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沆（1785-1826）①，清代嘉慶道光年間詩人，湖北蘄水人（今湖北黃岡市浠水縣巴河鎮狀元村）。原名學濂，字太初，號秋舫，室名簡學齋、又名白石山館。陳沆嘉慶二十四年（1819）己卯恩科狀元及第，授翰林院修撰，道光元年辛巳年（1821）任廣東鄉試正考官②，道光二年壬午年（1822）任清朝禮部會試同考官， 道光五年（1825）后出任四川道監察御史。道光六年（1826年），病逝北京。后歸葬于浠水縣巴河鎮望天湖畔調軍山南麓，年僅四十二歲。陳沆被譽為“荊楚才子”，詩文獨到，為“一代大宗”，“以詩文雄海內”，“議者以壽不究才為恨。”陳沆才氣過人，早年就“詞賦聲隆隆起”，能詩善賦。陳沆為清代律賦四大家之一，其律賦之作有《簡學齋館課賦存》、《簡學齋館課賦續抄》。現存于浠水縣博物館。都是咸豐壬子年刻本。其中《簡學齋館課賦存》有賦23篇，《簡學齋館課賦續抄》有賦53篇，一共存賦76篇。

陳沆在求學以及仕宦期間，往來頻繁于湖南、湖北以及京城之間。作為一個文人士大夫，陳沆對湖南、湖北兩地的名山大川、歷史文化古跡都曾經游歷過。他到過湖南的汨羅江、五岳之一的衡山、洞庭湖等，游歷過湖北的黃鶴樓、東坡赤壁、嘉魚赤壁、鄂州西山等地。在游歷過程中，陳沆都寫有詩或文抒發詠史懷古的情懷。在這些名勝古跡之中，陳沆對“赤壁”古跡顯得尤其情深，留下了關于赤壁的“一賦二詩”。不僅如此，陳沆對謫居黃州的蘇軾也是欽佩有加，在自己的詩文中多次提及蘇軾。諸如他有詩歌《雪堂拜東坡笠屐像》，詩句“孤峰尚藉文章力，百謫難遷水月心”，“茲游樂比東坡樂”③等。本文擬就其關于東坡赤壁的律賦之作《東坡赤壁賦》，厘定其寫作時間并且加以評賞，以求對湖北地方文化建設有所裨益。

《東坡赤壁賦》出自《簡學齋館課賦續鈔》。《館課賦存》和《館課賦續鈔》都沒有系年。據“館課賦”這一命名可大略推測這兩冊賦集中的作品是陳沆在翰林院任修撰一職時為準備“散館，翰詹大考”等考試，所作的賦作，也即是陳沆的練習之作。又據何紹基《東洲草堂詩鈔》中有《陳秋舫屬題秋齋餞別圖》詩：“婉娩十年契，先看上苑花。文章真報國，詞賦早名家。（君刻《簡學齋詩賦》，皆家君所命題也）珍重寄書券，間關運水車。高齋離別意，一卷得秋奢。”④詩中何紹基自注：陳沆曾刊刻過的《簡學齋詩賦》，詩賦的題目都是何紹基的父親何仙槎所出。現存的《館課賦存》和《館課賦續鈔》中還存有身為翰林院教習的何仙槎評點文字。何紹基的這首詩寫于道光二年（1822）。依據以上兩個理由，可推斷《館課賦存》和《館課賦續鈔》為陳沆在翰林院時的賦作。陳沆于嘉慶二十四年（1819）四月任翰林院任修撰。《簡學齋詩賦》最遲在刊刻于道光二年（1822）。因此，可推斷《館課賦存》和《館課賦續鈔》中的賦作寫作時間為嘉慶二十四年（1819）四月至道光二年壬午年間（1822）這段時間。陳沆三年左右的時間寫作館課賦76篇，可見陳沆在館閣學習期間的勤奮和努力。

赤壁古戰場的歷史地理位置到底在哪里？千百年來一直是一個聚訟紛紜的話題。陳沆在《東坡赤壁賦》認為，黃州赤壁因蘇東坡而聞名遐邇，是東坡赤壁，習稱“文赤壁”。孰是孰非還有待歷史學家進一步考證。而嘉魚古戰場習稱“武赤壁”。《東坡赤壁賦》云：“楚北之有赤壁兮，在嘉魚之急瀧；黃州之有赤鼻兮，乃游客之停艭。方子瞻之小謫兮，屈卑官于此邦；因茲山之同色兮，改令名而得雙。恍曹公之遺跡兮，屹然而起乎大江。”黃州赤壁，《水經注》稱之為“赤鼻山”。蘇軾于宋神宗元豐三年（1080）二月初被貶到黃州，在黃州生活了四年又兩個月時間，蘇東坡因為赤鼻山為赤色，所以改“赤鼻”為“赤壁”。讀音雖然相同，但是后者“赤壁”的意味卻遠勝前者“赤鼻”。《大明一統志》云：赤鼻山“屹立江濱，截然如壁而有赤色，亦稱赤壁。”在《東坡赤壁賦》中陳沆寫有“恍曹公之遺跡兮”，一“恍”字就好像蘇軾的《念奴嬌·赤壁懷古》中的“人道是”三字。

