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悲歡（組詩）

蘇蕾

天就要黑了

“好的事情一定會發生”

這話是誰說的？

我是否還會心存期盼？

太陽的光斑灑上墻面

復又被揭掉

留在后面的，只有墻

天就要黑了

我還不餓呢

天就要黑了

只有孩子在歌唱

只有孩子在歌唱

在廢城上

致我的三十歲

三十歲了，有權愛上一些更瑣碎的事物

愛上手指，和手指上的咸味

愛上大潤發超市

和超市里琳瑯滿目的貨架

愛上富有，和貧窮

愛上碗碟，青菜，抹布，米飯

愛上窗玻璃，辦公室，文件夾

愛上幾件衣裳，幾個人

愛上新做的發型，和美發師

愛上街頭的廣告牌，和公交站點

愛上夕陽和夕陽的影子，跟著它

緩緩回家

愛上燈盞，和不打算閱讀的書籍

愛上馬桶，和熱水器溫熱的水流

愛上房屋，和房屋里積落的灰塵

愛上深夜，愛上深夜的深

愛上孤獨，愛上孤獨的孤

孤獨的獨

愛上深夜里發情的貓

和掙扎之后的寂靜

在明天有些事情將要發生

在明天有些事情不會發生

明天將和今天一樣

明天將和今天不同

沒關系，三十歲了

我已愛上了那些瑣碎的事物

活著，我和每個人

都已沒什么不同

在異鄉，我沒有愛過

我回來了

我又成為了樹、石頭

或者一件簡單的家具

我的屋子多么想我

我回來了，多么幸福

這么多天，我沒有愛過

這么多天，車輪顛簸，心思恍惚

在異鄉，那么藍的天

是誰的，那么細的雨

也不是我的

異鄉啊，我沒有愛過

陌生人啊，我也沒有喜歡過

我回來了

換上了家常的衣服

我桌子上的蘋果

多么安靜，多么幸福

我又在讀詩了

我又在讀詩了

我愛你

天空，樹木和大地

我又在讀詩了

我剛喝完酒

剛發完瘋

剛剛從另外的房子里走出來

我又在讀詩了

我愛你

氧氣

我又在讀詩了

我現在活著

心情不錯

凡我看到的事物我都愛

凡我讀到的詩人我都愛

我又在讀詩了

你擋不住我了

也擋不住我的愛

我將站在這里

我不會死去，我將活得更久

我將站在這里，這座房子是我的

這條街道是我的，這條街道之外的另外幾條

也是我的，這條河是我的

運沙船經過時驚起的鳥兒

是我的，天空中飄蕩的風箏

是我的，天空是我的

太陽也是我的

這座橫亙水面的石橋是我的

風，是我的

我將站在這里，靜靜地，堅決地

我將活得更久

我將站在這里，像愛一樣恨

像恨一樣愛，我將站在這里

等海過來

把我還給我

路啊，你把我還給我

人群啊，你把我還給我

異鄉啊，你把我還給我

陌生人啊，你把我還給我

風啊，你把我還給我

旅館里的燈盞啊，你把我還給我

餐桌上的酒杯啊，你把我還給我

骯臟的嘔吐物啊，你把我還給我

話語啊，你把我還給我

你把我還給我，把我還給春天

把我還給我的母親

讓我回家

讓我睡覺

讓我給我自己做飯

讓我洗洗我的臟衣服

讓我在黃昏的時候讀讀書

讓我安靜

讓我散會步

讓我專注地守著窗戶

樹葉更綠了

讓我看看它

讓我揪下一片葉子

讓我哭上一會

委屈得像個孩子

讓我開心，讓我呆坐著出會神

把我還給我吧

把靈魂還給軀殼

讓我回來，讓我正確

我

我一個人活著

我一個人住在自己的肉體里

我伸展，蜷縮，蕩漾

我過悠閑的生活

掌握一點生存的技藝

但，這是表面上的

暗地里

我用兩只虔敬之手

深情地養育了一萬英畝的孤獨

致自己

我要你是質樸的

如沙粒

如細浪

如一葉草絲貼著墻

我要你是熱烈的

如清晨的呢喃

如夜晚的嘶喊

如歲月的歌唱

我要你是虔誠的

我要你

熱愛本身

如同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