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懷單純

龍德芳

1984年5月，我和幾位同學被學校推薦參加全國統一高考，有機會升入師范類大學深造。離高考只有兩個月時間，我們被安排到宣威一中插班強化復習應考。這樣一來，待我們下課回到學校時，早已過了開飯時間，但自己一點不用擔心，每次回來，宿舍里的同學早已把飯打來放好了。由于師范期間學習的課程與程度明顯不能適應高考，就必須日夜苦戰，根本沒時間洗衣服、被子等，可室友卻幫洗了，同班女生還會一針一線把被子裝釘起來。同年9月，我順利進入云南師范大學學習，大學4年間，盡管我家庭非常困難，假期回家都很難有什么錢帶在身上，但我還可以借錢給其他同學應急，就因為有五六位宣威師范的同班同學，一直從他們微薄的工資中拿出錢來資助我。沒有學校的公平公正，我進不了大學；沒有同學的無私幫助，我很難順利讀完大學。三十年來，我一直感念當年學校風清氣正的校風，更追懷同學問彼此無猜的單純，這成了我生命中不可磨滅的記憶。

正是當年這些同學將年少的單純變為行動，而沒去計較得與失，使我心中留下了單純的底色，在面對生活中無數關乎得與失的選擇時，有了衡量的標尺。

如果為了應世，而把單純的心性任意地驅趕了，這不僅是成長的缺憾，也會有人格的短板；命運的攫取和賜予，生命的繁復與敲擊，永遠敵不過的，只是一顆熱愛生活的熱烈而單純的心。

現實中我們卻越來越難見單純的心，更多的是精明而精致的人。我們何以弄丟了這種單純？

1986年，臺灣的陳映真問馮驥才：“‘文革破壞了中國的傳統文化，有沒有破壞得更厲害的東西？”馮想了想，說：“有，它破壞了人的單純和樸素，人的本質被破壞了。”陳問害處是什么，馮說，如果每一個純真的人都變得油滑、老練而且精明，那么整個社會就壞了。人們說世上最好的地方是家，因為那是不需要設防的地方；人們之所以覺得孩子可愛，也是因為孩子的心靈沒有圍欄。人變得精熟之后，人和人之間全是算計、提防、懷疑，唯獨沒有了信任和真情，那么人回不去了，整個社會也就回不去了。

北京大學錢理群教授鞭辟入里地指出：“我們的一些大學，包括北京大學，正在培養一些‘精致的利己主義者，他們高智商，世俗，老到，善于表演，懂得配合，更善于利用體制達到自己的目的。這種人一旦掌握權力，比一般的貪官污吏危害更大。”那么，培養“精致的利己主義者”，會不會已經提前到了我們的中小學？

作家王安憶對即將逝去的巴金說：“現在，我們要孤寂了，那一個時代逐漸成了追憶，沒有依傍，要由我們獨自擔綱起自己的日子。我們能擔綱得起嗎？我們能像您那樣自省，以告誡來者？我們孱弱的精神能承起您的熱情，以傳給來者？”作為塑造最復雜未來之才的教師的我們，又何嘗不是如此戰戰兢兢？

無論世相多么詭異而復雜，無論現實多么骨感而無力，我們仍然追懷單純，在更多后生身上去感染單純。木心先生有言：“最佳景觀：難得有一位渺小的偉人，在骯臟的世界上，干凈地活了幾十年。”

責任編輯：晏祥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