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遠的教宗

表面上，北京和圣座距離建立外交關系和過去60年間一樣接近，然而，中國大陸基督徒的境況并沒有多大改善。隨著北京擰緊了意識形態權威的螺絲，那些主張宗教自由的人就務必學會勸說政府放棄其防御姿態了。如果成功的話，它可能會促使身為基督徒在中國意味著什么這一問題有所改變。

緊閉的大門

最早來到中國的傳教士宣講的是被同化了的基督教。其中最古老的經文將上帝稱為“佛”：約翰·孟高維諾以當地的維吾爾語布道；利瑪竇則將自己的信仰展現為儒家美德的延伸。這些文化融合的實驗如此成功，以至于日后教宗約翰·保羅二世稱贊孟高維諾的“累累碩果”，本篤十六世也稱贊利瑪竇是一名有先見的使徒。不過，1715年的一份教宗訓令宣布，儒家祭祖的儀式是一種罪，于是，西方傳教士也立即被禁。1842年的《南京條約》保證了傳教士重新進入中國，但這一“勝利”可謂代價慘重，因為它被視為中國百年國恥的開端。與此同時，史上最血腥的內戰太平天國戰爭表明，對于中國當局而言，土生土長的基督教同樣會帶來大麻煩。這些事件在義和團運動期間達到了頂峰，導致了全國范圍內超過3萬名基督徒被屠殺。渴望改變的教宗庇護十二世于1939年宣布祭祖儀式不是偶像崇拜，從而為與中華民國建立關系鋪平了道路。然而，他在1949年將所有的共產黨人革出教門；兩年后，他又發表了教宗通諭，與中華人民共和國的關系更加緊張，最終，教廷大使被以間諜罪名驅逐。

北京對于與梵蒂岡建立外交關系提出了兩個條件：首先，梵蒂岡不得干涉中國的內政；其次，它必須與臺灣斷絕關系。第一個條件是基于中國憲法第36條，該條款規定了宗教信仰自由，但禁止“利用宗教……擾亂社會秩序”。與此相呼應，1997年的白皮書指出，任何組織都不得威脅國家統一。這份文件引述了1981年聯合國發表的消除基于宗教或信仰的一切形式的不寬容與歧視的宣言：“自由表達自己的宗教或信仰只受這種限制：為了保護公共安全。”隨后，詳細介紹了宗教在歷史上是如何威脅國家統一和公共安全的，從鴉片戰爭中傳教士扮演的角色，義和團運動期間對農民過度征稅，到二戰期間梵蒂岡對日本侵略的支持。該文件總結道：為了“擺脫帝國主義的影響”，中國的宗教必須實現自治、自養、自傳的目標。

因此，主教任命現在由國家批準的中國天主教愛國會處理。北京越來越多地允許梵蒂岡對主教人選表示認可，梵蒂岡如今也承認中國天主教愛國會的多數主教，但這一問題依然沒有歸于平靜。前兩年北京與梵蒂岡圍繞著主教人選就又發生了數次沖突。目前越南也握有任命主教的權力，但政府最近同意在獲得梵蒂岡的批準之后再由政府對人選進行確認。這種方式也可適用于中國，然而目前北京并沒有表現出對于達成妥協的興趣。

至于臺灣問題，梵蒂岡是目前唯一不承認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歐洲國家。雪上加霜的是，教宗約翰·保羅二世去世后的第二天，香港教區主教表示梵蒂岡準備結束與臺灣的關系，但臺灣地區領導人陳水扁卻于數天后出席了教宗的葬禮。陳水扁首次以官方身份來到了歐洲，該事件被分析人士稱為一場“政變”。當本篤十六世于2013年2月宣布退位時，中國外交部發言人反復重申中梵建立外交關系的兩個附帶條件，并表示他希望繼任教宗會做得更好。但一個月后，出席教宗方濟各就職彌撒的依然是臺灣地區領導人馬英九。

妥協難尋

盡管有這些波折，但中國媒體對教宗方濟各的報道一般是中性的，甚至當他激發爭議時也是如此。他在2013年的一篇訓誡中將資本主義稱為“殺人的暴政”，并在最近將土耳其人對亞美尼亞人的大屠殺稱為“種族滅絕”，這兩起事件都獲得了平衡的報道。當然，鑒于北京自稱反對資本主義的立場，以及土耳其總統埃爾多安就新疆問題作出了令中方不悅的表態，中國媒體對教宗方濟各的上述言論原本就沒有刪改的理由。

除此之外，北京依然是倔強的。2014年8月，教宗方濟各在去往首爾的途中穿越了中國領空，這是所有教宗距離造訪中國最近的一次。數分鐘后，當被問及未來的訪問時，他說，“肯定的是：明天。”也就是說，當教會能夠自由地傳教時。四個月后，他拒絕會見達賴喇嘛，對此外交部發言人回應說，中國“永遠真誠地愿意改善關系，愿意根據相關原則繼續建設性的對話”。在教宗于1月致電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后，外交部發言人再次作出了上述回應。但是，這些刻板的回復并沒有體現出誠意和達成妥協的意愿。

