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量情感

莫小米

在電視上看到一位白人老太太，滿頭銀發，坐在餐桌前，戴著老花鏡，認真地寫字。

陽光披在周身，她的每一條皺紋都帶笑意。那畫面很美，于是留心聽。

她在寫什么？寫信。

寫給誰？前方將士。

收信人是她的什么人？從前寫給情人、丈夫，后來寫給兒子，現在寫給孫子。

她已經寫了整整50年，總共5000多封信，算起來，每年有100多封。

收信人，有些是她熟識的，更多是她不熟識的。從女孩開始，到中年、老年，他們與她的情人、兒子、孫子年齡相仿，她就像對情人、兒子、孫子那樣給他們寫信。

與她的信相關的，有許多動人的故事，她有數不清的親人，這里就不再一一詳述。

只說信的內容。

她講屋后的梨樹結果，講家里的狗狗下崽，講面包的一面烤焦了，講大風刮跑了帽子……講今天發生的一切有趣的事。

她祈愿，她祝福，她希望戰爭盡快結束，他們可以回家。

她有多少話要講啊，所以，每封信都寫得很長很長，大概要寫四五頁紙吧。

而且，沒有一封信是重復的。生活像萬花筒，怎么會重復呢？

當然，全部是手寫。她習慣用手寫。

看完節目我上班去，是舊年的最后一個工作日，明天就是新年了。

我左邊坐的是副刊編輯，年底了，她忙得要命；我對面坐的是網絡編輯，小年輕，電腦技術一流。

忽聽副刊編輯在問網絡編輯：我想給朋友群發郵件，又希望他們每個人看起來，是給他們單獨發的，電腦支不支持？

我兀自在這邊笑起來。

本來嘛，發電子郵件，已經夠省心了。

并且，相同的信件復制一下，就可以發給無數人，更省心省力。

甚至不用辛苦復制，直接用群發，只需點擊一下，就可以同時發給無數人。簡直是太高效了！

可是這一來，那些美麗的叮嚀和祝福之辭，是不是看起來比較廉價？所以還要再加一層技術，讓它看起來，像是專門為你寫的。

這是計算機時代情感表達的奇跡——批量生產，批量運抵，批量情感。

查祥生摘自《今晚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