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走他鄉的末日奇跡

徐敏哲+趙媛媛

1945年春季，數百萬盟軍和蘇軍先后深入納粹德國境內，第二次世界大戰的結局早已沒有了任何懸念。此時，為了爭奪第三帝國的軍事和科技遺產，無論是美、英、法盟國還是蘇聯，以及一些與行將就木的希特勒政府尚且有外交關系的中立國，都派出了特別行動隊，搜羅新型坦克和裝甲車輛、噴氣式飛機、各型導彈等德國“秘密武器”樣品、生產設備、技術資料和科研人員，并想方設法帶回本國。于是，一些被很多文章稱為“末日奇跡”的德國武器裝備就有了在異國他鄉“滿血復活”的機會，例如在遙遠的北歐國度上空飛行的兩種噴氣式戰斗機。

從Me P.1101到薩伯29

說起德國梅塞斯密特公司研制的噴氣式戰斗機，大家最容易想到的或許就是著名的“實用化噴氣式戰斗機先祖”——Me262。但梅塞斯密特公司的噴氣式戰斗機作品可遠不止于此。無數的梅塞斯密特“末日戰機”設計在今天看來簡直就是不可思議的頭腦風暴，雖然有些方案即使現在也未必能造出來，但一些設計后來表明是可以實現的，例如Me P.1101。

Me P.1101是德國梅塞斯密特公司于1944年設計的單發噴氣式戰斗機。按照德國空軍的要求，其技術指標包括：在7000米高度上的巡航速度達到1000千米/時，燃料攜載量1000升左右，能夠使飛機飛行1～2個小時，實用升限超過14000米，主要武器為4門30毫米Mk108航炮和4枚50毫米“斗士拳”空空火箭彈或4枚有線制導X-4空空導彈。飛行員座艙裝甲可防御12.7毫米機槍射擊，同時配備增壓密封座艙和彈射座椅。

1945年3月，Me P.1101首架原型機開始組裝，計劃于當年6月首飛。但一個多月以后，蘇聯紅軍就攻克了柏林，第三帝國不久后徹底滅亡。而就在柏林尚未完全被攻占的1945年4月底，美軍小分隊在奧博拉梅爾古地區發現了完成度80%的Me P.1101首架原型機，它此時尚未安裝發動機和武器。同年8月，該機被船運回美國并交由貝爾公司進行測試。貝爾公司的科研人員對其進行修復后，又加裝了美制阿留申J-35渦輪噴氣發動機和武器模型，以X-5研究機的名義成功完成了試飛。美國研究人員發現，Me P.1101竟然還是一架可變后掠翼的噴氣式戰斗機。它的中單翼后掠角可呈35°、40°和45°，當然，調節角度的工作必須在地面上通過機翼調節裝置實施。

不過，Me P.1101的傳說并沒有隨著X-5研究機在1950年的停飛塵封而終結。就在1948年9月，1架與Me P.1101神似的戰斗機在北歐的瑞典王國飛上了天空，它就是有“飛行酒桶”之稱的薩伯29噴氣式戰斗機。

二戰結束前，瑞典空軍的主力是采用德制戴姆勒·奔馳DB605B液冷活塞發動機和后置螺旋槳的薩伯21戰斗機。噴氣式戰機出現后，瑞典科研人員也有所作為，在薩伯21的基礎上換裝英制“妖精”Ⅱ渦輪噴氣發動機，并對其氣動外形略作修改，進而研制出薩伯21R噴氣式戰斗機。不過，薩伯21R在1947年首飛時，各軍事強國的先進噴氣式戰機，如美國F-86和F9F、蘇聯米格-15等也已經或即將試飛。相比之下，薩伯21R的平直機翼、平庸機動性和只有45分鐘（外掛副油箱后可延長至100分鐘）的糟糕續航力就顯得相形見絀了。

