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之北

9月，我們再次踏上大興安嶺這塊遠北之地。去年這個時候，我們不但目睹了漫山金黃的晚秋，還看到了大雪紛飛的早冬景象。今年閏九月，秋天來得遲，山中的闊葉林和針葉林大多綠意未褪。

我們一路北上，準備經滿歸去往黑龍江的呼瑪。

耀眼的陽光把伊圖里河鎮明晃晃地擺在眼前。這是一個隨著林場衰落而蕭條的北方小鎮，走進鎮子就像走進一部老電影。在一條廢棄的鐵道線旁，一只拴著的綿羊漫不經心地嚼著野草，它壞了一只眼睛，毛上布滿灰塵，偶爾會用那只好眼睛望向鐵軌另一端，那是一片荒廢了的磚瓦房，過去是鐵路職工家屬房，屋頂的紅瓦被雪水浸得已經變成黑褐色，墻上的門窗都被拆走了，留下了一排排黑洞，像是張著的嘴，每天對周圍荒蕪的植物訴說著什么。現在人們住的家屬樓是建于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的老房子，粉刷成檸黃色的墻面曬得褪了色，泛著白光，樓前種滿了粉色的波斯菊和黃色的菊芋。一位鐵路退休老職工弓著身子用簸箕篩著今年剛采的松子，另一位患有關節炎的老人一手撐著膝蓋，另一只手在攤曬準備過冬食用的豆角。太陽升得老高，湛藍的天空中幾簇響亮的白日焰火炸開了花，宣告著一對新人結婚了。

在庫布春村口歇腳時，我們遇見了挎著雞蛋剛從集市回來的李大娘，她77歲，身板挺實，嗓門洪亮。這位見證了林場60年興衰的老職工向我們描述了種種艱辛又快樂的往事。她邀我們到家里坐坐，村口那間土坯房就是她的家，前庭后院用松木柵欄圍著，屋里燒著火炕，暖烘烘的。她打開炕頭一只上了鎖的舊木箱，翻出一個用手絹包裹的口袋，從里面取出工作證、醫保證、各種獲獎證書以及年輕時的照片，一一擺在桌上給我們看。臨別時，她讓老伴兒從地里裝了滿滿一袋子土豆、蘿卜和胡蘿卜給我們帶著，還硬塞給我們3包月餅。車子啟動時，她在后面高聲叮囑說：“孩子，千萬別訥（餓）著。”

到達滿歸鎮已近傍晚時分，一場秋雨讓這里充滿了寒意。我們穿上棉衣，在鎮子里閑逛。夜幕降臨后的鎮子黑漆漆的，行人寥寥，惟一一條主街上閃爍著時而粉紅時而翠綠的霓虹燈，飯店玻璃上貼著“金日大吉”4個字。隔著窗戶上霧蒙蒙的水蒸氣，隱約可見幾個食客正推杯換盞。夜深了，兩個有些喝大了的男人相互攙扶著走出飯店，栽栽歪歪跨上摩托車，消失在寒冷的夜色中。

進入黑龍江地界，地勢漸漸由高變低，沿著呼瑪河一條狹窄的砂石路（像是一條干枯的河床）穿過茫茫林海。這里沒有手機信號，近二百公里的路上看不到人煙和其他車輛，但我們并不寂寞。白鹡鸰總在車前不到1米處貼著地面跳躍飛翔，不時有花栗鼠豎著尾巴駐足路間。一頭健碩的馬鹿在我們面前狂奔，隨即轉向密林沒了蹤影。這是一片樺樹和落葉松的混生林，在落滿松葉的地上長著柔軟的粉綠色苔蘚，幾頂榛蘑從厚厚的松葉中拱出地面，大興安嶺獨有的漿果紅豆越橘（電影《北國紅豆》以此為名）如點點火星般藏在低矮的灌木下，吃起來微酸，又帶著幾分沙甜。幾樽昔日砍伐后遺留下來的老樹墩上長滿青苔。

我們不時回頭留意身后的參照物和頭頂的太陽，擔心迷失方向。林中出奇的靜，一只藍背在樹干上上躥下跳翻找著食物，一對花尾榛雞（當地人稱飛龍）撲啦啦鉆進遠處的灌木叢，接著，一條緩緩的溪流出現在我們眼前，被雷電擊倒的枯樹橫躺在水面上，河水披著幽幽的藍光越過它流向密林深處。

呼瑪河在呼瑪鎮東南部匯進滾滾的黑龍江，沿途是遍地金黃等待收割的大豆，兩對東方白鸛從田地上空飛過。我們坐在黑龍江邊山坡的草地上，望著對岸俄羅斯，巍巍的青山上依舊是廣袤無際的森林。

TIPS：

① 大興安嶺山貨很多，有榛蘑、藍莓、猴頭菇、木耳、松子等等，想買貨真價實的山貨，最好逛當地的早市。在早市上還可以看看當地人的生活，我們在阿里河曾看到肉販當場把一頭完整的、還在冒熱氣的豬用斧頭劈開，場面頗為壯觀。

② 一些村落還保留著零星的土坯房， 我們在塔河清早的迷霧中看到一處土坯房，大半個院子種的不是菜，而是各種鮮花。

③ 在森林里走一走會有很多發現，除了其他地方看不到的動植物，我們甚至在密林中發現一個簡陋的涼棚里架著一口棺材。

④ 有興趣可以坐坐綠皮火車，幾個小鎮之間都有綠皮火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