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是一個國家或地區的政治、經濟、文化中心,其發展歷程集中反映了所在地域的歷史文化進程,是人類文明成果的集中反映。中國北方草原文化是中華多元一體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同時也是具有鮮明地區特點、民族特點的區域文化。古代北方地區的城市發展是古代北方草原文化歷史的重要組成部分,從古代北方草原多民族在不同歷史時期的政治、經濟、文化發展實際出發,探討北方地區城市形成、發展與文明進程的關系,才能正確認識北方地區各時代、各民族在城市文明方面的歷史經驗,認識古代北方地區城市的草原文化特色并為當代的發展提供借鑒。
一、北方地區城市發展階段特征及歷史作用
城市的發展具有階段性特征,在此根據北方草原地區城市發展特征將其劃分為萌芽期、肇始期、發展期、繁榮期和轉型期五個階段。
(一)萌芽期——草原史前文化中的城市雛形。內蒙古中南部地區和東部的西遼河上游一帶自然環境優越,是我國北方地區人類最早聚居的重要區域。在新石器時代和青銅時代,這兩個地區出現了圍墻、環壕等具有城郭意義的建筑形式,主要是新石器時代晚期的老虎山、紅山等文化遺址。在史前社會聚落中出現的圍墻、環壕等屬于聚落設施,是城市的萌芽。
(二)城市肇始期——周秦漢時期。中原王朝的統治勢力深入到北方草原地區,在當地興建的城市主要有西周時期的“南仲城”,戰國時期趙國的城市代郡、云中郡,燕國的右北平郡、秦國的上郡等城。秦漢時期沿用戰國燕趙秦三國既汶郡縣并新建許多郡縣,有朔方、五原、云中、定襄、雁門、代等郡級城市。當時草原民族對定居城市需求不強,但有一些類似于城郭的統治中心,諸如匈奴的“單于庭”、“龍城”。同時,在匈奴活動的草原地區,有為安置漢族降人所建的趙信城、范夫人城等。
城市肇始期的主要特征為:中原諸國為防御北方各族的南下,在北部邊疆設立郡縣,建立了以郡治為中心城市,輔之以縣城、防御性邊城的軍政管理體系。從這一時期開始,北方地區產生了真正意義上的各級城市。此時尚未有關于草原民族興建本民族城市的記載。
(三)城市發展期——魏晉北朝隋唐時期。拓跋鮮卑在漢代成樂城舊址上修建盛樂城(即今和林格爾縣土城子古城),是草原上最早的都城。北魏為防御柔然構筑軍鎮防御體系,建立六鎮,包括沃野、懷朔、武川、撫冥、柔玄、懷荒,也屬于不同規模的城鎮。隋唐王朝為防御北方突厥、契丹等族的侵擾,修建了一系列軍事防御、政治羈縻型城市。隋朝設置大利城,修筑金河、定襄等城。唐朝修建安東、東夷、燕然、瀚海、單于、安北等六座都護府、三座受降城。回鶻汗國在漠北鄂爾渾河谷興建都城哈刺巴拉哈斯,另外還有合羅川(額濟納河)下游的公主城、克魯倫河畔的可敦城等。
城市發展期的主要特征為:北方地區先后為多個草原民族割據政權統治,其所建城市集中在內蒙古中南部地區,但是在北方草原縱深地區建筑的城鎮還不多。北方草原民族以建筑都城為標志開始興建自己的城市。
(四)城市繁榮期——遼夏金元時期。遼夏金元建立都城、路城等較高級別的城市,掀起建設城市高潮。契丹的城市分為五類,即都城、一般州縣城、投下州軍城、奉陵邑和邊防城,契丹以五京(上京臨潢府、東京遼陽府、南京析津府、中京大定府和西京大同府)為中心,下設府、州、軍、縣、投下軍州和邊防城,金代城市多沿襲遼并有所發展。西夏在內蒙古西部設立黑水鎮燕軍司(今額濟納旗黑城)等城鎮。遼金時期,以都城為中心的各類城市數量大增,出現了城市網絡體系,城市功能趨于完備。
