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睿 涂鴉很快樂

29歲的黃睿頭頂亞麻色長發，腦后是今年才剪的短發，下巴掛著小拇指長的胡須，喉部、左右手臂分別刺著饕餮青銅器紋、楚國玉器紋、城市圖案、陰陽文“Never ever”的文身，走進湖北美術學院（以下簡稱湖美）壁畫系學生的課堂。

放下書包，站上講臺，習慣性地用手一捋額前的長發，他告訴學生：我不是來上課，是來分享的。為了這為期兩周、每周一次的涂鴉課分享，“黃老師”連續幾個晚上在家寫教案?？梢坏搅苏n堂上，教案里的“條條框框”都不見了，他給學生們看圖片、看視頻。到畫稿的時候，他打開手機里的英文歌，“開始畫吧”。用他的話說：“這就是個玩的狀態，我怎么畫，你們就怎么畫?！?/p>

高三就退學的黃睿成績一直不好，以前在課堂上，除了畫畫便是吃零食、聊天。深知黃睿的“美術特長”，老師也不太理睬，由他畫去吧。黃睿素描水平很不錯，但他始終沒想參加藝術高考，因為在課堂上實在是學不進去，無法參加文化課考試。

從初中開始，學業失意的他跳起了街舞，從街舞中得知了hip-pop。一次在hip-pop的錄像中他看見了兩幅“巨酷炫”的涂鴉作品，便將錄像定格，照著畫面在紙上模仿。

16歲，這個初中生在同學中考前的一個月開始上墻涂鴉。第一次，他找了一扇很小的卷簾門，從下午放學一直涂到晚上10點。涂完后他覺得自己手指要斷掉了，但還是心花怒放。處女作上，他還特別噴了一個小男孩在那里搖頭。

“要做一件事，不是為了做而做，而是要成為它。比如要學說唱，你不能去學說唱，而是要成為說唱者這個狀態?！闭驹谥v臺上，他居然苦口婆心地談起了心得。

幾個月后，他收到學生的微信：“我終于明白你說那句話的意思了。”他很欣慰：“至少這堂課還有用，或許這個學生以后成為一個很牛逼的人呢！一切都說不定，我以前上課連筆記都沒抄過，如今竟然寫起教案?！?/p>

黃睿是受美術學院壁畫系老師的邀請給學生們上涂鴉課，并非嚴格意義上的教師。但在涂鴉界知名的涂鴉論壇GNC里，他算是名人了。之前他一直潛伏，直到突然一股腦地上傳了幾十張“很牛逼”的作品，“嘭”的一聲，他在圈里被人認識并獲得認可。

涂鴉這件事

涂鴉，英文里叫作Graffiti，但涂鴉者通常不叫自己painter（畫家，著色者；油漆匠），也不叫自己Graffiti artist（涂鴉藝術家），而是自稱Graffiti writer。writer是作家、書寫者的意思。這是因為“涂鴉的中心思想永遠圍繞著字體，更準確地說，是圍繞著英文字”，因此黃睿的作品要么繪制自己的名字“Ray”，要么是自己的團隊名稱Hubest。

黃睿的團隊起初有9個人，這在全國涂鴉團體中算是一個大隊。2008年組隊時，原本叫Hubeist，“湖北的藝術家”之意。但有隊員靈光一閃，提議去“I”（去“我”），成為Hubest“團隊”，取“湖北最棒”之意。這一提議得到一致認可。

這些隊員起初都在武漢上大學，時常能湊在一起組織涂鴉活動，但大學畢業后大家星流云散，只有黃睿還留在武漢，靠接商業涂鴉的案子養活自己。

但這讓他感覺自己像個高級油漆工?！昂苌儆凶鹬刈约旱募追剑惆涯愕氖指褰o他們看，他們要這樣改、那樣改，關鍵他們審美有問題啊！”這也出現了一種“反?！爆F象：每次完成一次商業涂鴉后，雖然已經筋疲力盡，但他反而想馬上創作自己的作品。

