觀眾已經據此能夠感受到大時代影響的不僅僅是某一個人,某一個家庭,施暴方同時也是受害者,太多的人被挾裹在一場悲劇中,從而產生了一種痛徹心扉的無奈感。
影片的精彩很大程度上也得益于兩位光芒萬丈的老戲骨殿堂級別的表演,舉手投足都是戲,嘴角眉梢皆傳情,眼神更是殺得觀眾“萬劫不復”。陳道明仙風道骨,把知識分子的豁達、聰慧與擔當感刻畫得淋漓盡致,鞏俐張弛有度,把傳統女性的隱忍、忠貞與自我犧牲表現得入木三分。音樂《漁光曲》的反復出現,出色地營造了情緒,極具感染力,也成為了催淚利器。
最后要說的是,作為張藝謀的“歸來”之作,《歸來》更適合于有一定生活閱歷沉淀的觀影群體,因為他們更能領悟出“而今識盡愁滋味,欲說還休。欲說還休,卻道天涼好個秋”的意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