蒙元帝國在前代基礎上實施大規模的城市建設。大蒙古國時期興建了首都哈刺和林城,忽必烈在漠南興建上都城,形成了以上都為中心、輔以各級路府州縣治所城市和諸王投下鎮城的草原城市體系,主要包括上都、大同、大寧、寧昌、應昌、全寧等路城及汪古部投下諸鎮城等。元代中期又修建了中都城。
城市繁榮期的主要特征為:北方草原諸族先后大規模興建各級城市,形成北方草原城市體系,并在城市建設中較多地融入草原文化因素,凸顯草原城市特色。
(五)城市轉型期——明清時期。明初在北方地區設置諸多衛所級城池,如開平衛、東勝衛、云川衛等,不屬嚴格意義上的城市。明中期俺答汗興建歸化城,即今天呼和浩特市的前身。清代在北方地區設置府州廳縣等行政建制,多數建有城郭,如東部區的赤峰、多倫諾爾城,中南部的綏遠城、托克托城、東勝、包頭等,阿拉善地區的建國營、定遠營等城。
城市轉型期的主要特征為:城市逐漸發展成當地的政治、經濟、文化中心。隨著近代化步伐的加快,社會的發展促使傳統古代功能單一的城郭向政治、經濟、文化集聚的近現代城市轉型。
在中國古代,諸游牧一狩獵民族在北方地區所建城市起到了拓展草原文化的作用,尤其是10世紀以后所起的作用和影響越來越大,其所承載的草原文化特質持續不斷地與中原漢文明高度融合,共同構成了中華民族多元一體的文化格局。
二、北方地區城市選址和格局體現的草原文化因素
草原民族興建的城市在選址和格局上多依據草原政治文化傳統、游牧一狩獵的生產生活方式以及“崇尚自然”的理念等因素。
(一)城市選址。北方地區城市建設的選址因素可以歸納為,政治統治的需要、優越的軍事戰略地位、優良的自然生態環境、便利的交通和商貿往來之便等幾方面。
北方地區城市的選址往往與其功能定位和興建主體有重大關聯,例如中原王朝軍政管控型城市的興建往往主要考慮軍事戰略、交通位置以及如何更有效地實施管控等因素。而草原民族興建的城市有時會基于本民族發源地或以興建的城市作為統治權力的象征,如回紇汗國的都城哈剌巴拉哈斯城,契丹、女真時期的五京以及大蒙古國時期的哈刺和林城。
有一些城市的興起與當地的社會發展、商業貿易繁榮有重大關聯,例如清代中后期興起的赤峰、多倫諾爾、包頭等城市。
還有一些較高級別的城市選址因素是多重的,例如:元上都是一座在都城規劃方面具有蒙漢民族文化融合典范價值的中國北方草原都城。元上都所在的金蓮川草原自古以來就是水草豐美的天然牧場,蒙古統治者建都于此,滿足了“逐水草遷徙”的游牧生產生活方式,既可以在此地開展一系列的政治、經濟和文化活動,又可以按照蒙古舊俗舉行蒙古宗王和貴族的宴會、狩獵、祭祀等活動。
(二)城市格局。歷代草原諸民族在興建城市時,多將游獵民族“逐水草而居”的非定居生產生活方式與中原傳統聚落定居方式相結合,將草原文化的理念融入到城市建設中,不斷開創新的城市模式,為后世中國城市發展注入新的活力。 遼上京分為南、北兩城,北面是皇城,南面是漢城,目前所見上京城遺址總體布局呈“日”字形,這是上京的完整形制。上京城的建城理念吸收了唐、五代時期中原地區的建城觀念,同時又把中原地區的建城觀念與契丹族的政治統治方針相結合,貫徹到遼上京的建設中去,其總體特征表現出了多元文化的特點。