“如果不是我存不住錢，那么涂鴉的收入還是可觀的?！蔽錆h商業涂鴉的市場價大約是400元每平方米，有的項目一兩個星期可以做完，可進賬10萬。最開始用五金店里買的七八塊的工業噴漆，現在，黃睿已經可以用到最高級的噴漆，大概是四五十塊一瓶。

“好的噴漆附著力好，噴上去不會流下來。第二就是覆蓋力好，黃色蓋黑色，一遍就好，低檔的噴漆要五六遍來回噴。第三就是噴出來的壓力，低檔的漆噴出來很爆，但德國那款有兩個檔，使勁按，它會噴出很多，上色用；輕輕按，它就少一點?！?/p>

除了噴漆，涂鴉用到的工具還有滾筒刷、馬克筆。滾筒刷刷墻，這是第一步。刷墻時選擇與介質相近的顏色，如灰墻刷黑色，淺黃墻用白色。第二步是打稿，可先在紙上畫出，照著噴出線條，也可直接噴繪，允許有錯誤，因為噴漆是可以覆蓋的。然后是填色，涂鴉里叫作fill in，填完之后做design，加入設計效果。之后的做法不一樣，有喜歡擦掉背景的，有喜歡把outline（輪廓）勾出的，有喜歡做3D的……最后可以用馬克筆簽名。

包容的地界

黃睿稱贊武漢的涂鴉環境。

“從主觀來講，我對武漢熟悉，我在這里涂鴉肯定更方便。但我在武漢沒遇到過的事情，在外地就遇到了?！彼f在“北上廣”都遇到過這種情況：在已經有很多涂鴉的墻上再去涂鴉，會有人制止，說他在破壞，還有人直接報警。

黃睿上學時有條小巷是必經之路，小巷慢慢被他的涂鴉作品占領，大約有十幅。有次他在巷子里做一個大型涂鴉，當時地上放滿了油漆桶和噴漆，還沒完成，搖搖擺擺走來4個城管，他心里慌張，但想著跑也跑不掉，只能“原地等死”。城管過來后，出示證件，告訴他：“我們管理這條街。”他心想要受罰了，可城管話鋒一轉：“你能不能把這個畫刷齊一點，這樣好看些?！甭犃诉@話，他百感交集，“居然還有這種事！”

今年3月，還發生了另一件事。

某天凌晨兩三點，他被急促的敲門聲驚醒，聽動靜來人還不少。穿著制服的警察亮明證件，詢問這是不是黃睿家。黃睿心里納悶，自己也沒干壞事，穿上衣服，走出房間。然后警察們走進來，全部驚呼：“哇！”原來房間里包括窗戶、電腦、衣柜，全被涂滿，警察們像參觀景點一樣拍照。一位了解黃睿的警察操著武漢話向其他人介紹：“這就是武漢的涂鴉鬼才黃睿，蠻有名咧。”

當時正值“301昆明砍人事件”發生不久，黃睿在地鐵站里簽了幾個tag，由于他的簽名很像一個符號，并且他習慣性地在簽名處畫了幾顆星星（畫星星是80年代美國時興的做法），這才遭到了大量的群眾舉報。

即便是被帶到了派出所，警方還是向黃睿表示“理解”。一位警察掏出手機說：“不要怕，我曉得你，你看我手機里還有我跟我老婆的合影，都是在你的涂鴉前照的?！弊詈?，警方本著“不打擊藝術家創作熱情”的原則，按照地鐵管理法規，給予黃睿相應罰款處罰。

黃睿說，這件事本身不好，他哪里愿意惹出這么大的風波，但他很受鼓舞：在棋盤街（武漢著名的涂鴉街）有陌生的爺爺奶奶對他的關懷；在古琴臺公交站（漢口到武昌的樞紐），有熱情的游客圍過來拍照；在漢陽龜北路文化區，有游客在不認識他的情況下當面稱贊……

“武漢的涂鴉氛圍很好，有包容的市民，有城管的理解，加上有這么好的噴漆，”以前他想得更多的是占領公共區域，現在想法變了，“讓這座城市更美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