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德拉：唯靈魂不可征服

■徐劍梅

我走過那條漫漫自由路。我試著不躊躇，路上也邁錯過腳步。但我發(fā)現(xiàn)一個秘密，那就是爬上一座大山后，你會發(fā)現(xiàn)更多山還待去攀登。

——《漫漫自由路》

納爾遜·曼德拉，領導廢除種族隔離制度的南非國父，名滿天下的諾貝爾和平獎得主，在我們這個眾聲喧嘩的時代受到最高程度和最大規(guī)模集體敬仰的人物。

對曼德拉的贊頌汗牛充棟。對他自己，唯已故香港歌手黃家駒的《光輝歲月》最具直抵內(nèi)心深處的力量。無論何時何地歌聲響起，縱不能再如年輕時那般心潮澎湃，眼底總有一點熱意和淚意。據(jù)說，當年曼德拉請人將歌詞譯成英文，聽罷潸然淚下。

黃家駒1990年3月創(chuàng)作《光輝歲月》，當時曼德拉剛剛出獄一個月。從1962年8月再度被捕到1990年2月重獲自由，從44歲到71歲，他服刑27年，被單獨關在荒涼海島監(jiān)獄的一間狹小牢房里，屢遭看守虐待。因長時間在烈日下的采石場做苦工，他的眼睛從此受不了強光刺激。

“鐘聲響起歸家的訊號/在他生命里仿佛帶點欷 /黑色肌膚給他的意義/是一生奉獻膚色斗爭中……”

為了理想和信仰，激昂慷慨，堅貞不屈，這樣的仁人志士古今中外不算罕見。難得的是曼德拉不僅有理想和信仰，而且有平和的理性。

1964年被判終身監(jiān)禁時，他在法庭上發(fā)表了長達4個小時的演講，神情鎮(zhèn)定——“我懷有一個建立民主和自由社會的美好理想，在這樣的社會里，所有人都和睦相處，有著平等的機會。我希望為這一理想而活著，并去實現(xiàn)它。但如果需要的話，我也準備為它獻出生命。”

1990年2月，他在全世界的歡呼聲中重獲自由，態(tài)度甚至更加平靜：“當我走出囚室邁向通往自由的監(jiān)獄大門時，我已經(jīng)清楚，自己若不能把痛苦與怨恨留在身后，那么其實我仍在獄中。”他以善良和寬恕，作為新南非國家團結的黏合劑。

疲倦的雙眼帶著期望，殘留的軀殼亦能繼續(xù)迎接光輝歲月。黃家駒的歌詞仿佛神奇的預言。多數(shù)人一生的華彩樂章早早、草草終止于青壯年時代，但曼德拉不然，為廢除種族隔離制度而進行的斗爭、72歲之前的年輪，不過是他的前半生。

后半生里，曼德拉贏得1994年大選，成為南非歷史上首位黑人總統(tǒng)。盡管被批評任內(nèi)雖重視人民卻忽視政策，但誰都不能否認他的功績——主導后種族隔離時代南非的民族和解與政治轉型，實現(xiàn)政治權力的穩(wěn)定交接。他確無一雙魔術之手，不能幫助國家和同胞立竿見影地擺脫貧困、犯罪和種種社會問題，但他對待權力的姿態(tài)和對制度的建設，保障了南非作為多種族、多部族共處的彩虹國度內(nèi)部的持久和平。

上世紀90年代，是整個非洲大陸從一黨制向多黨制選舉大規(guī)模轉軌的時代，五六十年代民族獨立運動中涌現(xiàn)的非洲領導人，鮮有主動掛冠求去者；而在多黨制選舉中上臺的首批新生代領導人中，處心積慮再三謀求連任者比比皆是。

曼德拉卻是異數(shù)。1999年首個總統(tǒng)任期屆滿時，他若想連任易如反掌，但他果斷宣布退休。這個愿意為信仰把牢底坐穿的人，不愿意為權力而多戀棧一天。他用前半生證明了自己威武不能屈，又用后半生踐行了富貴不能淫。世人趨之若鶩的權力名利，于他竟果然如浮云。

獨對鐵窗的漫漫歲月里，曼德拉時常念誦19世紀英國詩人威廉·亨利在病榻上創(chuàng)作的詩篇《不可征服》，末段儼如誓言：“命運之門何其狹窄，不要緊/刑罰折磨何其嚴酷，沒關系/我是自己命運的主宰，我是自己靈魂的統(tǒng)帥。”

誰的一生不曾經(jīng)過彷徨的掙扎？而風雨中始終抱緊自由，囹圄中堅信可改變未來，問誰又能做到？

繽紛色彩閃出的美麗，是因它沒有分開每種色彩。在人性的光譜里，曼德拉一生所添顏色，何等絢爛，耀人眼目。

·錦 言·

不能等著天下好了才決定做一個好人。每個人都可以是美好世界的種子。種子多了，時令到了，社會也自然會朝著好的方向走。現(xiàn)在的時務就是從一個封閉的社會走向開放的社會。我們每個人都是社會環(huán)境的一部分，你多一份悲觀，這個社會就多一份悲觀。

——列夫·托爾斯泰《寬以待人》

西諺云：沒有一滴雨會認為自己造成了洪災。當一個惡行的鏈條足夠漫長，長到處在這個鏈條每一個環(huán)節(jié)的人都看不到這個鏈條的全貌時，這個鏈條上的每一個人似乎都有理由覺得自己無辜。

——劉瑜《觀念的水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