陳沆的館課賦的題材和主題多種多樣，有論古之賦，說理之賦，擬古之賦，名勝之賦，時題之賦，詠物之賦等六大類，《東坡赤壁賦》從題材角度來說是名勝賦。從賦體的發展來看，是賦體文學中的律賦，也是一首館閣賦。“館閣賦，通常是采用考官出題，士子審題作文的形式，習慣成自然，即使不是在考試時，律賦作家一般也是采用限定題目，按題構思，結構成文的模式。”⑤因此之故，律賦作家以及賦論家都非常重視律賦的審題與結構的分析。李調元《雨村賦話》中論審題就說“作賦貴相題立制”，侯心齋《律賦約言》中就說律賦“貴煉起手”。陳沆的《東坡赤壁賦》審題嚴謹，行文緊扣題旨，不枝不蔓。全賦限江上清風山間明月為韻。《東坡赤壁賦》首韻“敘題原委，還清來歷”，特別注意了題目中的“東坡”二字題眼，用簡潔的文字辨明了此地是東坡赤壁，而非嘉魚赤壁。隨后六韻詳寫蘇軾兩次游覽黃州赤壁的情景，可以說是對蘇軾的前后《赤壁賦》的概括。“聽烏鵲之南飛，瞻星斗之北向；賦詩則吐氣皆豪，釃酒則銜杯益壯”，“借英雄之盛概兮，發感憤之吟聲” 這些句子對仗工整，在整飭中又富有疏宕流利之氣，體現了陳沆才學兼備的才能。尾韻在對“東坡赤壁”和“嘉魚赤壁”作比較之中，抒發感嘆，同時又緊扣題眼“東坡赤壁”。《東坡赤壁賦》開篇點題，中間層次分明，眉目清晰，結束時又首尾呼應，可謂是一篇應試律賦的典范之作。

（清）景其浚輯《四家賦鈔》，推重陳沆的律賦，直接稱“顧、鮑、吳、陳”為律賦四家。景氏認為四家賦的特點是“吳之雄、鮑之厚、顧之超、陳之雋”。《律賦搜程》在凡例中也說：“國朝律賦花團錦簇，美不勝收，然要莫如顧（耕石）、鮑（覺生）、吳（谷人）、陳（秋舫）諸公，不為駢儷所羈勒。”《律賦搜程》并且選有顧、鮑、吳、陳這四家的賦作，“這些賦作也為當時其他賦家所選，代表了一代賦家的賦學理想，是大家所公認的。”余丙照于道光七年初輯成的《賦學指南》一書，其編此書目的是“示以作賦之法”。該書也是大量的引用陳沆律賦作為典范，來說明怎樣寫作館課賦。孫福軒《清代賦學研究》中認為“至于清代的律賦大家，賦選家也有大致相同的看法：吳錫麒、顧元煕、陳沆、鮑桂星被稱為清賦四大家，成為眾家遴選的目標。”⑥由此可見陳沆在清代律賦中的地位和成就。

陳沆在翰林院的老師以及同時的士人對陳沆的館課賦評價都很高。《館課賦存》和《館課賦續鈔》中保存有其時翰林院教習何仙槎、同年陸立夫以及葉云素師等人的評語。陳沆卒于道光六年（1826），在其離世之前，其館課賦作就已經流布在廣大的應試科舉士子之中，成為科場中“度世之金針，亦名場之玉律”。道光二年夏天，吳川林聯桂輯成《見星廬賦話》，⑦這是一部評論嘉慶后期館閣賦的賦話著作。林聯桂共五次引用陳沆的五篇律賦，引用次數和引用律賦的數量，相比較《見星廬賦話》中提及的其他翰林的賦作，是很多的。林聯桂推許陳沆在作賦的方法技巧以及在不同主題的賦作上所取得的突出成就。

總之，陳沆的律賦雖是為應試而寫作的練習之作，但是其文學藝術成就是客觀存在的，也是不容忽視的。從其寫作的關于黃州赤壁的《東坡赤壁賦》亦可見一斑。

注：①關于陳沆的卒年，應是道光六年（1826）。具體的考辨見《文學遺產》（季刊，1981年第3期）中陳邦炎《陳沆詩初探》。

②周錫恩的《陳修撰沆傳》中說“壬午年典試粵東，癸未充會試同考官”，有誤。可參照《道光實錄》。

③均見于陳沆的詩歌。

④何紹基：《東洲草堂文鈔》卷九，《續修四庫全書》第1529 冊，215頁。

⑤詹杭倫《清代律賦新論》，北京燕山出版社，2001年12月，第23頁。

⑥孫福軒《清代賦學研究》（浙江大學出版社，2008。第216頁

⑦林聯桂《見星廬賦話》，清光緒間《高涼耆舊遺集》本。

參考文獻：

1、陳沆著，宋耐苦、何國民編校《陳沆集》，湖北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

2、熊濟民、葉向榮、程家玉主編《陳沆狀元詩文選》，華藝出版社，2001年8月第一版。

3、何新文《中國賦論史稿》，開明出版社，1993年4月第一版。

4、魏中林《錢仲聯講論清詩》，蘇州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

劉飖，黃岡師范學院副教授、文學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