遼上京皇城、大內呈相套狀,以大內為核心,其他各類建筑輻射而建。從皇城內發現的各種遺物以及所建寺、廟、觀、住宅、院落等遺跡可以確定,以皇帝為核心的契丹貴族應當就居住在這座城中。漢城內的樓、井肆、回鶻營、驛館等,也呈現出按照漢、渤海等定居民族的習俗設計的主導思想。上京城“日”字形的北、南兩城,與契丹“以國制治契丹,以漢制待漢人”的統治方針吻合,北面的皇城有很強的民族特點。《遼史·百官志一》記載:“契丹北樞密院。掌兵機、武銓、群牧之政,凡契丹軍馬皆屬焉。以其牙帳居大內帳殿之北,故名北院”,契丹南樞密院則在“大內帳殿之南”。
元上都城的基本格局包括城區、關廂和鐵幡竿渠,城區采用了中國古代中原傳統的都城規劃設計傳統,分為外城、皇城、宮城三重城環套形制。其中,宮城是皇帝的起居和處理朝政之處,皇城之內多為各級官署、寺廟等機構所在地,外城為蒙古皇帝行宮昔剌斡耳朵和貴族駐扎、集會和游獵之所在。從現存遺跡可知,外城由一道東西向呈外弧形的隔墻分隔為互不相通的兩個部分,再結合文獻記載可知,皇城以北部分應為“北苑”,皇城以西部分應為“西內”。北苑是蒙古貴族培植奇花異草、圈養奇珍異獸之地。西內以棕殿為主,是蒙古貴族舉行詐馬宴的地方。
三、北方地區草原城市建設x,-l當代的啟示
(一)城市建設要與生產力及文明發展程度相適應。傳統觀念認為,北方草原上生活著的游牧民族多數情況下以“逐水草遷徙”,居住在“穹廬”、“氈帳”之中。這種中國傳統文獻中的描寫容易給人們造成一種思維定勢,認為定居生活、城市建設似乎與游牧民族無關。實則不然。通觀北方民族史可知,歷代游牧或狩獵民族通過努力強盛起來,與中原漢族社會進行多方面的交流,開創草原政治、經濟、文化的建設,其中一項重要活動就是興建草原城市,而其關鍵因素便是生產力發展及文明進步達到一定程度。
公元413年,鐵弗匈奴赫連勃勃建筑了大夏國都城統萬城。這座城地處無定河北岸毛烏素沙漠東南邊緣,建設時用工達10萬之眾。全城分東、西二城,外圍建有郭城,西城為內城,其東側為宮殿所在地。城墻用三合土板筑,墻體厚實,極為堅固。城門外緣筑有馬面、角樓,城中宮殿極豪華。《晉書》卷130《赫連勃勃載記》:“華林靈沼,重臺密室;通房連閣,馳道苑園。”但考古并未在城中發現多少街衢房屋遺址,可見當時居戶并不多。因統萬城區處于扼控河套以南地區的古道上,在這里建一軍鎮或置都城本不足為奇,但因此城設計、建筑所用材質、規模及形態都過于奢侈,脫離了當時大夏國的生產力水平、經濟水平。城池剛一建成便受到北魏拓跋燾的批評,認為赫連勃勃“蕞爾小國,而用民如此,雖欲不亡,其可得乎?”大夏國最終滅亡于北魏,統萬城的興衰從反面說明了城市建設必須與社會生產力水平相適應的道理。
鮮卑、契丹、黨項、女真、蒙古及后來的滿洲等民族進入中原地區形成北方民族城市建設高潮。這些民族在興建城市時均充分吸收和繼承前代或同時代其他政權的城市建設經驗,使得這一時期的城市建設能夠適應當時的生產力和文明程度向前發展。城市興起與發展的這一軌跡延伸到清朝統治的前、中期仍然是通暢的。清朝在皇都北京、舊都盛京以及承德城的重建與擴建中取得的成就,集中反映了該時期中國社會物質文化和精神文化都已上升到了新的高度。遺憾的是由于滿清在王朝的晚期逐漸走向腐敗和保守,又遭遇了西方列強的侵略,致使這時期的城市發展軌跡出現曲折,城市建設被卷入了半殖民半封建社會的洪流。