就在1947年，瑞典皇家空軍測試了美制F-80（P-80）和英制“吸血鬼”噴氣式戰斗機后，立即意識到了薩伯21R與世界水平的距離。而即使F-80和“吸血鬼”，其飛行性能與當時的頂級戰機——F-86和米格-15相比依然是有不小差距的。于是，瑞典空軍隨即放棄了續購薩伯21R的計劃，轉而引進“吸血鬼”戰斗機。但是，瑞典人并非沒有意識到“吸血鬼”只是差強人意的東西，設計新一代噴氣式戰機的任務再次交給了薩伯公司。

早在1945年，瑞典駐德國使館的情報人員就通過特殊渠道獲得了一些關于Me P.1101的技術資料，并取道瑞士將這些資料帶回了瑞典。考慮到瑞典當時的中立國身份，出動軍事力量進入德國獲取樣機和制造設備是不可想象的。但是，派遣情報人員潛入很多當時已經人去樓空的德國工廠和科研機構，帶走或拍攝相關圖紙則是可以做到的。無論用什么辦法，薩伯公司獲取到了一些來自德國的技術資料，并結合瑞典自身工業條件開發出了薩伯29噴氣式戰斗機，其粗短如同啤酒桶一般的奇特外形為其獲得了“飛行酒桶”的外號。

薩伯29的機身設計或許是和Me P.1101最為相似的了：機頭進氣、中單翼、直進氣道和直排氣管，飛行員幾乎是“騎”在發動機上。薩伯29采用與Me P.1101相似的薄翼型層流翼，起飛后前起落架向后收到機鼻內，主起落架則收到機身-翼根處。和Me P.1101一樣，薩伯29在尾噴管后上方延伸出尾梁來支撐尾翼，這樣機尾離地高度很大。薩伯29的起落架比Me P.1101更短，但也不用擔心起飛時機尾擦撞地面。與Me P.1101相比，薩伯29的機翼后掠角略小，只有25°且角度不可調節。但薩伯29的機翼前緣襟翼和Me P.1101的卻有幾分相似，畢竟當時的瑞典在噴氣式戰機領域算后起的小國，謹慎一些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相比納粹德國“不靠譜”的噴氣發動機，戰后的瑞典可以獲得當時在噴氣發動機領域最為成熟的國家——英國的產品。薩伯29配備有1臺英制“幽靈”渦輪噴氣發動機，推力2270千克。憑借當時一流的發動機和后掠翼，薩伯29A的最大巡航速度達到了1000千米/時，續航力超過1小時，外掛副油箱后可以更長。改進型薩伯29B和無武裝的偵察型薩伯29C加裝了機翼內油箱，成倍地增加了機內載油量。

薩伯29的機載武器也與Me P.1101有諸多神似之處。最初的薩伯29A配備有4門瑞典特許生產的20毫米“西班牙人”Mark V機炮；后期生產的B型增加了4個武器掛架（其中2個亦可掛載400或500升副油箱，瑞典設計師還別出心裁地將副油箱設計得“可以作為燃燒彈使用”），可外掛最多12枚75毫米空空火箭彈或4枚空面火箭彈（包括125毫米、145毫米、150毫米和180毫米4種口徑）。而采用帶加力燃燒室的改進型“幽靈”發動機和前緣“鋸齒”機翼的最終改進型薩伯29F，還可以使用瑞典特許生產的AIM-9B空空導彈。雖然這種初期型“響尾蛇”的命中率依然很低，但至少比有線和無線手動制導的原始空空導彈要“靠譜”許多。可以說，薩伯29F基本上實現了Me P.1101的所有想定，當然此時已經是1954年。endprint

