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九龍
[摘 要]鄭鶴聲在馬端臨文獻觀的基礎上,結合時代特征,在《中國文獻學概要》中提出了結集、翻譯、編纂、審訂、講習、印刻六位一體的新文獻觀,初步構建起了文獻學的學科框架,奠定了文獻學現代化的基礎。鄭鶴聲是文獻學現代化進程的開拓者,文獻學學科體系的奠基人。
[關鍵詞]鄭鶴聲;文獻觀;文獻學;《中國文獻學概要》
鄭鶴聲兄弟所著《中國文獻學概要》被譽為是“中國文獻學的開山之作”[1],鄭鶴聲的文獻觀集中反映在這一著作之中。然而,對于鄭鶴聲文獻觀學界還存在著不同的認識,例如有學者主張“由于沒有廓清中國文獻的結構內涵,有人認為實質上是中國文獻的流布史,和真正意義上的文獻學還有一定的距離。因此之后的50年該書遭遇學術界長期的冷落?!盵2]
關于鄭鶴聲文獻觀與馬端臨的傳承關系,學界也眾說紛紜。鄭鶴聲指出,書中所稱的“文獻學”是在元代學者馬端臨《文獻通考》對“文獻”闡述的基礎上,“亦采其誼”[3]1提出來的。對此,有學者認為“作者雖稱其書‘亦采其說,但看得出來,《概要》只是沿用文獻二字。完全脫離了馬端臨所著《文獻通考》之文獻含義”[4];有學者則評論說“這個‘文獻定義初看似與馬端臨所說有異,實際與馬氏定義并無二致”[5]。鑒于學界對鄭鶴聲文獻觀認識分歧頗大,有必要對鄭鶴聲文獻觀進行再探討,厘清鄭鶴聲文獻觀及理論體系的內涵。
一、結集、翻譯、編纂諸端,謂之文
馬端臨認為“凡敘事,則本之經史,而參以歷代會要以及百家傳記之書,信而有征者從之,乖異傳疑者不錄,所謂文也?!盵6]可見,馬端臨所說的“文”,是原始敘事的典籍,其范圍主要包括經史、會要、百家傳記等一手文獻資料,以及以此為基礎,編纂的“信而有征”的文獻資料,強調了其原始性、真實性、可信性的價值。鄭鶴聲則進一步提出了“結集、翻譯、編纂諸端,謂之文”[3]1的概念。
從“結集”一章的內容來看,主要介紹了中國古代文獻的著述與分類。這大體上是目錄學的范疇,然而深讀起來,則可發現作者另有旨趣。鄭鶴聲在書中進一步闡明了該章的內涵:“至于我國書籍著錄之次數,以公私計,不下十百,然重沓繁復,不可究詰。茲以《漢書?藝文志》、《隋書·經籍志》、《宋史?藝文志》、《四庫全書總目》四書為據而統計之……自夏初至乾隆四十七年(西元1782年),可謂中國典籍之四大結集?!盵3]13在介紹漢隋宋清四大結集的過程中,鄭鶴聲主要運用圖表的形式,對中國歷代典籍的數量和種類進行統計。鄭鶴聲撰寫“結集”一章的目的,是借用四種經典目錄來統計歷代典籍數量,摸清中國典籍的家底。從《漢書·藝文志》到《四庫全書總目》,中國典籍大體形成了經史子集的分類,“結集”所涉文獻也大體是以經史子集為代表的文獻。
“翻譯”一章涉及兩部分內容:“佛典翻譯”和“科學翻譯”。鄭鶴聲認為,“我國對于他國知識之要求,蓋有兩度,一為隋、唐以前之印度文化,二為明、清之歐西文化”[3]102。在談論“佛典翻譯”時,鄭鶴聲首先回顧了佛學典籍的流傳史,隨后將佛典翻譯劃分為三期。談及“科學翻譯”,鄭鶴聲認為,“自佛典翻譯之風衰,而科學翻譯之業漸興。關于科學翻譯之視野,蓋始于明季,至今日而前進未已”[3]110,并將科學翻譯進程也劃分為三期,介紹了中國人翻譯西方科學著作的發展史。將域外傳來漢化文獻作為中國文獻學的研究對象是鄭鶴聲的一大創舉,不僅拓展了文獻學的研究領域,而且順應了社會轉型時期中西貫通的學術思潮。
