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嘆息

◎黃榮才

一聲嘆息

◎黃榮才

小丁要出門的時候，他的老婆小柯還在睡覺。小丁撫摸八個月大的雙胞胎兒子丁再發、丁順發的時候把小柯也吵醒了。昨夜太瘋狂了，小柯感覺小丁好像是新婚燕爾，小柯看著小丁的雙眼里盛滿柔情：“路上小心點，開慢一點。”“嗯”小丁彎腰用自己的臉貼了貼小柯的臉，站起身來的時候又俯下去，親了小柯一下。雙眼再次在兩個兒子身上停留片刻，說聲“好好照顧兒子”，然后拉門出去。小柯沒聽得太清楚，就翻身又睡過去了。

小丁和小柯結婚已經四年多了，兒子剛剛八個月。有朋友和小丁開玩笑說前幾年是讓小柯的土地閑置了，沒想到后來一炮打響，弄出個“炮打雙燈”。小丁的笑容也幾乎天天掛在臉上。小丁數代單傳，到了他這里，突然就來個雙胞胎，孩子滿月那天，小丁那在鄉下的父親激動得見人就撒煙，小丁的母親則是給村里的家家戶戶都分了兩個紅蛋。小丁的父母還準備了一大堆的東西，帶著小丁到祖祠祭拜祖宗。很久以后，小丁的頭腦中還回蕩著父親那激動的聲音：“各位祖宗啊，丁家有后了。”小丁發現父親的腰桿挺直了不少，前兩年可不是這樣。那時候小丁結婚兩年了，可是小柯的肚子還是絲毫沒有動靜，正月十五祭拜祖宗的時候，小丁的父親已經被從主祭隊伍里悄然除名了。鄉下人講究，結婚都兩年還沒有孩子，更不用說男丁，那是有點抬不起頭來，已經有流言在村里傳來傳去了。小丁父親的腰佝僂了不少，不是農活累的。

小丁下班一回家，常常看著兒子，逗著兒子。小柯很陶醉地看著這一幕，不過有幾回她也發現小丁的目光里飄過憂郁，甚至有一回她還聽到小丁的一聲嘆息。小柯想起也有人當著小丁的面說過“兩個孩子的撫養和以后的培養，任重而道遠”的話，確實，多了兩個孩子之后，家里的經濟緊張了。小柯不安地和小丁說等孩子周歲后自己也出去打工，小丁每次都用力揮手拒絕說養家是男人的事。

小丁走到樓下，回過頭看了看自己家的窗戶，窗簾拉得嚴嚴實實，老婆和兒子都還在酣睡呢。小丁突然有種想流淚的感覺，趕快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小丁是個司機，小丁開的是局長的車。局長是小丁的遠房表叔，當上局長后就讓小丁當了駕駛員，說用自己的人放心。小丁原來考駕照只是考著玩，沒想到有一天能當上局長的駕駛員，自然盡心盡力，自己的親戚，何況局長對小丁確實不錯，局長還不時到小丁家串門，收獲的都是感激的話。

小丁把車開出小區，繞到郵政局，把一封信塞進郵筒，聽到信“咚”的一聲掉進郵筒，小丁的心也忽地一下。很久沒有寄信了，有了手機和電腦，寫信幾乎成為很奢侈的事情。小丁晃了晃腦袋，重新啟動車子，到局長家接上局長就出發了。今天他們要到省城里，有好幾百公里呢。

小丁出事的時候，小柯還在睡覺。小丁單位辦公室的人掛不通她家里的電話，只好直接上門按門鈴。因為擔心吵到兩個孩子，小丁家的電話一向是拔掉插線的，小柯的手機也是關機。當小丁從夢中被吵醒的時候，兩個孩子也醒了，哇哇地哭起來。小柯很不高興地開門，沒等她開口，辦公室的人就火急火燎地告訴她：“小丁出事了，他的車在經過回頭彎的時候掉進深溝。”小柯哇地哭起來，一時一個大人和兩個孩子哭得一塌糊涂。辦公室的人沒敢告訴小柯，小丁和局長兩個人都當場死亡，交警部門根據車牌號碼通知單位，單位的副局長已經過去確認，在電話里說“慘不忍睹”。也難怪，回頭

彎是出縣通道的一處必經之路，因為盤旋多次而聞名，而且公路外側是近百米的懸崖，每年都會有幾部車掉下去，還沒有人生還過。那么高，車都成爛鐵，何況是人。

交警部門把事故定性為意外交通事故，至于是機械故障還是操作不當，不好查證，也沒多大必要查證了，畢竟兩個人都死了。小丁和局長的喪事分別舉行，保險公司賠了一筆錢。在小丁的喪禮上，小柯哭得很傷心，她一直在心里自責：是不是前一天晚上自己和小丁太瘋狂了，大半夜沒睡，讓小丁的精力不夠出了意外？看著小柯和兩個孩子，許多人都發出唏噓聲，“可憐的小柯，可憐的孩子，剛要過上好日子就遇上這么悲慘的事情。”也有鄉下的親戚說，幸虧有這兩個孩子傳宗接代，要不然連靈牌都不知道怎么寫。

小丁的喪事辦完好幾天，登門慰問和同情的問候開始時如潮水涌來，如今又如潮水退去。任何事故都是這樣，只能暫時進入他人生活，永遠的傷痛只是親人。小柯從小區物業抱回了一疊訂閱的報紙雜志。小柯發現有一封信，小柯很奇怪，小柯記得和小丁結婚后就再也沒收過信了。打開信封，小柯發現里面有兩張保險公司的人身意外傷害的保單，保額各50萬元，受益人是丁再發、丁順發。小柯發現除保單外，還有一張醫院的診斷說明書，是小丁的，診斷書上寫得很明白：小丁患有終身不育的病癥。小柯頓時哭得撕心裂肺，淚眼朦朧中，小柯發現兩個兒子越來越像經常來家里的那個人。小柯的頭腦中晃過小丁看著孩子偶爾飄過的憂郁目光，還有那一聲嘆息。小柯決定搬回鄉下老家，和小丁的父母一起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