各型薩伯29自1948年生產至1955年，共制造了661架，用戶包括瑞典皇家空軍和奧地利空軍。這些流淌著納粹戰機血液的瑞典噴氣戰機從未參加過任何實戰，卻參加了聯合國在剛果（金）的維和行動。為聯合國維和部隊提供空中支持的11架薩伯29B中有2架墜毀，5架因各種故障無法修復而就地拆毀，只有4架飛回瑞典。當然正應了“失敗是成功之母”這句老話，這些事故和問題也為瑞典空軍和薩伯公司提供了在準戰場環境中使用噴氣式戰機的寶貴經驗，并且讓薩伯公司更加注意到可靠性對于戰機的重要程度。

各型薩伯29在瑞典空軍中服役至上世紀60年代后期，其間有兩次“出彩”的記錄：其一是薩伯29B于1954年在500千米航程中以977.3 千米/時的平均飛行速度創下世界紀錄，其二是薩伯29C于1955年在1000千米航程中以900.6 千米/時的平均飛行速度創造了新的世界記錄。這些都表明薩伯29即使相較F-86、米格-15甚至米格-17等美、蘇的同時代頂級噴氣式戰機也并不遜色。不過，薩伯29作為一種較為簡單的晝間戰斗機，還是不能讓瑞典空軍完全滿意。當薩伯35“龍”服役后，薩伯29逐漸從瑞典空軍一線戰機中淡出，至上世紀60年代后期全部退役。除了少數進入博物館外，大多淪為新型高炮和地空導彈武器的靶機，其中大多數是在固定靶位上作為打地靶的目標被擊毀的。

從Me P.1110到薩伯32

就在“薩伯”29首飛后不久的1948年年底，瑞典空軍要求薩伯公司研制具有夜間截擊和對地/對海突擊能力的新型截擊/戰斗轟炸機。這個思路可以認為是德國Me262戰斗機設計思路的延續——即兩種主要亞型：一種是具有在夜間發現并摧毀大型轟炸機能力的高速截擊機，另一種是可以快速打擊敵方戰術目標且無需己方戰斗機護航的戰斗轟炸機。這種設計理念一度頗為流行，其中的代表型號包括蘇聯雅克-28“火棒/陰謀家”和法國G.450“禿鷹”，至今仍在俄空軍服役的米格-25和米格-31系列戰斗機本質上也是這樣的飛機。

與薩伯29的“德國血緣”相似的情形也出現在了薩伯公司的截擊/戰斗轟炸機身上，這種被命名為薩伯32的戰機也有一個“德國祖宗”——梅塞斯密特Me P.1110。既然Me P.1101只是晝間戰斗機，那么我們也有理由相信梅塞斯密特公司同時規劃著Me262之后新一代“截擊/戰斗轟炸機”的藍圖。不過，這個被稱為Me P.1110的方案更加不走運，僅僅停留在圖紙上，甚至很多細節設計都還沒有完成，納粹德國就已經灰飛煙滅了。最終，Me P.1110同樣在瑞典獲得了“重生”，其各種性能特點出現在了被稱為薩伯32的瑞典截擊/戰斗轟炸機上。如果允許設想，那么有理由認為是瑞典情報人員潛入了或許已經人去樓空的梅塞斯密特公司研發部門，那時他們的感覺或許是像“老鼠掉進米缸里”一般吧。

首架薩伯32截擊/戰斗轟炸機原型機于1952年11月初首飛成功，次年就開始投入量產（薩伯公司的膽量之大可見一斑）并得到了薩伯32的編號和“長矛”的綽號。1953年10月，1架薩伯32在俯沖飛行中實現了超音速并且安全返回，可以說是開創了超音速戰機的先河。與薩伯29相比，薩伯32采用了后掠角35°的下單翼和兩側進氣設計，加上強勁的英制“埃文”RA.7發動機（后由瑞典特許生產），使其成為上世紀50年代研制的同類機型中當之無愧的佼佼者。