古代北方民族在曲折中對中國城市建設作出了貢獻,同樣也傳達出了城市建設與城市發展的規模、速度、形態、功能要與當代生產力的性質、水平,文明程度及它們的發展前景相適應的信息。城市是生產力和文明發展到一定階段的產物,城市的形成、發展又成為推動生產力和文明進一步發展的強大力量。要尊重城市發展的這一規律,進行現代城市建設既不能落后于形勢及發展的要求,也不能脫離實際走得過快、過遠。
(二)草原地區的城市建設要與自然生態環境協調。城市雖然是人口大量聚集的場所,但仍然不能脫離與其周邊的山水、林草等自然環境的密切聯系。城市建設過程中首先要考慮的是自然生態環境狀況,城市建設要與周圍的生態環境相適應,這與草原文化的核心理念之一“崇尚自然”是一致的。
元上都的選址因素當中,自然環境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方面。元上都位于內蒙古錫林郭勒草原的東南部,地貌為低山丘陵,海拔為1300米,氣候為中溫帶半干旱大陸性氣候,四季分明,寒暑變化與干濕周期明顯,元代文人有“六月似秋時”、“六月如初冬”等詩句來描寫上都地區的自然氣候。上都城所在的自然環境要素主要包括上都河、龍崗山和金蓮川草原,這些是蒙元統治者選址于此建城的重要因素,反映了上都城在興建和使用的過程中特定的人地關系。上都城建于優良的金蓮川草原之上,城市北靠龍崗山,南臨上都河,“背山面水”,既符合了大一統帝王的傳統都城規劃標準,又與蒙古民族傳統的游牧生活方式高度契合,實現了人地關系的協調和統一,從而成為草原城市建設的典范。
生態環境的承載力都是有限的,應盡量避免過度開發。歷史上的西夏黑水城在西夏、元、明時期的生態環境十分優良。由于在黑水城周邊大量開墾屯田,修筑水渠,過度抽取河水灌溉,人口承載過多,加之戰亂不斷,導致明代以后地區環境每況愈下。時至今日,額濟納河流域已成為一片戈壁荒漠,城池湮沒在流沙、戈壁之中。
(三)四通八達、交流便利是草原城市的必備條件。北方地區的許多城市是歷代草原絲綢之路上的重要節點,有一些城市甚至是絲綢之路上的樞紐或重要起點,在溝通歐亞大陸東西交流和中原漢地與草原地區交流方面起著極為關鍵的作用。
遼上京、中京作為契丹一遼政權的都城,位于遼朝統治中心,溝通南北東西,中原地區的漢人多有北上進入這一地區。元上都是蒙古時代歐亞大陸上最重要的國際大都會之一,在這里匯聚了中原漢地、北方草原和中亞、西亞乃至歐洲的各族人士,有商人、官員、傳教士、旅行者、工匠等等。其之所以能夠成為國際大都會,除了蒙元帝國疆域遼闊、治理有方以外,最重要的是元上都這座城市的地理位置適中,交通便利,加之蒙元統治者以上都、大都為核心,建立了四通八達的驛站交通體系。蒙元時期實行兩都巡幸制度,從忽必烈時期開始一般每年夏歷二、三月從大都出發,“北巡”上都,八、九月返回大都,上都至大都共有西路、驛路、輦路和東路四條路,從上都繼續向北,可通過帖里干、木憐兩道到達嶺北地區,交通十分便利。這使得上都城成為名噪一時的大都會,獲得了極大的發展。
作為一處草原城市,必須要做到四通八達,方便交流往來,這樣才能夠促進當地經濟社會的發展。這一啟示與草原文化的核心理念之一“踐行開放”是不謀而合的。
(執筆人:翟禹、何天明)
責任編輯:劉秉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