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一民
著名油畫家、美術家、美術教育家
曾多次參與博物館組織的主題性創作。
這些歷史畫應該說是世紀經典,從羅工柳這一代人開始都是經過戰爭的,經過那個時代,他們有切身的體驗,這是后來的人很難重新獲得的直接的生活感受,而且這些人畫這些畫的時候不為名、不為利,他是全力以赴的、全身心的投入,很真誠的。在20世紀美術史上我看革命歷史畫的成就應該是屬于第一筆。
請您回憶一下曾經參與博物館組織的幾次主題性創作情況。
我給博物館所做的歷史畫,給我任務的主要是兩項,一項是《劉少奇同志與安源曠工》,再一項是“文革”以后完成的《血肉長城》,還有一張是我自己要畫的《毛主席與安源曠工》,不是博物館給我的任務,但是,最后這張畫也送給革博了。我老伴也畫了幾張,她是接近“文革”的時候,從蘇聯回來以后畫了兩張,一張是《毛主席農村調查》,有一張是我跟她想畫的,在家里畫的,稀里糊涂就送給革博了,就是《朱德和毛主席挑糧路上》,還有一張就是革博在1987年幫我們辦過一次展覽,把她跟女兒合作的一張《八女投江》送給革博了,革博有她3張畫,有我兩張油畫,加上一個浮雕壁畫。
請您談談《劉少奇去安源》這幅畫創作的歷史情形。
那是“文化大革命”為了批我,當時館里組織創作的,那是專門為批斗我的大會趕畫的。我畫《劉少奇同志與安源曠工》時羅工柳、蔡若虹是領導成員之一,那時候主要是委托美協來幫助組織。在上世紀50年代初期的幾張畫,那時候革博的建筑還沒蓋,籌建組還在故宮,羅工柳和胡一川完成過一批最早的革命歷史畫。可能羅工柳他們點名讓我畫《劉少奇在安源》,因為我在這之前畫過幾幅煤礦工人的題材,我對煤礦比較熟,熟悉當時的材料,有一本專門寫安源罷工的書,訪問了一些烈士的子女,由朱少連的女兒,畫了一些寫生。
這張畫當時的主題主要突出劉少奇一身是膽,劉少奇在前面走,后面有一些工人,劉少奇去談判,當時的歷史是這樣子。共產黨成立以后,毛澤東最早到安源以后,他派了李立三去組織工人運動,辦夜校,到臨近罷工的時候派劉少奇去,劉少奇是以一個工人代表的身份去進行談判,這之前有工人代表被殺害,蠻危險的,所以劉少奇談判過程也很危險。這一點比較打動我,突出一身是膽,所以當時畫了這個題材,這張畫現在還在。
那時創作有專人模特,還是照片?
那時候我們主要不靠照相,當時的一些煤礦素材靠速寫、寫生,到畫的時候,人的肌肉、顏色要對照一下真人,基本上我畫畫不靠照片。這張畫1959年就畫完了,當時他們審查覺對這張畫還不太滿意,可能上面領導也有人看,覺得罷工氣勢表現得不夠。我又再重畫,第二張完成的時候就是1961年,重新回到安源,我調查得更深入一些,特別是查了很多歷史資料,包括犧牲的一些烈士的事跡,我又進一步訪問了一些活著的參加當時罷工的老礦工,逐漸的我就形成了一個想法。這次創作我把側重點轉移到工人階級登上歷史舞臺,從一個自在的階級到一個自為的階級轉化,把主題移到當時罷工時候的一句口號“我們不要做奴隸,我們要做人”,把重點就落在工人身上了,把劉少奇領導作用和工人階級本身階級要求融合在一起。劉少奇代表工人階級的要求,是有遠見的、鎮定的領導核心,整個構圖采取了從礦井里出來一個散開式的,像泉水奔涌式的構圖。特別著重的畫了幾組不同的礦工,其中有一些礦工我是根據真人的一種聯想。比如劉少奇身邊年輕工人,當時我是根據兩個烈士劉昌炎、楊士杰創作的,還有一個烈士周懷德,是比較典型礦工,比如彎背的老工人,一輩子那種,突出那么一個形象。還有一個童工,那時候他們用的童工很多,有些低矮的礦井里頭就讓童工進去,那時候拉煤拖的拖箕,就是一個斗子里邊裝著煤,套在脖子上拉,曠工下井的時候穿的很少。我做了很多調查,所以我非常感動。對每一個人,按照我的想象畫了一些單人的素描,我借一個模特變成老人、變成小孩,只參考肌肉、骨骼,但是頭部有很多是參考了從礦工里面收集的素材,還有我印象里面的一些,農村的一些人物,還有其他礦山的一些素材,我把這些綜合,讓這些人回到當時罷工的那個年代,做了很多實驗。
博物館方面有沒有對您創作提什么要求,內容組有沒有審查,或者經過你的同意?
