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顧姐五分鐘

明天再議的會議

顧姐一走，陽總便宣布開會。小公司，加上兩個老板——顧姐與陽總，也才七個人，卻奇跡般地每年能有上百萬的利潤。我看了看鄰座，兩人相互擠擠眼，趕到會議室。顧姐不在，陽總主持會議做決定總是特別快，無他，陽總此人有遠見且行事果決，公司利潤基本上因他而來。顧姐主要打理公司內部事務，是陽總的堅實后盾。

忘了說，我們這個小公司特別民主，幾乎所有的決定都是由陽總提出方向，大家一致通過并完善細節落實，然后就成了公司的規定或者方針。

其實這種工作模式，還是顧姐幫著陽總建立起來的，然后，員工很幸福——參與了公司的各種大小事務，也得到還算不錯的酬勞；老板也很幸福——賺了錢，還省了力氣。

只是，從去年開始，情況有了變化。引起變化的因素是顧姐。

比如說，她突然地，與陽總唱起了反調。也不一定是大方向的全面反對，就是在細節處橫挑鼻子豎挑眼的那種，讓人特別地不得勁，好像是穿著新衣服卻淋了一陣小雨，沒淋透，卻粘乎乎地不痛快。

比如說，我們要與 A公司簽約，但是 A公司嫌我們的報價高了，要求打八折。這在以往是完全不用糾結的事，現在不行了。顧姐反復強調我們總這樣打折是自毀名聲，從現在起，任何公司也不能打折；說著說著，她又想了想，要不，找九折也成呀；再說下去就是要多談判幾回才能降到八折，現在人家一開口就降到八折，這太容易了，對方得不到成就感云云。

結果這個會從上午開到下午，只留下顧姐一個人在滿腔激情地喋喋不休，余下六人，不時借各種理由去辦公室外的陽光下走上四五分鐘再回來。最后陽總受不了了，一聲令下：“我突然想起，還有個客戶約了我今天談事，散會！明天再開！”

明天好幸福，顧姐去銀行辦事，銀行辦事經常要排隊。我們六個人很幸福地開了會，用了公司的章，簽下那個合約。說明一點：公司的公章在另外一個同事那里。

顧姐完全不知道這事，實際上她也忘記了這事。直到一兩個月后，我們做完了那張單，來結賬時，她也沒說啥，收到人家的款時，她還覺得特別滿意，建議陽總請我們腐敗了一回。

從此后，陽總便學聰明了，啊，不，我們大家都學聰明了。我們開會時，基本是第一次走一個過場，因為顧姐總是會反對，我們還公決了一條開會規則：小會三十分鐘開完，大會一小時。

反正遇上了顧姐在的會，全是小會，先便定好時，三十分鐘一到，明天再議。明天么，呵呵。

都是更年惹的禍

這等集體陽奉陰違的辦法顯然很拙劣，顧姐就算一次兩次沒看出道道來，第三次肯定看出來了。

她那個傷心呀，覺得被全世界給拋棄了。她首先找到我（我和她原本是好友，是她介紹我來這家公司的），倒不是怪我背叛她，因為她知道我在陽總的英明領導下，就是想唱反調，力量也太過微小，無用，不如讓我這個間諜打入敵人內部，經常了解動態——當我訥訥地向她表白我的無奈處境時，她是這樣理解我的作用的。

我擦了幾滴汗，因為我的內心完全是站在陽總那一邊的，實在是顧姐那段時間太讓人不痛快了。

然后那個陰冷的冬日，當我們站在樓頂的天臺上，我冷得要死，她卻滿臉潮紅且汗流滿面時，我本能地問了一句：“顧姐，你怎么這么多汗呀？”她尷尬地用紙巾擦著那永遠也擦不干凈的汗，說：“唉，煩人的更年期。”

我愚鈍的腦子頓時被回憶撕開了一條聰明的縫，我想起我母親大約 55歲時的一件事。因為我常年會頭暈，所以母親每年都會養兩只鴿子，等我一回老家就殺鴿子燉天麻給我吃。小年的那天，母親便將一只肥壯的鴿子用竹籠子罩在樓下，準備著上午某時殺了燉起來。因為是小年，母親忙得不可開交，便讓我守著鴿子，以防我家的大黃狗去挑釁鴿子，據說它倆一開始就彼此仇視。我踏踏實實地守著，直到去上了一趟廁所，回來的時候，我家的大黃狗已經心急地將鴿子咬死了。它也不吃，得意洋洋地向我炫耀它又打了一場實力懸殊的勝仗。

結果是，我吃了一天的鴿子燉天麻，也聽了我媽一天的斥責，內容是：你為什么能在那個時候上廁所呢？你怎么能放跑黃狗呢（她本意要胖揍一頓黃狗的）？反反復復，一直不停。她老人家一邊忙，命令我坐在她面前，一邊吃著補品，一邊聽她斥責。中間讓我遞了五次熱茶水，拍了六次胸背順氣……

要知道，我媽是個寡言的人，從小到大，我就沒見過她能連續與人聊上半小時的天，我們做錯了事，頂多就是一頓揍，這種連續的喝罵真是聞所未聞呀。

但我當時極其恭順地陪著她，是因為我爹早就悄悄地告訴我：你媽更年期了，變得厲害，你們可得順著點。

只是顧姐，才 50歲不到呢。

我忽然就明白了她變化的原因，心中有兩種感覺，一種是驚訝：呀，城里的知識女性的更年期表現與我鄉下母親的更年期表現，有著太多的相同之處；還有一種溫熱的酸軟，那一刻，我確切地體會到了自己的感情叫心疼。我心疼這個穿著時尚、面貌年輕、溫和上進、知書達理的知識女性，因為那一刻，她對自己的更年期的種種現象那般地抗拒與無奈，更帶著一種沮喪，她的眼里含著隱隱的淚光。

愛是永恒的良方

我忍不住上前一步，給了顧姐一個擁抱。同為女人，我懂得此時此刻，她心中那種感覺年華正飛快流逝的傷感與無助。不到一分鐘，她便后退一步——她其實一直不習慣這種親近，從我的雙臂里抽離出去。原本還是滿腔的愁緒與怒火，這會兒她卻什么也不說了，神色恬靜，看著遠處。

有一絲陽光從云層中掙脫出來，慢慢地，陽光罩住了整個天臺。抬頭望，天藍得不像是真的，卻偏偏是真的。

我當天晚上與陽總吃飯，說起了我母親的那段經歷，他連夸我是個善解人意的好女人。我拍拍他的手：“因為是女人，所以更懂得體諒女人。 ”他立刻表態，雖然他是男人，但他也有母親妻子和女兒，所以一定要好好學著如何體諒女人。

我嚴肅地看著他：“顧姐現在就在更年期，所以她很需要我們的體諒。”

陽總嚴肅地與我握手：“好，我們明天趁著顧姐出去時開個小會，就講講這個情況。”

第二天，我們開了個十分鐘的會議，當然還是趁著顧姐外出時。還是空前一致的決定：以后不再趁著顧姐外出時開重要會議了。雖然可能會有很多麻煩，但是，就見招拆招吧。比如，在那個三十分鐘解決問題的會議后，我們認真地再聽五分鐘顧姐的嘮叨。

兩三次后，顧姐自己也有了省悟，往往她說著說著，會忽然停下來，歉然一笑：“好，就聽大家的！”

愛與理解，是亙古不變的解決一切問題的良方。誠不我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