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羅馬殺嬰傳統考證

陳茜茜

[摘 要]據史料記載殺嬰現象在古羅馬十分普遍，古羅馬人以法律形式默許、許可殺嬰現象的合法存在。本文通過考證古羅馬殺嬰傳統存在的史實，法律規定和原因分析試圖還原古羅馬殺嬰傳統的歷史真貌。

[關鍵詞]古羅馬；殺嬰；法律；原因

1.古羅馬殺嬰傳統之史實

在古代，殺嬰現象在許多國家普遍存在，在羅馬亦是如此。羅馬人會遺棄或殺死剛出生的嬰兒，尤其是殘疾、體弱、女性嬰兒或私生子。羅馬人因為宗教祭祀的原因會將嬰兒殺害獻祭給神明。[1]在家庭中也存在家長殺死嬰兒的現象。根據路易斯記載，在公元1世紀一位羅馬公民寫信叮囑他的姐妹，她生育的若是男嬰就留下，若是女嬰就拋棄。[2]到公元4世紀，在君士坦丁大帝的時期，十分流行的拋棄幼嬰或殺害嬰兒的做法在地方各省，特別是在意大利，一天比一天興盛起來。[3]

2.古羅馬殺嬰傳統之法律

羅馬的法律更完整的反映了當時人們對殺嬰的態度及行為方式。公元前8世紀，羅慕洛斯規定，每個公民撫養所有兒子和長女。[4]這表明了人們生育的第二胎的女嬰就可以隨意處置。盡管羅慕洛斯要求經鄰居鑒定后人們才可拋棄嬰兒，但嬰兒一旦被拋棄，若不及時被收養，就會因為饑餓、寒冷、窒息等原因死去。對殺嬰這一現象的消極態度，也意味著城邦默許了殺嬰現象的合理存在。公元前5世紀，《十二銅表法》規定，嬰兒[被識別出]為特別畸形者，得隨意殺之。[5]《十二銅表法》則更為露骨的表明了羅馬城邦對殺嬰的許可。直到君士坦丁大帝時期，皇帝開始頒布法令改變殺嬰這一現象，瓦倫提尼安皇帝時期（公元374年）才將殺嬰作為犯罪行為追訴，直到狄奧多西二世頒布《狄奧多西法典》才正式廢除殺嬰的規定。

3.古羅馬殺嬰傳統存在之原因分析

羅馬之所以將許可殺嬰作為一項法律條款加以規定，有著適應這一規定并存在千年的歷史的宗教、哲學、文化等歷史背景。而這些因素支配著羅馬人對待嬰兒的態度和行為方式。

3.1 殺嬰傳統存在的哲學背景

羅馬人以武力征服了希臘，而希臘以其哲學、宗教思想浸透了整個羅馬帝國。希臘的哲人們對殺嬰表露了贊成的態度。柏拉圖不僅要求殘疾和體衰的孩子應該被遺棄在隱秘處；他指出，家長若是城邦的低階層的人，撫養孩子是不明智之舉。亞里士多德同意柏拉圖的主張，也想通過立法禁止撫養體衰的孩子。[6]他也建議應當制定法律，規定禁止撫養任何畸形的嬰兒。[7]以至于在羅馬城的哲學家西塞羅也深受他們的影響，認為應當殺死殘疾的嬰孩。

3.2 希臘宗教藐視嬰兒的地位

羅馬的宗教深受希臘宗教的影響。羅馬是一片敬神的土地，他們認為每座城市都有他們的庇護神，各地設有希臘神話中諸多神明的祭壇，諸神的行為和理念或多或少流淌在他們的血液里，影響著他們的行為。

在希臘神話里，眾神藐視嬰兒權利，為了報復、試探他人，獲取利益都能利用和殺害自己的骨肉。坦塔羅斯（宙斯之子）殺害兒子煎烤燒煮成一桌菜肴款待諸神以測試諸神的本領。普洛克涅為了向丈夫報占有、虐待、傷害妹妹之仇殺死了親生兒子。復仇女神美狄亞為了報復丈夫不貞行為，殺死了自己的孩子們。克瑞烏薩與未經父親許可與太陽神結婚生子，由于害怕父親，她將孩子鎖在木箱里，遺棄在山洞里。安提俄珀未經父親許可與他國國王結婚，生下一對雙胞胎后將他們遺棄在山洞里。諸神可以因著種種原因遺棄殺害自己的孩子，對嬰兒的地位并不重視。羅馬人對孩子的藐視、遺棄和殺害的行為像是諸神行為的復制品一般呈現在歷史之中。