當時一個北館,一個南館,我也忘了他們審查不審查了。當時館里有個叫周士琦的,他管陳列、布置,審查是羅工柳、蔡若虹這些人。館領導徐彬如、周葆華負責聯系,審查的事主要還是由當時美協比較老的人負責。畫是在東方飯店完成通過了,尺寸之類的就是根據規定來。據我了解,安源整個事情跟毛澤東關系還很大,建黨不久,1921年毛澤東就去了安源,毛澤東最早到安源考察,但革命博物館陳列計劃這一張是劉少奇,沒有給我畫毛澤東的任務。
1962年的時候,我們學校有一個教師進修的制度,有半年進修時間,這半年我就開始畫毛澤東,這不是館里的任務,是我自己想畫的,而且我又去了一趟安源,又去了山西煤礦,山西煤礦我很熟,1953年我就去過,我就住在礦長辦公室,礦長是老勞模都很熟,在那我畫了很多礦工的肖像,為我畫毛澤東在安源做了準備。我為這張畫構圖,也畫了每個人物,跟畫劉少奇一樣,但最后構圖我不滿意,然后進修時間結束了,我上課了,所以那張畫就放下了沒有完成,只是完成了一個草圖,還有部分人物的設計,畫了很多油畫寫生的肖像。
因為歷史題材很難,你在生活里畫的任何肖像拿到歷史畫上來都不行,年代感不對,你必須要重新設計,每一個人物都要綜合很多自己的生活經驗,綜合很多想象的東西。1963年有一些別的事情,畫毛澤東和56個民族,1964年建國15周年,趕畫這幅大畫,到1964年社教就開始了,“文化大革命”在我們學校,我就該開始挨批了。
慢慢就來了批三家村,批海瑞罷官,“文化大革命”時劉少奇出問題了,要批劉少奇,我反而變成了劉少奇的吹鼓手,典型的資產階級修正主義分子,畫劉少奇在當時來說最大罪狀之一。革命博物館的人沒打我,我站他們就批。8月15日工人解放軍宣傳隊進入清華大學,后來在學校系里批,我是劉少奇的代表,美術界還有一個人就是李琦(畫了劉少奇和時傳祥),美院王德威畫了《劉少奇在林區》。
后來“文革”快結束了,革博就覺得批我批的有點過,對不住我,因為任務是他給的,我畫的,我是執行中宣部的指示,結果他們就知道我準備畫了一張《毛主席去安源》,讓我把畫完成。
當時博物館創作的條件如何?