“編纂”一章,鄭鶴聲開篇名義:“自印刷之術行,而書籍之纂輯者眾。兼收四部,匯為巨帙,或為類書,或為叢書,極盛于明清之代,而復興于今,誠文獻學上之大功業也”[3]126,先后對《永樂大典》《古今圖書集成》《四庫全書》《四部叢刊》四部巨著進行了論述。隨著印刷技術的發展,出現了類書、叢書這類文獻,類書與叢書雖然只是對傳統經史子集文獻的整理和匯編,但對文獻有保存和發掘之功,鄭鶴聲將其予以闡發,進一步突破了傳統校讎學家的思想藩籬。
二、審訂、講習、印刻諸端,謂之獻
馬端臨認為“凡論事,則先取當時臣僚之奏疏,次及近代諸儒之評論,以至名流之燕談,稗官之紀錄,凡一話一言,可以訂典故之得失,證史傳之是非者,則采而錄之,所謂獻也?!盵6]可見,馬端臨所說的“獻”,即以奏疏、儒者評論、名人言談、稗官記錄等為代表的后世言語和論斷,其作用是“訂典故之得失,證史傳之是非”,這一概念強調了后世文獻具有補充性、考證性和科學性的價值。鄭鶴聲進一步具體化,提出了“審訂、講習、印刻諸端,謂之獻”[3]1的觀點。
“審訂”取審查訂正之意,即古代的校讎、今日的???,“審訂”一章主要涉及??睂W的內容。全章分取先秦、兩漢、明清三次有代表性的??被顒舆M行介紹,理清了??睂W發展的脈絡。鄭鶴聲還概括了三次??被顒拥奶攸c,“孔子之刪定‘六經,為存周公之舊典,劉向之校理舊文,為尊孔子之六經,至乾隆時代之修理《四庫》書,則含有政治作用,性質既殊,其采取之手段方法亦大異”[3]47。??睂徲喪俏墨I學最基本的研究方法,歷來被視為文獻學的范疇。
“講習”一章是全書最大的特色,回顧了中國古代學術史。實際上,中國古代學術研究是以歷代文獻的流傳與傳授為基礎開展的,因此學術史也是文獻的研究發展史。“講習”,意為研討學習,《易經》有“麗澤兌,君子以朋友講習”之語,孔穎達注疏曰“朋友聚居,講習道義,相說之盛,莫過於此也”[7]。鄭鶴聲所言文獻的“講習”,本質上是指歷代學者對于文獻的研究和傳播。在講習過程中,學者既是舊文獻的整理者、傳播者,也是新文獻的產生者、傳授者。研究文獻傳播行為和傳播過程發生、發展的規律,以及文獻傳播與人和社會的關系,正是傳播學的雛形。文獻“講習”概念的提出,彰顯了文獻的媒介價值,符合文獻傳播流轉規律。
“刻印”一章,主要涉及傳統的版本學范疇。鄭鶴聲高度評價了印刷術的發明對文獻發展的重要作用,他指出“印刷術之發達與否,其關系于文化學術者甚巨,文化學術之昌興,端賴印刷以流傳……自唐至五代,雕版印行,大省傳錄之勞,時間物力,兩有裨益,誠不可謂非吾國文化學術界上之福音焉?!盵3]150鄭鶴聲將刻印發展史劃分為三個時期:“第一期為刊石,第二期為鏤版,至于活字行用,為第三期……自此以外,則有石印影印之法,較之前者,益為便利矣?!盵3]152在回顧中國刻印淵源時,鄭鶴聲從中外文化交流的角度,分析了中國印刷術與世界各國的關系。版本學作為文獻學的分支,歷史悠久,鄭鶴聲將刻印放在中外文化交流的角度去分析,強調了中國發明印刷術對世界文化的杰出貢獻,有一定的創新性。
