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宏
傅山,是一位斗士。前半生,還在明朝的時候,他作為山西的學生領(lǐng)袖,為袁繼咸的昭雪平反積極斗爭,為反對宦官專政以及當時暴政領(lǐng)導全省諸生進京請愿,持續(xù)半年之久,可以說這是中國歷史上第一次學生運動。歷史又殘酷地把他帶進了清朝,于是他開始從事反清運動,甚至入獄備受折磨,絕食九天,抱定必死的決心堅持斗爭,后來獲釋,從此后成為與清政府不合作的文壇領(lǐng)袖和代表,以73歲的高齡絕食七日以拒做清政府的官吏。傅山名垂青史不僅僅是因為他的氣節(jié),空有氣節(jié)沒有影響力是遠遠不夠的,傅山的影響力是足夠的,這來自他卓然超群的才華。這一段血腥而動蕩的歷史、矛盾而痛苦的時代,偏偏出現(xiàn)了顧炎武、黃宗羲、王夫之等一批杰出的哲學家,形成了第一次民主思潮,中國文學史又一次在腥風血雨中形成了思想解放的活躍局面,就像戰(zhàn)國時代的百家爭鳴。傅山和顧、黃、王等六人被梁啟超稱為“清初六大師”,其中傅山多才多藝,在多個領(lǐng)域都有建樹,為其他人所不及。他博覽經(jīng)史諸子,參研佛道,精通音韻學,擅長金石學,時人稱他“學究天人,道兼仙釋”“博極群書,時稱學海”;他的詩文慷慨蒼涼,書法各體皆精,繪畫古雅入神。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他竟然還是一位出色的醫(yī)生,有《傅青主婦科》一書名世。真是“其才品海內(nèi)無匹,人不能盡識也”。
這些文人斗士沒有阻擋住滿族人的鐵蹄,清朝取而代之是不可逆轉(zhuǎn)的事實,尤其是康熙親政以后采取了一系列的政策,減免賦稅,停止圈地,對漢族知識分子實行懷柔政策,極力籠絡(luò),政局漸漸穩(wěn)定,明朝的大勢已去。傅山出獄后退隱山林,潛心于學術(shù)研究和書畫創(chuàng)作,20年不見生客,但是許多著名學者慕名來訪,在山西形成了一個文化現(xiàn)象。這20年,是傅山書法作品的高產(chǎn)期,且書風趨于成熟,狂草是他的最高成就。
傅山一直是個倔強正直的人,孤傲不群,而且鐵骨錚錚,用清政府的話說就是冥頑不化,在書法上,他強調(diào)的是人格形象,偏執(zhí)地認為“人格形象”直接決定書法格調(diào)高下。他在詩中寫道:“作字先作人,人奇字自古,綱常叛周孔,文章不可補……”但是他也暴露了自己的矛盾思想,他評論王羲之,強調(diào)得更多的是王羲之的個性和國事之態(tài),對顏真卿更是頂禮膜拜其骨氣,而對趙孟頫和董其昌就不以為然了,就是對人的喜歡與否,還有政治上的原因。可是傅山傅青主先生,一邊看不慣趙書的軟美、淺俗,一邊學趙書一學就像,認識理解一個人需要時間,明亡,國破之恨無法釋懷,傅山此時更容易遷怒于趙孟頫,那時他說“予極不喜趙子昂,薄其人遂惡其書,痛惡其書淺俗如無骨”。隨著清朝統(tǒng)治的日益鞏固,社會逐步穩(wěn)定與繁榮,出現(xiàn)了康乾盛世,對比晚明時期的混亂與腐朽,思想家傅山肯定會與時俱進,重新思考,畢竟,一個知識分子,真正的仕,他的社會責任在于國泰民安,而不是個人虛名。他終于發(fā)現(xiàn)伴隨趙孟頫一生的痛苦,不在于懷才不遇,而在于他的內(nèi)心的自責與愧疚。趙所作的《罪出》詩一首,心中的悲傷之情更是溢于言表:
在山為遠志,出山為小草
古語己云然,見事苦不早。………
他無法從這種矛盾與痛苦中解脫出來,于是他攜妻管道升做了虔誠的佛門弟子。也許年老的傅山漸漸領(lǐng)悟到了趙孟頫的別樣掙扎,作為一個知識分子在生與死、名節(jié)和責任之間的選擇,此時的傅山開始理性地看待趙孟頫,也許他意識到一位知識分子對文化的傳承的重要歷史意義。于是他在《秉燭》一詩中這樣寫道:“秉燭起長嘆,其人想斷腸。趙廝真足奇,管婢亦非常。醉起酒猶酒,老來狂更狂。斫輪馀一筆,何處發(fā)文章?”他終于公正地認可了趙孟頫夫婦高超的藝術(shù)成就,畢竟“功名亦何有?富貴安足計。惟有百年后,文字可傳世”。蒙古大軍征服了南宋,而趙孟頫則以優(yōu)秀的漢文化征服了大汗的子孫,他把一個文人的微薄之力發(fā)揮到極致,我們還能夠茍求他什么呢? 也許傅山是領(lǐng)悟到了這一點,王鐸當時已經(jīng)投降清朝,身負“貳臣”之枷鎖,但是傅山從未斥罵,甚至將王鐸作為書法的榜樣教育兒孫,這不是傅山的性格,但這是傅山作為一代大學者的睿智與大度,而且傅山的草書受王鐸的影響也很深。兩個人都在晚明時變革書風,都是筆力雄奇,咄咄逼人,兩個人在青年時代都那么桀驁不馴、大愛大憎,都繼承了晚明以來的浪漫主義精神傳統(tǒng),只是晚年的王鐸已經(jīng)無力再高舉反叛傳統(tǒng)的旗幟,而傅山繼續(xù)向古淡柔媚的時風唱著反調(diào)。他提出的著名的“寧拙毋巧,寧丑毋媚,寧支離毋輕滑,寧真率毋安排”主張,與王鐸的書法美學思想相呼應(yīng),郁勃、渾脫、雄奇、宕逸的境界正是傅山獨特杰出的品性胸懷、學問文章的一種跡化。
傅山的學問深不可測,當時的交往是典型的“往來無白丁”,往來的都是赫赫有名的大學者,他們互相影響,又都作為明朝遺民,于是傅山就不知不覺地形成寄托胸懷、抒發(fā)意向的堅決不帶任何奴氣的遺民書風,力圖擺脫技法規(guī)則束縛,注重個性宣泄,恣意揮灑,氣吞萬里,從點畫到章法,都不受任何約束,大筆濃墨,縱橫纏繞,激情四射。他的草書是技法和哲學高度統(tǒng)一的典型,所謂“高韻深情,堅質(zhì)浩氣,缺一不可為書”,在傅山的草書中得到了最好的證明。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