我回京后身體很糟糕了,博物館展覽也不辦了,我就在一樓的電梯間里畫的《毛主席去安源》,在畫的過程中就地震了。
接著林彪的事情出來了,中央指示所有的有關林彪的、劉少奇的畫要銷毀。當時我就提了個意見,那時候木頭特別珍貴,你要給朋友送禮送幾根木頭比送一筐子月餅還寶貴,自然匱乏,我說別燒了,這些畫框太可惜。革博花園里面大水池子圓形的,泡了那么一水池子油畫,我拖了鞋在水池子里一張一張的洗,結果意外的是《劉少奇在安源》這張畫布和畫框子全保留下來了。“文化大革命”后期就比較松了,我又去安源及太行山的幾個小煤窯搜集素材。毛主席去世的前后,這張畫畫完了就歸革博了,也沒給我錢,劉少奇那張給了我250塊錢。那時也不敢要,也沒想著要,覺得能讓我重畫那張畫已經很大的恩典了,覺得革命博物館對我太理解了,我和革命博物館從感情上來說一直不錯,雖然斗我斗得夠慘的。
在上世紀70年代這一段時間革命博物館還組織了一幫人,其中包括我老伴,到南方去體驗生活,王式廓帶著,那里頭屬于沒有牛鬼蛇神參加,鄧澍這個時間完成的農村調查,林崗在東方飯店時候畫的《獄中斗爭》。鄧澍去南方的時候就有一個想法,想畫朱德挑糧,也不是革命博物館任務,畫完了也給革博了也沒給錢,那個時候就是這么個關系,能把畫交給革博,交給國家已經是很大的榮幸。
文革剛結束,王曼恬當美術組組長,受江青委托來管美術,她就想組織一次美展,叫“紀念延安座談會的美展”,那時候我在部隊養豬呢,調了羅工柳、我、詹建俊、靳尚誼、鄧澍,還有兩個學生(楊名貴、袁浩)這么7個人,指令趕制一張毛主席接見紅衛兵。臨展覽會已經很近了,也就1個多月,王曼恬說侯一民畫的好,明確就給“毛主席接見紅衛兵”這個任務,構圖是我弄的。詹建俊畫鼓掌那些女孩,還畫了幾個老紅軍,一個大旗子講革命進行到底跟隨毛主席長征等等,還有天空、云也是詹建俊畫的,靳尚誼畫了一個人。畫完了展覽,展覽完了以后我又回部隊了,但不久又把我調回來,回到江青搞的五七藝大,之后美術學院恢復上課,我又去大慶、去首鋼體驗生活,后來又去了一趟國外。
去了趟國外我就有個想法,因為那個時候那些鋪天蓋地都是否定革命歷史畫,我就突發奇想畫一張《血肉長城》。長城是中國封閉的一種象征,那么多烈士犧牲了,我的大哥是白洋淀雁翎隊的領導人,最后被叛徒出賣犧牲了。我起草了一個稿,壁畫的形式把人和長城組織到一起,從受難到奮起、搏斗、勝利的草圖。正好這個時候革博要重新改建,序幕廳缺張畫,李仁才就向館領導建議,能不能把這張畫放在序幕大廳,我當時做了一些調整,按照序幕廳的內容要求,結果審稿通過了,然后問我怎么做,我說做成浮雕,我用最難做的一種工藝給你們做,燒紅結晶,這個在陶瓷上是非常難燒的一種東西。自此,我開始建議在美術學院建立壁畫專業。
1978年,那時候黃震當文華部長,我打的報告立刻就批了,由我來籌建壁畫系,連續做了一些壁畫。最初的壁畫是給《人民日報》做的一張,后來又給北京圖書館,為了做壁畫我就用了10年的時間研究陶瓷。我認準的一種技術就是燒紅結晶,它的難度非常大,紅結晶是氧化鐵,出現結晶的時間非常短,燒過一點就成了鐵板一塊,沒有晶體了,要不然就出不來,要在民間老的饅頭窯里燒,我說我試試能不能燒成,因為我想要血的感覺。從開始設計到定稿挺快,后來就進入到陶瓷廠,李仁才說革博沒多少錢,你做的時候可以做點副產品歸你,我說行。我到了邯鄲陶瓷廠,那個廠是根據我發明的一種高溫花釉技術建立的一個廠,我把我這個專利給了他們,在這個廠專門為這個畫做的大籠盔,用了11噸陶泥撲在地上,我躺著做,因為一般做浮雕是立著做,這個沒有辦法立著做,要直接用陶泥塑,鋪一塊板子,躺在板子上往下做。