三、敘而述之,故曰文獻學
綜上所述,鄭鶴聲的文獻觀中,“文”指結集、翻譯、編纂,即經史子集基本文獻、域外傳來漢化文獻、類書叢書文獻;“獻”指審訂、講習、印刻,即文獻???、文獻研討傳播、文獻刻印版本?!拔摹斌w現了原始文獻的原始性、真實性、可信性價值,“獻”體現了后世文獻具有補充性、考證性和科學性的價值。鄭鶴聲的文獻觀確實是在對馬端臨的文獻觀“亦采其誼”的基礎上提出來的。
鄭鶴聲所主張的文獻學,是以經史子集基本文獻、域外傳來漢化文獻、類書叢書文獻為研究對象,以文獻???、文獻研討傳播、文獻刻印版本為研究方法,研究文獻和文獻發展規律為研究對象的一門科學。這一觀點基本涵蓋了文獻的特點、功能、類型、生產和分布、發展規律、文獻整理方法及文獻與文獻學發展歷史等內容,包含了文獻學最主要的知識。這一文獻觀的提出不僅是鄭鶴聲個人對文獻學現代化的有益嘗試,而且其中的內容也大多為后世所繼承,基本奠定了今天文獻學體系的主體框架。
文獻觀提出之后,在《中國文獻學概要》的行文中,鄭鶴聲并沒有嚴格按照“文”、“獻”的順序展開闡述,而是另辟蹊徑,對結集、翻譯、編纂、審訂、講習、印刻六部分按照其內在邏輯順序進行了全新的體系建構。作者在例言中作出了解釋:“典籍結集,為文獻學上最重大之事業,故首及之。然結集而不施以審訂,則無以取精而用宏,擇要而棄微,故審訂又次之。既審訂矣,而不能‘涉其流,探其源,采剝其華實,而咀嚼其膏味,則結集審訂皆虛事,仍不能發揚其光輝,故講習又次之。故結集表也,審訂里也,講習則表里相兼者也。自外學輸入,而后有翻譯之事業,自印刷發明,而后有編纂之規模,皆吾國文獻學上之偉大紀念物焉,并此而論之?!盵3]1
經史子集基本文獻是中國傳統文獻的基礎和主體,因此擺在了第一位。對經史子集基本文獻校勘考證,加工整理是后續工作的基礎,因此將“審訂”擺在了第二位。文獻整理之后,不僅是為了保存,更是為了加以利用,故而“講習”放在了第三位。這三者互為表里,構成了鄭鶴聲文獻學體系的第一條主線。隨著中西交流的不斷深入,古典佛教與近代科學等外來思想先后傳入中國,出現了域外傳來漢化文獻。印刷術的發明,為類書叢書文獻的問世創造了條件。翻譯、編纂、刻印是中國文獻的有機組成部分,構成了文獻學體系的第二條主線。這種行文方式綜合考慮了文獻學內部的邏輯順序,層次分明,條理清晰,“形成了一個環環相扣的較為嚴密的邏輯體系”[8]。
鄭鶴聲在文獻學現代化進程中,形成了自己獨到的文獻觀。正如有學者評價認為“就文獻學的研究體系而言,二鄭既總結了前人的研究成果,又有自己的獨到之處,把中國文獻學的研究放在世界文化發展的總趨勢、大潮流中來考察?!盵9]由于受學術發展水平所限,鄭氏關于文獻的闡述大多簡明扼要,但的確起到了文獻研究“門徑之門徑,階梯之階梯”[3]3的作用。當今,古文獻學研究方興未艾,前人的經驗與啟示是我們的寶貴財富,[10]鄭鶴聲無愧是文獻學現代化進程的開拓者,文獻學學科體系的奠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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