3.3 羅馬城邦至上的嬰兒觀

羅馬公民以城邦為中心建立他們的生活方式，這也影響著他們對待嬰兒的觀念。亞里士多德認為，所有的共同體都有其目的，其中政治共同體的目的最為崇高。[8]共同體中城邦或政治共同體是最高層的，因為它真正體現了人的自然本性：對人來說，它是符合自然本性的，甚至說人就是天生的“政治動物”；它也是最重要的，因為它是人具有純粹而又完美人生的先決條件。[9]而亞氏的整個《政治學》都是以城邦為中心而建立一套社會管理體系，這也影響著家庭成員之間的關系。他們之間關系都是以圍繞城邦為中心的，根據城邦的需要而建立的，包括夫妻、子女、奴隸相互之間的關系。為了生出強健城邦公民，城邦立法者建議男女結婚年齡；為了限制家庭的規模，立法者就規定棄嬰及墮胎這種方式。[10]

羅馬的法律也表現了城邦極強的控制力，完全喪失了個人的自由。國家認為公民的思想和身體都屬于國家，他的身體應獻身于國家防御，他的財產可任由國家處置。教育上，父親不能為孩子做出決定，因為是否受教育以及怎樣受教育都已經由城邦做出決定。在殺嬰的問題上，羅馬法律規定城邦不必為嬰兒的畸形承擔任何義務，因此允許父親將其殺死。[11]正如愛德華·吉本所說，之所以出現殺嬰和棄嬰是因為沉重的賦稅和催繳賦稅的官員對欠稅人的百般凌逼和殘酷迫害造成的。[12]而賦稅和官員的跋扈都是國家利益至上的觀念影響下產生的。

3.4 父權社會否定嬰兒的價值

羅馬的家庭處于父權之下，家長制的家庭結構也影響家人對待嬰兒的方式。以拉丁詞匯家庭familia為例，Familia是指家族長控制下的所有人和財產，包括妻子、子女、孫輩、奴隸和一切的財產。子女雖高于奴隸，但在家的地位等同于父親的財產，并沒有獨立的人格尊嚴，其人身和財產由父親隨意處置。在兒子獲得自由之前，他都在父權的統治下。即使他結婚或取得官職，他仍然在絕對的父權統治下，并且他的孩子也在他父親的管理下。根據羅馬的法律，父親并不享有在法庭控訴兒子的權利，因為他還在父親的管理之下，他們屬于同一個體。在兒子獲得自由人地位之前，他的財產都歸父親所有，包括他所有的收入。[13]而女性的地位更為低下，父親對女兒的方式也更為任意。可以說，在孩子成為自由民之前，他的個人權利、尊嚴和價值完全從屬于父親。在羅馬家長制的大家族中，當一個孩子出生后，孩子需要抱給家長，由家長決定孩子是留下養育還是拋棄。

在父權社會下，嬰兒只能作為父親的財產，而不是作為有理性、有意志和有情感的獨立的人。否定嬰兒的價值，肯定他們是從屬于父親的財產，就意味著嬰兒可以如同財產一般可由父親隨意處分，包括生殺大權。

4.結語

古羅馬殺嬰現象在小亞細亞地區普遍存在，甚至法律都明文默許、許可其存在。這一現象的存在有其深刻的哲學、宗教、社會背景，但隨著基督教的興起、發展而后成為國教，逐一否定其社會價值基礎，在公元374年瓦倫提安皇帝立法規定廢除殺嬰才最終終止了這一傳統的延續。

參考文獻：

[1]Hughes， Dennis D. （1991）. Human Sacrifice in Ancient Greece. Routledge. p187.

[2]Naphtali， Lewis， ed. （1985）. "Papyrus Oxyrhynchus 744". Life in Egypt Under Roman Rule.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p. 54.

[3]（英）愛德華.吉本.《羅馬帝國衰亡史》（上）.黃宜思，黃雨后譯.北京市商務印書館2011版.第241頁。

[4]（法）孟德斯鳩.《論法的精神》（上）.許明龍澤.北京市：商務印書館2012版.第513頁。

[5] 江平主編.《十二銅表法》.北京市：法律出版社2000版.第13頁。

[6]轉引自Charles Schmidt The social results of early Christianity translated by Mrs. Thorpe with preliminary essay by R. W. Dale Published 1885 by Wm. Isbister in London . P51.

[7][8][9][10]（古希臘）亞里士多德.《政治學》.北京市：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9版.第325頁，第2頁，第4頁，第323頁。

[12]Numa Denis Fustel de Coulanges，The Ancient City——A Study on the Religion， Laws，and Institutions of Greece and Rome，P184-185.

[13]Charles Schmidt The social results of early Christianity translated by Mrs. Thorpe with preliminary essay by R. W. Dale Published 1885 by Wm. Isbister in London . P5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