后來發現腳也有用,哪個地方不要緊,可以往下按的時候,先把腳放上再做高處,跟我一塊做的人找了幾個助手把他們累的都夠嗆,做完了以后晾干,把后面燕尾槽掏空。我睡在窯門口,結果紅結晶出的很不錯,你看有一部分紅結晶相當精彩,相當難,北方燒紅釉是很難的,因為它是用氧化焰,氧化鐵在南方窯里燒出來是青的,南方燒陶瓷是還焰,銅紅就是景德鎮燒的那種,跟北方不一樣。這里面有很多學問,陶胎里面熟料占多少,燒成溫度、燒成時間怎么控制,晶體剛出來正合適的時候撤火,燒成曲線怎么設計,進去到出來是一個禮拜,出來的時候趕緊拿棉被把它包上。一般推板窯就12個小時,進去就燒上了,因為薄,這個有30~70公分厚呢,它有個冷卻的時間、有預熱的時間,但在高溫燒成的時候又不能太長,紅結晶出來以后就沒了,很有意思,最后居然成了,老天爺幫忙,燒成了特高興,安裝的時候就遇到六四了。
上世紀80年代初大批帶經典性的壁畫差不多都被拆了,壁畫一幅一幅被毀的頻率太高,賓館是3~5年一次翻修。我給《人民日報》畫的難度最大的一張《百花齊放》,都沒告訴我就進垃圾堆了。
請您能評價一下這些歷史畫。
這些歷史畫應該說是世紀經典,為什么呢?這些歷史畫的作者從羅工柳這一代人開始都是經過戰爭的,經過那個時代,他們有切身的體驗,這是后來的人很難重新獲得的直接的生活感受,而且這些人畫這些畫的時候不為名、不為利,他是全力以赴的、全身心的投入,很真誠的,這里特別值得總結的就是董希文的成就,他經歷過很多驚險,為了創作重走長征路。有一段時間有一些人攻擊這些革命歷史畫,甚至說一些難聽的話,說這些都是政治娼妓,我不說是誰講的。在20世紀美術史上我看革命歷史畫的成就應該是屬于第一筆。
如果現在再重新組織有幾個難度,一個是作者離那段生活太遠,一個是很容易就把個人的某些方面的個性追求放在第一位,當代人如何深入研究歷史和人物,這方面如何下功力其實是可以研究的,因為在直接生活找不著,還有文字,文字以外還有一些間接生活。中國人現在不是每個人都大腹便便,還有很多受難者也可以,革命軍人里精神的東西還在。畫革命歷史畫是需要點精神的,需要你自己有生活,重新生活在那個年代,重新喚起那個時代的一種愛國情懷、犧牲的情懷,你對那些人物是真的愛、真的理解,你才能畫,如果你自己不感動,只是抄一些照片這樣來拼拼湊湊,他也很難出經典。
最近新的重大歷史題材創作的一批畫里面還是有些不錯的。比如說那一批里頭我比較喜歡《南京大屠殺》,許江的畫有一些我不太理解,但這張畫不錯。現在年輕人有可能在構思的新穎上能夠對老一輩有所突破,但是,對生活的那種真實感上就是有點難,比如說畫土地改革那一幅,一大排人分地,你要跟王式廓《血衣》一比的話,他所追求的很不一樣,頂多是土改的過程,而“血衣”是那種悲劇式的最打動人的控訴,不僅僅是土地上、經濟上的壓迫,而且對每個人物刻畫的深度,這些人物是有血有肉有感情。董希文的《開國大典》,毛澤東看了說了句“這是中國、這是大國”。它就是有一種精神力量在那呢,只有我們自己才有的一種氣派,這種情感的東西我們那一代人比現代人可能更濃烈一些。延安座談會講話毛主席說了一個屁股問題,就是作者的立場和情感問題,包括現在畫礦工,你是在什么立場上看,你站在旁觀者的立場來表現他,還是你真的跟他有一種血肉情感的交流和真正的理解,這個距離不是個簡單的技術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