1955年開始服役的薩伯32A為雙座戰斗轟炸機，其固定武器包括4門“西班牙人”Mark V機炮，翼下掛架則多達12個，最大載彈量可達3噸，這在當時堪稱是很強大的性能。薩伯32A可攜帶航空炸彈和口徑60～180毫米的各種空射火箭彈，不僅具有很強的對地突擊火力，也有一定的對空作戰能力。1958年，薩伯公司又為其集成了Rb04空艦導彈。這是瑞典自行研制的第一型空艦導彈，也是世界上第一種同時具備主動雷達制導和末段掠海飛行能力的空射反艦導彈。其最大速度0.95馬赫，最大射程20千米（改進型可達32千米），采用聚能破甲爆破戰斗部，即使放在今天，這些也不算是很落后的性能。薩伯32A的機頭內裝備有雷達測距器，一部分薩伯32A在機身下方安裝了法國設計、瑞典制造的PS431對地/對海攻擊火控雷達吊艙。

1958年服役的薩伯32B則是雙座截擊機。此時已經有了“全天候”（可以應對較為復雜的氣象條件）的概念，于是薩伯公司也趕了這個時髦，將薩伯32B定義為“全天候截擊機”。作為強調空戰性能的改進，薩伯32B換裝了推力更為強勁的英制“埃文”Mk47A發動機并擴大了進氣口以滿足發動機的需要，原先簡單的光學瞄準具也換成了薩伯公司研制的S6火控系統和美國休斯公司的AN/AAR-4 紅外搜索跟蹤傳感器，機頭內則安裝了火控雷達。機載武器方面，薩伯32B采用4門30毫米“阿登”機炮取代了薩伯32A的20毫米機炮，此外還可以攜帶4枚AIM-9B“響尾蛇”空空導彈。

薩伯32A和薩伯32B的生產一直持續到了1960年。此后由于更新一代的薩伯35“龍”系列全天候戰斗機的出現，薩伯32B逐漸淡出瑞典空軍戰斗機部隊。但“龍”的功能比較單一，雖然空戰性能不錯，執行多任務能力卻較弱。于是，薩伯32A在瑞典空軍中一直服役到1978年，隨著薩伯37“雷”多用途戰機服役后才從瑞典空軍中逐漸淡出，其中一部分被改造成為薩伯32C偵察/攻擊機。薩伯32B則被改造為薩伯32D拖靶機和薩伯32E電子干擾機，兩者在瑞典空軍中一直服役到1997年。此時，瑞典最先進的現役戰斗機也就是JAS39“鷹獅”（薩伯公司航空事業部門已經為英國BAE公司所收購，故不再使用“薩伯”的名號）的A/B型也已經完成了試飛并加入了瑞典空軍的戰斗序列。

“山寨”與原創

除了薩伯29和薩伯32系列噴氣式戰機，受益自德國“末日科技”的瑞典自產武器還有：采用德國ⅩⅪ潛艇技術研制的“天龍”級潛艇、參照德國“追獵者”和E-75計劃等驅逐戰車設計制造的S型坦克等等。但是，這并不意味著瑞典軍工科研人員只會“山寨”而缺乏創造性。在掌握了噴氣式戰機以及超音速噴氣戰機的設計原理之后，瑞典航空科研人員兼收并蓄、舉一反三，從而設計制造了以薩伯35“龍”、薩伯37“雷”和JAS39“鷹獅”為代表的三代自研超音速噴氣式戰機，從而使瑞其躋身于世界上屈指可數的幾個能夠自行設計制造超音速乃至兩倍音速噴氣式戰機的航空工業強國之列。而瑞典的造船工業此后也設計建造了“水怪”級、“海蛇”級、“西哥德蘭”級和“哥特蘭”級等同時代潛艇中的佼佼者，使其成為潛艇制造領域的世界級強國。由瑞典主導研制的CV90-120輕型（有些國家稱為中型）坦克，很可能成為未來很多歐洲國家陸軍的主戰裝備。這一切都源于哪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們誕生在瑞典，它們是武器，它們很優秀……僅此而已。

（編輯/ 筆嘯）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