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

在很多不同的場合，我一直自稱是楊扇子，事實上我只看過楊的兩部片，一是《一一》，另外一部就是《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有時候，喜歡就只是直覺的事。

我很同意《牯嶺街》是一部比較有野心的作品，因為所謂的殺人事件出現在這部長長的影片接近結尾的部分。整個情緒從貌似歡愉逐漸下滑，直到使我靜默無聲難以平靜入睡。用纖細無痕的絲攏起來的一切時代的碎片、瑣碎的日常事件以及形形色色的人物是如此之多，我甚至不知道該從何說起，于是我依然任性地選擇隨性而行。

一直很奇怪在這部片中，女性的形象總是顯得相比男性更為成熟圓滑，因此她們似乎更能適應那個茫然不知所措的年代，刺痛感不會那么明顯尖銳，至少從表面上看如此。無論是母親相對于父親，大妹相對于老二，更別提小明之于小四和Honey（當然這里的男性形象只限于最主要和突出的那幾個），即使是老三也能在宗教的避世中找到平衡和通透的答案。父親小四還是Honey從某種本質上說，他們是如此接近和相似，他們都固執著理想主義著，盡管在現實世界里不停碰壁撞頭，依然遵從于內心的某種信條，關于世界和他人如何因為個人的努力而改變，于是他們的痛苦注定無法平復。

Honey提及《戰爭與和平》中那個獨自去抗爭拿破侖的老包，以及他后來獨自去中山堂踢場;父親的“古板不化”自不必說，從影片開頭開始，他就不斷地去學校為兒子爭取這樣或那樣的“公平”，又不斷地未果;小四一直對小明說，他會幫助她，他是唯一能幫她的人，即使當小明投向另一靠山的時候，他找上了小翠——無論是出于一種填補空虛失落感還是一樁人性的試驗——依然這樣。我更傾向于把這種表面強壯的對個人或者自身力量的自信看作源于他們在潛意識里清楚地認識到在太多事情上的虛弱無力和迷茫無助感。

小四說，這個世界有太多不公平的事。事實上，他自己的家庭困頓，生活中有無數的難題和沖突需要解決，然而在這些方面，本該是于自身最為息息相關的事件上，他更像或者是不得不像是一個局外人旁觀者。就像當老二在屋內被父親打，他只能在外面黑漆漆的街上遙望，毫無言語，又或者是當那些混混們跑去為他的好朋友Honey報仇的時候，他停佇在雨中，只是在最后的最后，來到山東的身邊——他從未也從來不能真正地融入這樣或那樣現實的行動中。然而，越是這樣，他越是努力地想去做些什么證明些什么，他有著青少年無盡無畏的熱力和血氣，他甚至想給予別人他自己原本就如此缺乏的安全感。

我非常痛恨把殺人看作是嫉妒和小氣的苦果，小明之于小四，除了我前面所說的信條實現和自身證明的對象外，也許她更是他的某種投影。他把最為重視的自尊和骨氣映射到她的身上，他“不想別人看不起”她，他要她“站起來，自己站起來”，她能行的……這一切的一切何嘗不是小四真正想對自己說對自己要求的呢？于是，當破滅像一個脆弱的氣球活生生地炸毀當前的時候，又能期待別種什么結局？

我無比欣賞楊德昌對于細節的重視，那些情節發展背景里時代的印記，以及影片開頭和結尾里收音機中傳來錄取的一個個陌生又似乎熟悉的名字，團校里明滅交替的燈光和小四的花了眼，丟棄在垃圾筒里的帶子……我不想再說什么了（逮著小明、小馬或者隨便哪個人物又能牽出一大堆無關的廢話），所有這些是如此令人易感，然而又只能由著各人循著這纏繞無端的絲網和上面黏著萬千容量的細碎去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