乍一看，這樣的客氣話有悖于北京關于宗教自由的政策。然而，如果通過三自原則的棱鏡來看待的話，就容易解釋這些矛盾了。從中國最大的官方基督教團體的名字“三自愛國教會”就能明顯看出這一原則的重要地位。盡管其規模龐大，但中國幾乎有半數基督徒仍屬于未登記的“家庭教會”，這些教會中有很多都具有朝鮮族背景，與韓國的宗教機構有一定的聯系。

中國憲法第36條規定，宗教團體不能“受任何外國勢力的支配”，這成為了一系列政府行為的依據。這包括2000年10月逮捕了韓國某宗教團體的37名成員，中國官方將這些韓國基督徒與新疆和西藏的分離主義者相提并論，甚至在官方網站上將他們稱為對“國家安全的威脅”，并曾一度于2011年4月禁止了某家庭教會的所有戶外活動。

除了忠誠問題之外，違反移民法的問題同樣值得關注。2002年，一位韓國國民因幫助九位朝鮮人逃到韓國被捕；2009年，一位朝鮮族人因幫助61位朝鮮人逃往蒙古被判處十年有期徒刑。另一方面，韓國的基督徒將這樣的行為視作是上帝的指引，2014年的一部韓國電影講述的就是一位幫助朝鮮人進入中國的傳教士的故事，影片的名字富于啟示性：《使徒》。

另一方面，當三自原則沒有受到挑戰時，北京還是展現出了耐心，甚至是支持的態度。例如，云南茨中教堂所在地以藏民為主，該建筑于2006年被政府評為全國文化遺址。一位神父表示，“當局慷慨地資助當地的教堂”，指出政府建設了將茨中地區與主干道連接起來的橋梁，近來教堂翻修的費用同樣來自政府的資助。

2007年時教宗本篤十六世寫給中國信眾的一封信充分表明了梵蒂岡未能把握三自原則的重要性。這封表現出了和解姿態的信如今被認為是北京與圣座關系的分水嶺。然而，它也聲稱教會在中國的使命是以“上帝的力量”為基礎的，似乎對這種措辭的帝國含義渾然不覺——歷史上中國皇帝也是用“天命”來為自己統治的合法性正名。雖然梵蒂岡展現出了在文化上對中國更大的敏感性，但2007年的這封信可能令北京的三自原則聽上去更有道理。

新模式，新出路？

官方希望將三自原則作為抵御外來教會引發的不穩定的堡壘。此外，茨中教堂這一案例規模過小，過于孤立，不足以被視作全國范圍的模式，北京也很可能只是簡單地將其視為同化的工具。但在其他地方我們可以發現一個也許可以推廣到全國的模式。

浙江溫州市人口中基督徒的比例為全國之最（11%，全國平均水平為2%），因此獲得了“中國的耶路撒冷”這一昵稱。2013年，浙江省委省政府宣布進行為期三年的名為“三改一拆”的基礎設施改造計劃。不過，該計劃拆除的對象并非明確針對教堂，而是所有“違章建筑”。考慮到當地的腐敗狀況不容樂觀，官員希望強制執行建筑標準，防止另一起類似于2008年四川大地震導致的數千名學生死亡的學校腐敗丑聞，這是可以理解的。但是，據稱有官員認為當地宗教在過多的地方增長過快，熱情過高，似乎又將宗教置于了特殊地位。

溫州的情況格外值得關注，因為它不僅是全國基督教氣氛最濃厚的城市，還在于它同時也是中國最富有的城市之一。北京科技大學教授、曾任國務院資產管理監督委員會研究中心宏觀戰略部部長的趙曉，早在2002年便撰寫了一篇名為“有教堂的市場經濟與無教堂的市場經濟”的文章。他認為，基督教將有助于中國經濟發展。中國社會科學院世界宗教研究所所長卓新平也在2005年的一篇論文中援引了馬克斯·韋伯1905年的名著《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得出的結論是，基督教在西方經濟成功的過程中發揮了至關重要的作用，同樣的情況也可能在中國出現。這種觀點在溫州的“老板基督徒”——信仰基督教的公司老總——中間也十分流行。近來，腐敗丑聞接二連三地沖擊這座城市，但如果溫州模式取得了成功，它也許可以推廣到全國，成為全中國的普遍模式。

卡爾·馬克思有句名言，宗教是人民的鴉片。如果教會真能撫慰不安的群眾，它可能會成為比黨的說辭更為有效的政治工具。和過去一樣，梵蒂岡也許需要調整并再三斟酌，應該向中國發出怎樣的信息。中國很快將擁有比世界其他任何國家數量都多的基督徒，中國基督徒的數量之巨可能足以重新定義這一信仰。與此同時，中國官方一直保持著耐心和希望，但并沒有表現出妥協的跡象。要想打破目前的僵局，梵蒂岡可能需要削弱與臺灣的關系，同時中國政府也要在更大范圍里允許梵蒂岡批準中國的主教任命。如果希望中國的經濟成功與基督教信仰能夠交織在一起，教宗方濟各也許需要改進他的勸誡。在西方，促成經濟繁榮的神學是有爭議的。但是，也許只有這樣引領經濟成功的福音才能走進北京的內心。